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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乱世群芳 女儿们在金 ...

  •   银月映水,如一只圆圆的玉碗,江流涌动,便好似往玉碗里斟满了佳酿,摇晃抖抖,泛亮粼粼。

      无边的夜色里游着一条银白色的蛟龙,那是发于西北高山的阴江。

      它顺着地势流淌而下,在北地围出了一方水洲,洲中又有小湖,宛如明珠嵌镜,正是花湖洲之所在。

      绕过花湖洲,阴江呈“乙”字形,自东向西横穿过长林郡,再往南一路流经皇城。

      它只有在长林郡才叫阴江。在花湖洲,它被叫做“小莲江”,是嵇归雨配着洲中的一湖红莲取的;而到皇城,它便成了“醉烟江”。

      一条曲江,三段风情。

      沈轻随御剑而行,从花灯烂灼的醉烟江一路北上,及至长林郡腹地,遥遥便见江畔暗火扑朔,简陋的营帐错落有致,像是一支军队驻扎在此。

      仔细看去,这些人其实并没有规整的军服和武器,草鞋布衣,长刀阔斧,看上去就是一帮土匪草寇,比御灵军那种过家家级别的军队还糙。

      想必就是武子玄所说的起义军了。

      国运衰微,官老爷们的乐子却怠慢不得,苛捐杂税愈发频繁,受苦的最终还是底层的百姓。

      长林郡离皇城最近,所受影响更是首当其冲,他们亲眼看着自己饥寒交迫,而皇城却依旧歌舞升平,奢靡无度,在重重压力与不平之下,终于有人带头揭竿而起,打算彻底反了!

      沈轻随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王朝末年的乱象,不由得心头一震。

      正待往下降落,突然不知什么东西飞来,脚下飞剑被打得一偏,他剧烈地晃了一晃,堪堪站住。

      回过神时,眼前已经多了个身着墨色甲胄的男子。

      男子一副兵将打扮,生得倒是纤细秀气,面如芙蓉,眉如柳叶,脸上无波无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分明是仲春花暖时节,他周身却浮泛着阵阵冷气,像是刚从阴江里洗练出来的一块玉石。

      正是昔日御灵军之首,曲柳。

      沈轻随当年去接谢负尘时呛了他一通,后来在试金会上也有过一面之缘,想着这会儿可不能再和之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得罪人家,便拱手笑道:“曲将军,好久不见。”

      曲柳皮笑肉不笑道:“怀微君,请回。”

      沈轻随奇道:“你知道我要干嘛吗就让我回去?”

      曲柳道:“修仙者不问世事,如果是为民请命而来,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

      沈轻随笑道:“奇怪了,你们不是一向最爱管多管闲事的吗?看看看看,下面的人都吃不上饭要打仗了,难道不是你们管出来的好事?我真想知道,是什么事连嵇洲主都没法应付,连沾上干预王朝更迭的因果都顾不得了。”

      曲柳负手而立,淡淡地往下瞥了一眼:“恕在下无可奉告。”

      沈轻随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了群芳图吧?”

      和武氏兄妹分手后他就在想,这世上能找花湖洲麻烦的除了披云山庄大概就只有谢负尘了,这俩现在又没作妖,所以嵇归雨此举绝对不是被迫,而是有意为之。

      并且操作和目的都一目了然——激化凡间矛盾。

      简而言之,这场所谓的起义,完全是嵇归雨刻意挑起,为的就是掀起战乱,好诱出那幅流传千年的乱世美人图。

      近千年前,世间王朝割据混战,豪士侠客纷纷归隐避世,成了第一批正儿八经的求仙问道之人。

      从此,仙门宗派的势力渐渐壮大。披云山庄也是在这一时期得以建立,发展至今,已是众仙门之魁首。

      然而修仙之路从来都是能人异士的专属,世上更多的是注定要牺牲在战乱中的蝼蚁。

      当时南北相战,北边王师烧杀抢掠,争割土地,大军已经压过了崖中江。南方的男儿壮丁组建军队、奔赴迎敌,女子们则留守家园、耕织教子。

      在连续多年的拉锯战中,后方的女儿们忍受着日日夜夜的孤苦寂寞,开始自发地为前线的将士,也就是自己的父兄们缝制平安符。

      平安符说是符,不如说是一张图。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孩,千百个女儿一笔一画、一针一线,以数百种代表吉祥如意的花卉为底,绣成了一幅长三丈、高七尺的群芳图,聊以寄托对战士们的祝福与思念。

      可惜最后,城还是破了。

      大军压境,满城血泪。阴差阳错之下,群芳图染血成灵,收留了那些执念深重的女子的魂魄。

      此后每逢乱世,群芳图便会现身,这些女子会飘零流散在各处,去寻找自己生前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家人。

      然而数百年光阴过去,她们的亲友除非是踏入修仙之途得以延寿,不然即便有幸在当年的战争中存活,肯定也早就已经不在人间了。

      女儿们于弦歌雅韵中沉睡,又在金戈铁马中苏醒。

      生生世世,年复一年。

      山河破碎之下,群芳被永远困在了那年的暮春。

      曲柳并不惊于沈轻随的一语道破,但凡上了点岁数的修仙人士,谁没有经历过几次凡间的战乱?

      凡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渺小了,一代人的生死就好比一季草木的枯荣,最多生出些时迁事移的伤感罢了,谁又会真正痛心他们的消逝呢?

      然而修士们袖手归袖手,并不代表着他们对此不感兴趣。

      相反,战争代表着杀伐血泪,是邪修们最爱的练功场,自诩名门正派的仙宗虽对此多有不耻,但也有不少人披了皮在其中浑水摸鱼。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对于那幅充满神秘色彩的群芳图,其实是持追捧态度的。

      自古英雄爱美人,尤其爱那些为他们生,为他们死,为他们守身如玉、泪尽而亡的美人。

      群芳图的存在,无疑狠狠地戳中了这些人暗地里的虚荣心。

      甚至坊间多有话本以之为题,讲某某仙君曾在某某战役中邂逅过某某佳人,又说群芳图中的哪位姑娘寻访千年,只为见哪位仙人一面……

      盛世墨客笔,书尽鸳鸯情。

      花湖洲之心昭然若揭,本来就没想遮掩,曲柳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地道:“国有运势,人有命数,天下分合无定,向来如此。”

      沈轻随挑眉:“嵇洲主竟已爱美人爱到了这种地步,他收的还不够多吗,连鬼都不放过?”

      曲柳不语。

      沈轻随又道:“以前还可以说是天理运势,但据我所知,这次的战乱,你们花湖洲可在里面有不小的手笔。我想想啊,大概在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吧?”

      他抱起手臂,目露讥嘲之色:“要我说,你们这嵇洲主也太闲了,把凡人当宠物养呢?哪天高兴了丢点骨头,就有铺天盖地的马屁拍来,他是不是爽死了。怎么现在又突然变卦,是烦了腻了还是转了性子,不爱听人哄啦?”

      曲柳道:“人各有志,怀微君又待如何?”

      沈轻随笑道:“不如何,就是想请下面的兄弟们回披云山庄坐坐,吃点好吃的,喝点好喝的,打仗多累呀——哦,曲将军,你当不成御灵军的将军,就跑来当这群起义军的将军了?是你自己没事找事,还是你主子的意思?”

      “我这么做自有难处,怀微君何必咄咄逼人。”

      曲柳眸光一闪,右手摸上盘在腰间的杨柳鞭,左手作了个“请”的手势:“本朝气数已尽,你说再多也无益。”

      “气数已尽?”沈轻随眯眼,“我看皇城的气还挺足的,没见要死的样子——”

      说着一把符咒甩出,江面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瞬间把曲柳整个吞没,卷着浪冲了出去。

      沈轻随偷袭得手,心知困不住他多久,忙飞身而下,落在一众仰头看呆了的士兵们身前,指了指曲柳离开的方向,笑道:“刚刚那个人你们认识吗?”

      “你是谁!”

      一声厉喝,一个戎装女子拨开人群,缓步走出。

      她头上戴了一顶玄色绣红蝶的小帽,头发用彩线编成许多细长的小辫,和珠状的流苏一起垂在颈侧。

      看打扮,浑然是个二八芳龄的少女,可从面相上来推断,她五官立体,眉目凌厉,像是被风霜刀剑磋磨多年,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逼人气质,估计已经有三四十岁了。

      无论是衣着、长相还是口音,她绝不是长林郡的人……连北地的人都不是。

      甚至可能不是活人。

      沈轻随注意到她是从这里最像样的一个营帐中走出来的,应该是这里的头头,忙作了一揖,正经人似的笑道:

      “在下来自披云山庄,自号怀微。途经贵宝地,听闻今年田地落荒,百姓流离失所,心有不忍,特来详询。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能否借一步说话?”

      那女子喝退围过来的众兵,绕着他转了一圈,稍作思量,道:“我是这里的将军,我姓甄。你跟我来吧。”

      这地方统共没多大,几步远就到了。

      她帐内并未上灯,只有正中的铁炉里用木头架了一簇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稀稀拉拉的几根树枝居然烧不尽似的烧,照得还算亮堂。

      “那是燃丝藤,一根能烧三个时辰。”

      她见沈轻随好奇地盯着炉子看,随口提了一句,而后大跨步走到上首的虎皮椅前坐下,不紧不慢地道:“披云来的,你也是个修士。”

      “正是。”沈轻随笑道,“戎马一生,最后竟然只能沦落到这种小地方当差,太委屈你了,甄不叹将军。”

      “你认得我。”甄不叹看了他一眼,眼神落在炉中闪烁的火苗上,手指轻轻地叩着小桌,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道:“我活着的时候,披云剑宗还不知道在哪儿,不知不觉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沈轻随道:“本来以为群芳图要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才会真正出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其他姑娘呢,就你一个?”

      甄不叹摇头,道:“我们之所以能留魂魄在天地间千年不灭,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每人每次醒来的时机、地点也都是不同的,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怎么可能天天待在一起呢。”

      “甄将军,你现在可不是魂魄,你有肉身。”沈轻随上前两步,“是花湖洲给了你这副人偶宿魂,是不是。”

      打第一眼见时他就发现了,这女子明显是十二群芳中的一位,却并非以游离的魂魄形态出现——她栖息在一个木制人偶中。

      刚巧,这人偶沈轻随还认识。

      正是当年他带弟子们出去试训时碰到的,假扮和尚掳走新娘的悬丝偶。后来更是在试金会上,被嵇归雨借此趁机摆了一道。

      直到悬丝偶被当做呈堂证供拉到演武场上,都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被嵇归雨利用了。

      也是自那之后他才回过味来,失踪的新娘,诡异的傀儡,不过是花湖洲刻意放出,诱他们和玄德寺相斗的鱼饵罢了。

      要怪就怪他轻敌,就算知道背后布局的另有其人,也不觉得会有谁能威胁到他……然后就华丽地翻船了!

      这该死的破木偶,他死也不会忘记的!

      甄不叹皱眉道:“是又怎样?”

      “附魂于提线木偶,好凭借其凝血铸肉,甄将军,你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还想重新变成‘人’活在这世上吗?”

      甄不叹拍案而起:“我想活不活与你何干!”

      “群芳图染血而成,本来就是一样邪物,正是因为它曾寄托的平安祝福冲淡了它的邪性,你们才能在每次醒来时保持基本的为人的理智。”

      沈轻随丝毫不惧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看看清楚,你现在不是人,你只是一个游魂。脱离群芳图后,你会一步步失去人性,到最后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厉鬼,被人控制,被人利用,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甄不叹大怒,几步逼到他身前,“还以为你和曲柳是一样的,再说这种不干不净的话,就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啪”的一声,炉中的树枝应声而断。

      火苗矮了一瞬,紧接着又更高地窜了起来,在摇烁不定的火色映照下,甄不叹发上绑的彩线颜色似乎都深了些许,密密麻麻地将她缠缚。

      “甄将军!”沈轻随喝了一声。

      “能托魂群芳图的必不会是大奸大恶之辈,我相信你有自己苦衷,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的……执念?”

      像是被探到了什么深处的记忆,甄不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的执念是……”

      “她的执念跟你有什么关系!”

      忽有一阵劲风袭来,帐门洞开,曲柳手执长鞭,抬步而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乱世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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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经验不足,驾驭不住这个梗,暂时先不写了,日后有机会可能会把这个梗重写一遍,很抱歉追更的读者,希望有一天我能把这个故事写好,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