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长林兽藓 师尊，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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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里的火被他带进来的风吹得一跳，扑闪两下，灭了。
帐内登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门口洒下来数点清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尖锐而狭长。
曲柳道：“怀微君，此事与你无关，更与披云山庄无关。我说最后一遍，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你们挑动凡间战争，肆意决定他人生死，这已经违背了修真界最基本的道德，怎么叫与披云山庄无关？
沈轻随嗤道：“你们自家的天牢就是专门关这些人的，现在居然监守自盗，实在是太没品了！”
曲柳目色一凛，手上的鞭子高高扬起。
沈轻随以为他说不通道理要开战了，正要点地掠开，却见杨柳鞭的方向并不朝自己攻来，而是甩向帐外。
只听砰的一声，一个人被杨柳鞭紧紧缠着，摔到了三人中间。
沈轻随捏了个火符丢进炉中，借光一看，大惊道：“怎么是你？”
那人草鞋布衣，头上系着一顶灰色的抓角头巾，背驼得厉害，显得整个人矮小无比，手脚俱被柳鞭绑缚，蜷缩在地上，几乎是一只巨大的灰色老鼠。
不是药阁的施老又是谁？
沈轻随嘴角抽了又抽，难不成一个浪头下去，刚好把曲柳冲到了正在云游的施老跟前？
这也太倒霉了吧！
曲柳猛地拽起手上的鞭子，施老喉头一紧，黄黑色的脸登时涨成了青紫色，嘴巴被一块破布堵着，呜呜发出痛苦的呻吟。
曲柳喝道：“想他活命，就走！”
沈轻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走，我走！你快松手，再不松手他就要被你勒死了！”
曲柳拿着施老这个要紧的人质，一直把沈轻随逼到了十里之外，这才松鞭把人往他这里一推，冷声道：“怀微君，你好自为之。”
说罢扬长而去。
沈轻随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声，正要追上，手臂却被施老拉住了。
不过片刻，施老便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想来曲柳只是看上去凶，实际并没真使劲伤人。
施老挡在他身前，道：“别追了。你想阻止战争，光去纠缠他们是没用的。”
“什么意思，”沈轻随睁大了眼睛，“施老，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施老沉着脸点了点头：“你们吵了一路，我难道还听不明白吗？其实那人说的不错，这事你没法插手。”
他转过身，沿着阴江向西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西方是阴江的下游。
长林郡横跨在花湖洲和皇城之间，被一条阴江割成了南北两半，东边是高坡，西边是森林。
施老常年云游在外，自上次回披云山庄给沈轻随诊治过后不久，他又一个人跋山涉水，徒步来到了北地。
那天，他正在林中采药，意外发现了许多沾血的箭矢，本能地沿着血迹上前，最后在水边发现了一具手持弓箭的尸体。
看样子，应该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仰面朝天，死状凄惨，像被什么动物的爪子生生剖开了胸腹，内脏和血流出，黏连着浮在水里，染开了一片血泊。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脸上、手上、腿上，凡是裸露出来的还算完好的皮肤上，全都稀稀拉拉地长着暗黄色的毛发。
其中额头上的最为浓密，在一片暗黄中，还夹杂着不少乌黑的绒毛，甚至能看出，那隐约是个黑色的“王”字。
——虎皮。
沈轻随当即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问道：“所以他到底是人还是老虎？”
“人，被下了巫咒的人。”
施老用力扯着嘶哑的嗓子，道：“古籍中记载，南疆的森林里曾经存在过一种凶兽，叫做‘炽’。它很聪明，早早开了灵智，不甘心再与兽类为伍，就常常混到人间，想和人们一起生活。
“可是没有人愿意和一只长相凶恶、茹毛饮血的怪物待在一起，所以他们联合起来，用刀砍，用火烧，甚至用药毒，用了很多种办法去驱赶它。过了很久，炽终于被他们给逼走了。”
沈轻随猜道：“然后炽为了报复，就让人类也长出野兽的皮毛，这样他们就一样了，谁也不能瞧不起谁。”
施老摇头：“不，它没有那种凭空造物的本事，他选择了‘交换’。”
“交换？”沈轻随不解。
施老瞥了他一眼：“你们术阁以阵法闻名，应该知道传送阵的原理。”
沈轻随右手成拳，在左掌心里锤了一记，恍然道：“把人类的皮偷过来自己用，再把自己的皮换给人类，这样别人就看不出它是凶兽，还能趁机报复那些驱赶它的人！”
施老点点头：“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可直到我亲眼看到那具尸体，我才相信，世界上原来真有这样的巫咒，而且已经有不少人遇害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长林郡中陆续有人觉得身上发痒，然后是大片的红肿、溃烂，轻轻一碰，那块皮就脱落了，肉里开始慢慢地长出野兽的毛发，东一块西一块，长在身上就像苔藓一样。”
沈轻随惊道：“不能剪掉，割掉吗？”
“不能。”施老道，“准确地说，他们身上只有长出兽毛的地方才是完好的，作为‘人’的皮肤反而一直在溃烂脱落，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变成一只真正的野兽。”
沈轻随不由得呼吸一窒。
施老道：“而这些人，大多是靠近森林的猎户及其家眷，他们以为‘兽藓’是天罚，是那些被他们猎杀的生灵所降下的诅咒。”
沈轻随先前略微有点耳闻，长林郡地广人稀，西边没有田地耕种，大部分人是以打猎为生。
再加上这两年收成不好，野味在皇城酒楼的价格水涨船高，外围的小兽几乎都被抓光了，猎户们为了生计，只能不要命地往更深的林子里闯。
难道是因此惊动了什么东西？
施老道：“现在感染兽藓的已经有三十余人，我把他们隔离了起来，就安置在前面。”
沈轻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阴江和森林交界的不远处，立着一个简陋的棚子，一看就是临时搭的。
这棚子以黄木当柱撑起四角，再用一块巨大的白布从顶上罩下，布上圈画着不少图纹咒语，在夜风里猎猎而动，远远看去，简直是一面惨白的招魂经幡。
沈轻随下意识道：“那是……”
“以毒攻毒，那是压制兽藓的巫咒。”
刚好走到下坡路，施老的步子突然快了起来，他人又生得矮，没一会儿就只剩个驼起的背还滚在路的中间。
沈轻随糊里糊涂地“哦”了一声，连忙跟上：“他们没有人去看过大夫吗，官府不知道吗？离皇城这么近，各种道士和尚的养在那里，就没人管管他们？”
施老冷笑道：“你猜这事一旦泄露，还有没有人敢收他们的猎物？那帮做官的老爷只怕是逃都来不及，不叫人把他们拉去埋了干净都算开恩了，谁会来管我们这些贱民的死活！”
沈轻随噎了一下，沉默了。
施老道：“所以说不打仗可能吗？他们早就不是单纯吃不上饭的问题了，他们是知道自己必死——所以要拉皇城的人陪葬！”
沈轻随心里五味杂陈，兽藓的事被瞒得密不透风，他根本不清楚真实的情况，还天真地以为只要给他们食物就能平息。
默了半晌，沈轻随讪讪地问道：“施老，您帮他们诊治多久了？难道说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七天。”施老负手走在前面领路，“本来都好好的，偏偏今天在江边洗个纱布的工夫，我就被那个小白脸给抓了。”
他淡淡地道：“我还当是自己得罪了谁，原来是你惹的祸——到了。”
施老正要掀帘进棚，突然顿了一下，回头道：“你要进去的话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要一惊一乍地吓到他们。”
沈轻随鼻子极灵，一路都被施老身上不知名的腐味烂味熏着，还要强忍着不作异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血腥味和腐臭味交织混杂，眼前这个惨白的布棚，几乎是一个令人闻之即呕的血屠地狱。
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在薄帘后响起，仔细听去，似乎还有许多言词不通的的呓语，从零星几个字眼来听，有咒骂，也有祷告。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怎样的濒死之象。
沈轻随讪讪地退了两步：“您忙吧，我还是不进去了。”
他独自走到江边，试图把繁杂的思绪梳理一番，施术凝了只传信水鸟，把近日所历之事尽数说明，拍了拍它的脑袋，放它往披云的方向飞去。
凡人相斗，修真界本不应该插手。
可这次涉及到花湖洲蓄意挑事，且妄图以悬丝偶偷渡冤魂、炼化厉鬼，那蓬山龄绝不会坐视不理。
兽藓，群芳……难道这场战乱是无可避免的吗？
嵇归雨自己也是穿书者，他怎么忍心把这个世界当做一场纯粹的游戏呢？为了一己私欲，把这么多人推进病痛伤亡的深渊……
“嗷呜——嗷呜——”
江上忽传来几声凄厉的猿鸣。
沈轻随抬头看去，只见江流时而奔腾，时而平歇，恍惚有老丈驾着一只小小的竹筏行在江上，而后又荡入无尽的夜里。
隔岸是一大片青枫，风吹飒飒，月照幽幽，不时飞出几点窸窣的声响，似有小鬼躲窜吟哦。
小鬼……小鬼！
沈轻随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莽林、猛兽、巫术。
能把这三个词凑这么齐全的，恐怕非薜荔云天莫属——也许要拿这群芳图的，并不只嵇归雨一人！
是啊，四大灵器，谢负尘已经到手永寿衣和如意锁两件，没有理由不把剩下的两件凑齐。
他从小家破人亡，在凡间也是受尽冷眼，现在更是近乎于众叛亲离的地步，他唯一在乎的师尊——也就是沈轻随自己——现在还在东躲西藏地不想被他找到……他要毁灭世界的心情简直不要太好理解！
这样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嵇归雨这人就是个流氓，还是个爱玩爱闹、难以捉摸的流氓：想想看，为了让国家一夜瘫痪，他能提前十年布局，又是扶皇帝又是送仙器的，完全是乐在其中吧！
就算他为了拿群芳图一时想不开要挑事，只做到让仙器全部报废这一步不就行了，有必要再临时加个兽藓吗？
大半年都等下来了，还等不了这一时半会儿？
沈轻随脑中的念头愈来愈强烈：也许他之前想的真的没错。
当年李老伯要带还是瞎子的他上绛芸城看的义诊，真的是谢负尘弄的人体实验！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凡间投放这种邪恶的咒术，好让别人也尝尝他在巫兽谷中受尽毒侵蛊噬的难熬滋味！
……不，谢负尘不是这种人！
沈轻随猛地摇了摇头，隔空舀起一捧江水往自己脸上一泼。
“师尊。”
什么声音？
沈轻随以为自己幻听了，揉了揉眼睛，见晦暗不明的江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
那阁楼越变越大，定睛一看，却是一座楼高的大船，雕栏玉砌、琉璃灯盏、珠帘纱幔，在清浅的月色下，无声地向他驶来。
谢负尘站在船上，一身红衣，负手而立，冲他浅浅一笑：“你是不是在想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长林兽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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