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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心间(重修) ...


  •   怀江的秋雨总是缠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午后放晴。

      阳光透过茶馆二楼的雕花木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发亮。张清选了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习惯——一个能随时观察出入情况,又能背对大部分目光的位置。他的广告公司就在这条街上,步行不过五分钟,今天他却提前了半小时到。

      “问心间”,茶馆名字起得有意思。张清第一眼看见招牌时,曾冷笑过——人心若能一问便知,世间便无那么多纠缠。

      桌上紫砂壶里的普洱已泡到第三道,茶汤从深红转为琥珀色。张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杯时关节微微凸起,在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手腕上的表指向两点五十七分,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三分钟。

      他从不迟到,也不喜欢等人。和韩晟结婚的那五个月里,他等过多少次?数不清了。总是在餐桌前,饭菜凉透;在客厅沙发,电影播完;在卧室床边,直至深夜。起初他还试图保持温度,后来便不再做这些徒劳之事。

      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传来,不急不缓。

      张清没有回头,只是又倒了杯茶。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与脚步声几乎同步——那人停在了桌边。

      “坐。”张清终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扬,明明是温柔的表情,眼底却无半点温度。

      韩晟站在桌旁,身形比三年前更挺拔了些。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柔和了几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眼神落在张清身上时,那种惯有的上位者的威压感,不自觉地收敛起来。

      “好久不见。”韩晟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

      张清没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晟在对面坐下,视线始终没离开张清。三年的时间没在张清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让他眉眼间那股成熟的韵味更浓了些。还是那样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却丝毫没有女气,也不单是“帅”能形容的——那是一种独属于张清的气质。

      “喝茶。”张清推了一杯茶过去,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们只是普通故人重逢。

      韩晟端起茶杯,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张清刚刚握过的地方。茶是温的,不烫口。

      “你过得怎么样?”韩晟问,语气生硬得像在谈生意。

      “挺好。”张清微笑,眼尾微挑,那笑容看似真诚,仔细看却像一层精心绘制的面具,“开了个小公司,二十几个人,勉强糊口。比不得韩总家大业大。”

      韩晟的手指收紧了些:“你不用这样说话。”

      “哪样?”张清歪了歪头,笑容不变,“我这不是客客气气的么?还是韩总希望我像以前那样,见了你就低头沉默?”

      空气一时凝滞。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在张清脸上。他微微侧头避开光线,这个动作让韩晟的呼吸停了一拍——太熟悉了。结婚时,张清在家看书时,阳光照进客厅,他总会这样微微侧头避开光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那时候韩晟不敢多看,怕自己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韩晟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但我必须来。”

      张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不接话。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受。韩晟太熟悉了——这是张清对待讨厌的人时惯用的方式,礼貌周全,笑意盈盈,却用沉默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我听说……”韩晟顿了顿,“你这几年一直一个人。”

      张清终于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讥诮:“韩总消息灵通。不过打听前夫的生活,是不是有点逾矩了?”

      “张清。”韩晟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嗯?”张清依然笑着,甚至更灿烂了些,“我在听呢,韩总有什么指教?”

      这种语气,这种笑容,让韩晟几乎要握碎手中的茶杯。他深吸一口气:“别这样叫我。”

      “那该叫什么?”张清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得近乎危险,“像以前那样,等你出差回来,叫你一声‘韩先生’?还是像领离婚证那天,干脆什么都不叫?”

      韩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恨我。”

      “恨?”张清笑了,是真的笑出声来,眼角微微弯起,勾人得紧,“韩总想多了。恨这种情绪太强烈,浪费感情。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离了,就该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他往后靠回椅背,右腿优雅地搭在左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仿佛在谈一桩生意:“所以,韩总今天大老远从A市跑来怀江,总不是为了叙旧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韩晟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张清,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张清——那个在张家隐忍十四年,对谁都能装出十二分好,却从骨子里透着疏离和骄傲的张清。

      他见过张清在学校里的样子。从小学到大学,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一个旧书包,独来独往。可偏偏这样的人,却总能在人群中一眼被看见——不只是因为那张过好看的脸,更因为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

      韩晟记得初中时,有一次张清被几个富家子弟堵在墙角,嘲笑他是“捡来的野孩子”。张清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最后反倒是那几个挑衅的人先怂了,讪讪地离开。

      高中时,张清交过一个女朋友,长头发的艺术生,总喜欢挽着他的手臂在校园里走。韩晟每天都能看见,每次看见都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开始留长发,莫名其妙地,好像这样就能……

      就能什么?他当时也不明白。

      后来那女孩出国了,张清又恢复了独来独往。大学时,追他的人更多,男女都有。韩晟躲在暗处看过无数次,看张清礼貌地拒绝每一个人,眼神温和,语气客气,却从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

      他像个收藏家,悄悄收集关于张清的一切。知道他每天七点四十到校,知道他喜欢去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知道他不吃芹菜,知道他下雨天总忘记带伞,知道他其实会抽烟,只是很少在人前抽。

      这种关注渐渐成了习惯,成了执念,成了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感。

      直到他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有能力扫清韩家那些阻碍,有能力……娶他。

      “我想和你复婚。”

      话出口的瞬间,韩晟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他原本打算说的,至少不是这么直接。他准备了长达三年的说辞,计划了无数个循序渐进的步骤,可一见到张清,那些精心设计的铺垫全都烟消云散。

      张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消失,而是凝固——像一层薄冰突然封住了水面下的所有波动。他盯着韩晟,那双总是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睁大了些,里面翻涌着韩晟看不懂的情绪。

      “你说什么?”张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和你复婚。”韩晟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坚定了一些,“这三年我一直在处理公司的事情,现在韩家完全在我掌控中,没有人能再干涉我的决定。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韩晟。”张清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韩晟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上,“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敢面对你,不敢让你知道我对你——”

      “对我什么?”张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对我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对我那种偷偷摸摸的关注?对我这种你花了十几年窥视却从不敢说一句话的人?”

      韩晟的脸色白了白。

      “你是不是觉得,你默默喜欢我这么多年,很感人?”张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尖锐的锋芒,“你是不是觉得,你为了娶我费尽心机,很伟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韩晟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夹着烟,送到唇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原来他抽烟的样子是这样的。韩晟不合时宜地想。

      “韩晟,我问你。”张清俯身,手撑在桌面上,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我们结婚那五个月,你记得你对我说过几句话吗?”

      韩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帮你回忆一下。”张清的笑容冰冷,“第一天,你说‘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第二天一早你就出差了,一周后回来,那天晚上你回家时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你又走了。第三次见面是两周后,你在书房工作到凌晨,我起来喝水,在走廊碰见,你点了下头,就进了卧室。”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韩晟心上。

      “五个月,一百五十二天,你在家的日子不超过三十天。就算在家,你也总是待在书房,或者很晚才回来。我们最长的对话,是离婚那天在律师面前说的那些。”张清直起身,又抽了一口烟,“现在你告诉我,你想复婚?”

      “我那时……”韩晟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怕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怕你厌恶我,怕……”

      “怕?”张清挑眉,“韩总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家里倒成了胆小鬼?”

      他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下一秒,他拿起那支刚刚熄灭的烟,直接按进了韩晟面前的茶杯里。

      “滋啦”一声轻响,烟蒂浸入茶汤,激起一小圈涟漪。

      韩晟盯着那杯茶,看着烟丝慢慢散开,染浊了琥珀色的茶汤。

      “这就是我的答案。”张清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冰冷更甚,“韩总还是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怀江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他转身要走,韩晟猛地站起抓住他的手腕:“张清!”

      那只手很凉,凉得韩晟心头一颤。他记得结婚时,张清的手总是温暖的,即使在冬天也暖和得像块玉。现在却这么凉。

      张清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放手。”

      “我不放。”韩晟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这次我会改,我会对你好的,我——”

      “对我好?”张清终于回过头,眼神里满是嘲讽,“韩晟,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你告诉我!”韩晟握紧他的手,力气大得让张清微微蹙眉,“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张清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韩晟几乎以为他会心软。

      然后,张清用另一只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动作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他的手很稳,杯中的茶汤没有一丝晃动。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清手腕一扬,整杯冷茶泼在了韩晟脸上。

      茶汤顺着韩晟的额头、鼻梁、脸颊流下,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领。几片茶叶粘在他的睫毛上,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茶馆里其他客人惊愕地望过来,服务生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韩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看着张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去,带着普洱特有的陈香和苦涩。很奇怪的,韩晟觉得这茶格外香——因为是张清的茶,因为是从张清手里泼出来的。

      “这就是我的答案。”张清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现在,放手。”

      韩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张清收回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他看都没看,转身走向楼梯,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韩晟依然站在原地,任由茶水从发梢滴落。服务生小心翼翼地上前递来毛巾,他接过,却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茶馆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韩晟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杯已经凉透、还飘着烟丝的茶。他端起那杯茶,在服务生震惊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他几乎要皱起眉。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就像张清——看似温和,实则尖锐;看似顺从,实则骄傲;看似易碎,实则比谁都坚韧。

      就像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一个旧书包,独自行走在校园里,明明身处人群,却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韩晟曾经以为,只要娶到他,只要把他留在身边,那层墙就会消失。

      现在他明白了,那层墙不是对外界的防御,而是对不喜欢的人的隔离。而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服务生又换了一杯热茶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迅速退开。

      韩晟没有动那杯茶,只是望着窗外怀江的街道。秋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他记得张清没带伞。

      这个念头一起,韩晟几乎要冲出去。但下一秒,他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

      三年了,张清早就不是那个会忘记带伞的少年。他现在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生活,有一道又一道坚硬的外壳。

      而韩晟自己,用了十三年窥视,用了五年筹谋,用了五个月逃避,用了三年后悔,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然后被一杯冷茶泼醒。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韩总,今晚回A市的航班已经订好,七点起飞。”

      韩晟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关机键。

      窗外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都匆匆跑向避雨处。韩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的书店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

      是张清。他果然记得带伞了。

      韩晟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就像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张清签完字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不同的是,这一次,韩晟不打算再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他端起那杯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就像他对张清的感情,压抑了十几年,一旦释放,就炽热得几乎要将自己焚毁。

      韩晟放下茶杯,起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阳光重新透过云层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就像多年前在图书馆,他躲在书架后,看着张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时他不懂这是什么感情,只知道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触碰,又怕惊扰。

      现在他懂了,却也晚了。

      但没关系,韩晟想。他已经晚了十三年,不介意再晚一些。

      只要最后能走到他身边,多久都值得。

      楼梯下到一半,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韩晟看了一眼,是妹妹韩悦。他接起电话。

      “哥,你见到他了吗?”韩悦的声音小心翼翼。

      “嗯。”

      “然后呢?”

      韩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被泼了一杯茶。”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天啊……那你现在……”

      “现在去酒店。”韩晟平静地说,“暂时不回A市了。”

      “你要留在怀江?”

      “嗯。”

      “可是公司那边……”

      “远程处理。”韩晟打断她,“或者你暂时替我看着。”

      韩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哥,你确定吗?张清他……他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性子多倔你不是不知道。当年他能忍张家十四年,又能忍你五个月后干脆利落地离婚,就说明他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韩晟走出茶馆,站在屋檐下,雨声淅沥,“所以我没打算拉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晟望着张清消失的街角,缓缓说道:“等他回头。”

      “如果他不回头呢?”

      “那我就一直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晟以为信号断了。

      “哥,”韩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很爱他,对不对?”

      韩晟没有回答,只是挂了电话。

      爱这个字太轻,承载不了他这些年复杂的感情——那是好奇、是关注、是执念、是占有欲,是小心翼翼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是结婚后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渴望,是离婚后一千多个日夜的悔恨。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韩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三年前张清离开时,也是这样下雨天。他坐在车里,看着张清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韩家别墅,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像离开一个住了五个月的酒店。

      那时韩晟想,这样也好,放他自由。

      可自由了的张清,离他越来越远。而韩晟自己,在每一个深夜醒来,摸到身边冰凉的床铺,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除非,他亲自去找。

      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细雨。韩晟走出屋檐,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沿着张清离开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坚定。

      怀江的街道弯弯曲曲,两旁是老式的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在雨中显得格外翠绿。韩晟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最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前挂着简单的牌子:“清言广告”。

      名字起得很巧妙,既是张清的名字,又暗含“清谈”、“箴言”之意。韩晟站在对面街角,看着那栋小楼。一楼的玻璃窗里,能看见几个年轻人在工作,有人对着电脑皱眉,有人端着咖啡说笑。

      张清不在其中。

      韩晟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张清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窗口。他似乎在和谁说话,侧着脸,表情温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和刚才在茶馆里那个尖锐冷漠的人判若两人。

      这才是张清平时工作的样子吧,韩晟想。温和有礼,专业从容,对下属或许严格却不苛刻,对客户周到却不谄媚。

      韩晟忽然很嫉妒那些能每天看到这个张清的人。

      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夕阳露出一角,将天空染成橘红色。韩晟依然站在那里,直到天色渐暗,小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六点半,员工陆陆续续下班离开。六点五十,二楼的灯还亮着。

      七点十分,张清终于出现在楼门口。他已经换了衣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锁上门,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街对面。

      韩晟没有躲。

      两人的目光隔着街道相遇。张清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转身就走。

      韩晟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就像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在校园里、在街头,这样默默看着他离开。

      不同的是,这一次,韩晟知道他明天还会出现在这里。

      而自己,也会再来。

      张清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街灯一盏盏亮起,将潮湿的街道照得泛着光。

      韩晟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取消今晚的航班,在怀江订一间长期套房,离清言广告公司越近越好。”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充了一条:“另外,查一下怀江本地的广告市场情况,特别是中小型公司的竞争格局。”

      这一次,他不会再用婚姻绑住张清。

      他会用张清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走进他的生活。

      即使要花上另一个十三年。

      街对面,“清言广告”的招牌在夜色中微微发亮。韩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高中语文课上,老师讲到“清”这个字,说它既有纯洁之意,又有冷清之味。

      就像张清,看起来温润如玉,实则疏离如冰。

      但冰层之下,是否也有未曾示人的温度?

      韩晟不知道。

      但他愿意用余生的时间,去慢慢寻找答案。

      夜色渐浓,怀江的灯火次第亮起。韩晟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渐行渐远。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张清站在自家公寓的窗前,望着远处街道上那个模糊的背影,眼神复杂。

      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张清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然后他掐灭烟蒂,拉上窗帘,将所有光线和视线隔绝在外。

      屋内的黑暗里,只有烟头在烟灰缸里明明灭灭,最终彻底熄灭。

      就像某些不该重燃的旧事,某些不该再见的人。

      张清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茶馆里那杯茶泼出去的时候,他看见韩晟眼里的震惊,却没有看见厌恶或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那种眼神,和五年前在婚礼上,韩晟给他戴上戒指时一模一样——当时张清以为那是冷漠,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韩晟在竭力隐藏什么。

      但已经不重要了。

      五个月的冷暴力,三年的分离,足够让任何不该有的期待彻底熄灭。

      张清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四肢。

      他想起十岁那年,无意中听见养父母的对话,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天他躲在衣柜里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张家的“乖儿子”。

      十四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温和的外表包裹坚硬的内心。

      也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包括韩晟。

      尽管结婚前,他曾有过那么一丝可笑的幻想——或许这个从小学到大学都同校的陌生人,会是不同的。

      可结果呢?五个月的婚姻,比在张家的十四年更冷。

      至少张家还会表面装出亲情的样子,至少养父母偶尔还会问一句“吃饭了吗”。而韩晟,连表面的温情都吝于给予。

      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合伙人林薇打来的。

      “清清,听说你今天见了个人?”林薇的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前台小妹说看见一个特别帅的长发男人在街对面站了一下午,该不会是你前夫吧?”

      张清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知道?”

      “真是他?”林薇倒吸一口气,“他来干嘛?求复合?”

      “嗯。”

      “然后呢?你答应了吗?”

      “我泼了他一杯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我们张总不是吃回头草的人!”

      张清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等等,”林薇赶紧说,“说正事,城西那个文创园的项目,我们中标了。下周一开始,要去那边驻场一个月左右。”

      “驻场?”张清皱眉,“之前没说需要驻场。”

      “甲方新要求,说想要更深入的沟通。”林薇的声音有些无奈,“不过也是好事,这个项目成了,我们下半年就不愁了。你去还是我去?”

      张清想了想:“我去吧。”

      离开怀江一个月,正好避避风头。韩晟那种人,耐心有限,等不到人自然就会离开。

      “行,那我帮你安排。”林薇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清清,你真没事吧?需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不用。”张清说,“我很好。”

      挂了电话,张清又倒了一杯酒。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像繁星般蔓延开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张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幻想有一天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后来他以为韩晟会给他那个家。

      现在他明白了,家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建的。

      清言广告是他的起点,怀江是他的选择,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韩晟,只是路上的一个过客。

      一个不该再次出现的过客。

      张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蒸腾的雾气弥漫开来,模糊了镜中的脸。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身体,却冲不散脑海中那双固执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小学到大学,他其实见过很多次——在走廊转角,在图书馆书架后,在操场边缘。总是远远的,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当时张清不明白那眼神的含义,现在他明白了,却只觉得讽刺。

      如果真如韩晟所说,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为什么结婚后反而避而不见?

      如果真有那么深的感情,为什么连一句“你好”都不敢说?

      说到底,那不过是一种偏执的占有欲,一种对得不到的事物的执念。

      就像小孩子想要橱窗里的玩具,得不到时心心念念,得到了却很快就厌倦。

      张清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床很软,被子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可他躺了很久,依然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韩晟被泼了一脸茶,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还有那杯被烟蒂污染了的茶,韩晟竟然……

      张清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烦躁的心情。

      不该这样的。

      离婚三年,他早就将韩晟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抹去。公司上了正轨,生活平静安稳,偶尔有人示好,他也礼貌拒绝,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已经彻底放下了。

      可韩晟一出现,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就让他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

      那杯泼出去的茶,与其说是给韩晟的拒绝,不如说是给自己的警告——别再心软,别再回头,别再重蹈覆辙。

      烟雾缭绕中,张清忽然想起离婚前最后那个晚上。

      那天韩晟难得没有出差,回家时却已经是深夜。张清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深夜节目。

      “我们谈谈。”张清说。

      韩晟站在门口,没有开灯,阴影中看不清表情:“明天吧,我累了。”

      “就现在。”张清站起身,“五个月了,韩晟。我们结婚五个月了,你说过几句话?回过几次家?这婚结得有什么意思?”

      韩晟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清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一刻,张清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十四年在张家的隐忍,五个月在婚姻中的冷遇,所有的委屈和失望,都在那三个轻飘飘的字里化为灰烬。

      “离婚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韩晟终于抬头看他,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张清重复了一遍,“这样的婚姻,对你我都是一种折磨。不如早点结束,各自解脱。”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韩晟说:“好。”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张清以为会难过,会愤怒,会不甘。可实际上,他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空虚,像心脏被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空洞里呼啸而过,冷得刺骨。

      第二天他们就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很快。出来时,张清抬头看了看天空,是个难得的晴天。

      “保重。”韩晟说,依然没有看他。

      张清点点头,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回头就会看见韩晟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问“为什么”,怕自己会要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张清掐灭烟蒂,重新躺下,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韩晟,还在怀江。

      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明明已经熄灭,却还在微微发烫。

      张清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工作,还要生活,还要继续往前走。

      至于韩晟,就让他等吧。

      等到耐心耗尽,等到明白一切无可挽回,等到彻底死心。

      就像自己曾经等他回家那样,等到最后,只剩下空洞的回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问心间(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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