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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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晚自习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灰云在暗空中翻涌，像是谁失手泼翻了砚台，又急急用半干的布去抹开，却越抹越花，越抹越乱。
“许旻？”声音模糊不清，像是从远处传来。
“许旻……”这次声音近了些，但依旧不清晰。
直到——
“喂——回魂啦！”
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眼前试探性地晃了晃。
许旻猛地回神，教室的白炽灯刺得他眯起眼，江叙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教室里空了大半，走廊上偶尔传来几声嬉闹。
江叙的单眼皮微微耷拉着，他的耐心已经慢慢告罄。
见许旻没有反应，他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一个胳膊肘压在面前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喂大学霸，还走不走了？”江叙拇指一压按住许旻手里的笔杆，食指顺势勾着笔夹把那只圆珠笔抽出来，“叫你三百遍都不搭理人……你倒是看看时间啊大哥，现在都几点了！”
“我睡了多久？”
“睡了多久？！”江叙的表情有些吃惊，他扬了扬眉，“我看你是两天没合眼累傻了吧，刚刚还在说要下大雨了要赶紧回去。怎么，现在又不怕你弟弟小明在家里担心你了？”
听到“弟弟”两个字，许旻不再废话，拿起书包和江叙一起走了出去。
雨还在蓄势，现在下得不大。江叙低下头撑起伞，金属耳钉在黑暗中闪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伞给你，走了。”江叙把伞硬塞进许旻手里，转身冲进雨里。
许旻握紧伞柄，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他忽然闻到一股甜腻的焦糊味——像是烤过头的蛋糕混着奶油。
公交站台边缘的水洼里浮着几片泡烂的梧桐叶。许旻盯着水中的倒影，恍惚间听见有人在用跑调的声音哼着《生日快乐》，不过这声音很快被雨声覆盖了。
站台下挤满了躲雨的人。
有两个高中生缩在角落里讨论明天放假的事。他们头发和外套都淋湿了，却越说越起劲，时不时弓着腰笑出声。
许旻听着听着，莫名想起早上和小明一起挤公交的情形。
小明一上车，胳膊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聊起昨天在地理书上看到的雪山照片。
“我们老师说，那些黑色的岩体是火山岩，可能千百年前这里发生过火山喷发，只是后来火山休眠了。”
他说着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许旻的校服袖口，“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攒钱去看看雪山好不好？”
许旻正低头想事情，突然感觉袖口被扯了扯。
“哥，有没有在听啊？”小明偏过头来看他，快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可那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期待。
“知道了。”许旻回过神来，“不过你以前不是最怕上山吗？怎么突然对雪山这么感兴趣？”
“那不一样，雪山的寓意不同。”小明顺势把脑袋往许旻肩上靠了靠，“我听他们说，爬雪山很容易走丢，因为四周全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方向，很多人都迷失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哥，要是我在雪地里跟你走散了，你会来找我的吧？”
…………
下一趟公交车还有没有到。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只剩下最简单的颜色图层。
一道紫色的闪电劈了下来，几秒钟之后雷霆轰隆。
许旻最先听到的，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爆鸣声。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明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却已经撞得肋骨生疼，像是早被刻进骨髓里的本能，赶在意识之前预警危险。
是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色的警示灯在不断地闪烁着，又很快离去。
旁边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含糊着指了指雨幕：“刚刚那边有个巷子出车祸了。我老婆特地打电话来，让我回家路上小心点。”
他顿了顿，“听说撞的是个高中生，真造孽啊……”
“哪个巷子？到底在哪个哪个巷子？”有一个人惊慌失措地问道。
那声音抖得厉害，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地拔高，最后变得歇斯底里，几乎快分不清是在质问还是在哀求。
明明下了这么大的雨，那声音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许旻的耳朵。那个人还在不停嚷嚷着，低声下气地求一个答案，像条狗似的，吵得人耳膜发疼。
许旻觉得好吵，闭了眼，不再去听。
他强迫自己去想点什么——想想这雨，下得这么大，想想弟弟小明。对了，小明……
“南方的夏雨总是这么急脾气，跟夏天一样不讲理。它们凶巴巴地赶走春天和秋天，还把冬天的雪花都抢走，最后变成大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最讨厌下雨了 ！”
许旻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脑子里会冒出这样的话。
他努力想了想，才想起这是小明写在作文里的。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书包全淋透了，他俩蹲在灶台前烤作业本。小明在本子上写着：
“要是这些雨能变成雪花就好了。是雪花的话，我一定不躲……”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许旻回过神来。
雨越下越大了。一辆绿色的公交车缓缓停在了许旻面前。这辆车和他们早上坐的是同一路，开往学校方向，与回家的路线相反。
车窗玻璃映出站台上的景象。许旻看见雨幕中的自己站在人群边缘，校服外套松垮地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窗玻璃上的雨水蜿蜒流下，出现了无数的裂痕。
忽然，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哥！”小明一见到许旻就笑了，声音轻快。他单手拎着伞，另一只手扶在车窗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迫不及待要跳下来。
车门一开，他三两步就跑到许旻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是仰着脸冲许旻说话：“我就知道你没带伞！”
话音未落，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就裹住了小明。许旻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下次别这样，不值得。”
许旻的声音比雨水还凉，手上却把校服又拢紧了些。
小明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湿漉漉的头发蹭过许旻的下巴，声音闷在校服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反正都湿了，再淋一会儿也没事。”
又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眼看就要扑来。许旻一把揽住他的腰往怀里带，两人的胸膛猝不及防地相贴。雨水的气息中，小明清晰地听见了哥哥加速的心跳。
“哥，”他趁机把冰凉的手塞进许旻掌心，指尖在对方手心里轻轻挠了挠，“我手好冷。”
许旻的喉结动了动，沉默着将他的手完全包住。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笨。”许旻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声。他接过伞，把人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回家。”
“嗯，回家。”
这时回家的公交车缓缓进站，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许旻往投币箱里塞了两个硬币，和小明一起坐在后排座位上。
雨声渐弱，之前下得那么大，现在倒是偃旗息鼓了。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
小明盯着红绿灯，笑了笑：“哥，今天运气不错。下那么大雨，我本来以为要等很久的……”
“不过那会儿确实没人，我看到没车，就走过去了。刚到站台车就来了，还是咱常坐的那班。”他看向许旻，“怎么样，见着我有没有一点惊喜？”
许旻没回答。他知道自己要是松口，小明下次还会这样。
小明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不存在的节拍，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他向来这样，就算没人搭腔，也能把话题续上。许旻有时候怀疑，哪怕把他扔进无人岛，他也能对着海浪唠半天。
“算了，不说这个。”小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在指间转了两圈。
“对了，今天我放假了，你猜明天什么日子？猜对了告诉你我今晚的安排。”他无意识地折着小票的边角，又补了句，“有奖竞猜，机会难得。”
“我们的生日。”
严格来说，明天是许旻的生日，小明的在第二天。但他们习惯了提前一天一起过。
“恭喜你，答对啦！”小明有点得意，“哥，昨天我差点穿帮，你开冰箱拿肉的时候，我冷汗都快下来了……就怕你发现底下那袋面粉。”
“刚才打发面糊的时候，我看天色不对，怕雨太大，就赶紧把蛋糕胚塞进烤箱，跑来接你了。”
许旻的呼吸急促了些，却没有发出声音，任由小明说了下去。
“蛋糕胚现在还在李锦池家烤着，我们两个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抬手蹭了下鼻尖，“放心，味道我试过了，这次绝对不会翻车。”
雨渐渐停了下来。
雨水把车窗擦得透亮，透过玻璃能看到街上橙黄的路灯。
路灯照亮小明的脸，许旻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刮过，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许旻的眼神暗了下去，放轻声问：“……很疼吧，小明？”
“嗯？”小明转过头，红痕隐入衣领阴影中，“哥，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
小明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脑袋不自觉地靠上许旻的肩膀。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温度，许旻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校服敞开的拉链轻轻拉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