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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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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美的宫室中,两排侍女屏声静气,垂手立在重重帷幔两边,等着床上的人起身。
床上的人许久未曾好睡,睁开狭长清冷的丹凤眼,揉着眉心下了床。
左右两个侍女赶紧上前分别为他换衣绾发。
“主子,今天是探望长宁公主的日子。”
“我记得。”穿戴好衣冠,少年从发间抽出一支四寸长的刀形金簪。
金簪在他催动下化作金色长刀,刀身一面黯淡无光,一面印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神秘咒文,载着少年离开朝露台。
在一座高耸入云,通身被半透明金色符咒缠绕的佛塔前落下,少年抬手在胸前掐诀念咒。佛塔的封印缓缓打开个容许一人进入的入口。
昏暗的佛塔大殿内,一个金衣美人披头散发,悬浮盘坐于半空中,微垂眼皮,淡漠俯瞰着少年。
见到少年,女人方才还着冷漠的眼中总算出现一丝欣慰和亢奋,手脚腕上连接着殿宇内四角的锁灵枷随着她身体的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人眼睛睁开些,狭长的目尾上翘。
“承宇,修习佛魔道果然是进阶最快的方法。你灵根资质普通,可才一年不见你便从筑基初期飞跃至金丹,如此足以证明无情道修炼法没有错。”
“母亲。”少年抬起与她相似的冷峻面庞,“您所说的无情道是世人公认的邪魔外道,需得杀死最亲最近之人证道,可这跟佛魔道有什么关系?”
长宁公主大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何会被关在此处?”
“我以为您当年只是疯了。”东方承宇仰头怒视着女人,“你真的为了修炼此道杀死父亲?”
“是,是我杀死了我的丈夫。我本以为自己会原地飞升。”
“哈哈,没想到,我根本不爱他,实在是失策。他的死一文不值,不仅害我不能飞升,还让我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塔里不得离开。”长宁公主低眸絮絮叨叨,语气像一个懵懂单纯的少女。
“您不该告诉我这些,我只是来看您的。”
少年俯身跪在冰冷的玉砖上,手心不知不觉汗湿,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孩儿,该走了,孩儿走了,走了,再见,或许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回来!”
东方承宇转身,不敢再看她,“母亲,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的无情道是毁了,但佛魔道大有可为。承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这个修炼秘法取名佛魔道吗?”
东方承宇不觉将手心掐出血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心中那股巨大的不安又足足添上十分。
“无情道练成的条件太过苛刻,所以我改进了无情道秘法,并将其更名为佛魔道。无情道需得历情证道,而佛魔道却无须这般复杂。爱便是爱,不爱,依然可以拥有毁天灭地,倾倒江河的能力。”
“母亲!”东方承宇赫然转身,仰望着上空冷情冷心的女人,“你想把我变成和你一样冷血无情的怪物,遭世人唾弃,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吗?”
长宁公主眼角通红,“哈哈哈,我养了你这么久,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看来你跟你父亲一样,也是个优柔寡断的废物。”
“既走上修炼这条路,又怎甘做那朝生暮死的蜉蝣?若真是不争不抢,又何必修炼?”
“不如趁早把你尊贵的身份让出来,看看那些卑贱之人究竟会不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东方承宇心中大痛,表情却反而看上去更加冷淡。垂眸瞬间,腰侧长刀已飞升而上,径直捅入女人腹部,眨眼的功夫又飞回刀鞘中。
“不!”东方承宇捧着带血的佛魔刀跪倒,眼睛红得快要流血,却流不出一滴泪来,“母亲,你为何要这样做?”
被缚在金色链锁上的长宁公主露出释然的微笑,“好孤独,好寂寞,如此也算是解脱了。”
身体彻底飞散消失之前,女人眼中才多了一点慈爱。
飘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承宇,修习佛魔道,要么慈悲到底,要么杀伐果断,切不可犹豫摇摆。”
“母亲!”东方承宇什么也听不进去,连滚带爬到锁链下,试图伸手抓住长宁公主消散成雾气的身体。
从佛塔中出来后,东方承宇远远瞧见站在塔外一众人等,那些人都是他生父辛氏的族亲,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究竟等了多久,也许就是在他刚刚进塔之后。
“承宇,你真的成功杀死长宁公主了?”
“你做到了。”
众人七嘴八舌,满面喜色。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是怎么想的。
东方承宇点点头,只觉疲惫至极,和众人一起跪拜前来传旨的圣使。
他思绪飘飞,圣旨上的内容难以入心,只听得周围人的声音像野蜂在耳边飞舞,说着什么“正邪不两立”,“大义灭亲”,“恭喜荣封宇王”之类的话。
他刚刚失去了母亲,没有人在乎,仿佛这个世界只要拥有了无上力量,便不再需要感情。真的是这样吗?人群或许在告诉他答案。
“恭喜宇王殿下了。上一个被封王的皇族人士还是帝君,这份圣旨的分量,想必殿下已经很明了了。”圣使态度虽一如既往的傲慢,却比平常多处一丝讨好的意味。
许久,东方承宇在人群的簇拥下挂着淡淡的笑,再次叩谢帝君圣恩。推辞了庆贺宴会,东方承宇向帝君请命,想要离开帝都出去散散心,帝君也一口应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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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魔人入帝都的队伍出发之前,慕心文又亲自去地牢清点了一遍魔人数量。
这一次战役所俘加上这几年积攒起来的魔人,足有数万。一个月后,叶家、路家、还有谭家便会选派弟子和慕家共同押送这些魔人上帝都领赏。
慕心文私底下偷偷问过父亲关于魔人的事情。
可慕道川不愿意告诉她太多细节,慕心文只好偷偷溜进贮藏卷宗的密室,查阅到一些关于记录渡厄渊魔人的最早记录。
卷宗上详细记载了关于人魔大战从开始到现在的战况。那还是在上任皇帝刚刚飞升的时候,慕心文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有皇帝追寻大道得以成仙的成功先例,修炼一事便在四州有资源条件的各大世家中盛行起来。
人们根据帝仙留下的法器、典籍,学会了测天赋、探识海、在修炼上摸索出各自的独特之路。
卷宗中有一条较为模糊的记录引起了慕心文的格外注意。上面说,当年在四州流传着一个说法:魔人体内凝成的魔核可以用作炼制助修士完美破境的破障丹。
当时的破障丹对修炼者来说极为难得,除了帝君赏赐,一般人很难见到。就像是凭空而降的仙方,某一天,向晴川、飞霞渡、灞水滩这三州之地几乎所有修士一夜之间全都知晓了炼制破障丹的方法。
于是拥有大量物力财力的世家们结成队伍,把屠刀对准了渡厄渊的魔人。
在绝对利益的前面,人是可以突破极限的,不管是道德层面,还是潜力层面。
这些联合起来的修士们还真在短短几年内研制出用于打开渡厄渊与四州之间沟壑的阵法。
起初,渡厄渊的魔人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进入渡厄渊后,修士们顺利捕杀了大量魔人,并成功炼制出第一批破障丹。
后来,魔人便渐渐不那么好对付了,因为他们学会了操纵魔气之法,引来不少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对付这些闯入渡厄渊的人。
再后来的事,慕心文已经了解了。而现在破障丹在四州也已经算不得什么珍品丹药了。
幽暗的地牢里空气长年累月弥漫着腥湿气味,慕心文用衣袖捂住口鼻,不觉蹙起眉头。
芳儿担忧地环顾四周,“小姐,还是赶紧出去吧,这里味道很重,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嗯。”
慕心文穿过特制的铁栏看一眼拥挤肮脏的牢房。
每一个魔人手足上都戴了抑制魔气的镣铐,他们穿着破衣烂衫,神情倦怠不已,有的已经奄奄一息。
很难想象这些魔人们居然曾经拥有着那样的强大力量。
由于人数太多,地牢里的魔人只能人挤人站着。慕心文没有离开,眼神在这些魔人身上快速掠过。
破障丹……
要杀一个魔人来亲自试验一番吗?
正犹豫间,恰好有两个弟子推着板车从地牢更深处拉出几具尸体。
“死了?”慕心文叫住他们。
弟子见慕心文捂着鼻子,便多说了几句,“师妹,这些魔人被关在地牢有些年头,浑身污秽不堪,还是别看了。”
“这些死了的魔人一般会被运到哪里去?”
“魔人死后,身上腐味和死人没什么两样,臭得很。得运到远一点的荒地里去,随便挖个坑埋了便是。”
荒地?前世关于百姓挖出尸骨的猜想这一刻在慕心文心里有了更为清晰的印证。
一百年的时间,白云苍狗,世事变化万千,荒地便良田,魔人变百姓,一切皆有可能。
慕心文沉声道:“把尸体送到最近的刑室,我要亲自查验。”
两个运送尸体的弟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是。”
刑室内,慕心文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
用几层面巾隔住口鼻,慕心文开始操刀对魔人尸体进行解剖。
她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每个魔人的魔核在身体里所藏匿的位置都有所不同,不像他们修士,从引气入体到结成金丹,基本上都是将灵力贮藏在丹田之内。
所以,若想取出魔核,必得把魔人拆骨成片。
取完几具尸体的魔核,慕心文来时穿的衣裙被弄得红一块黄一块的。
慕心文用几张滑溜溜净尘符把自己简单清理一番,看见这些失去魔核的尸体里深入骨髓的魔气竟慢慢消散,逐渐变成森森白骨。
所以,帝君为何要让各大世家定期押送魔人战俘上帝都。这些被押送上帝都的魔人又会被如何处置呢?
如果帝君需要的是魔人身上的魔核,为何不直接让他们取出魔核再运送,如此既不必耗费大量人力,也节省了押送时间。
慕心文想不明白,但她觉得事情真相并不是仅凭有限的信息就能猜想出来的。于是慕心文决定要亲自跟随押送魔人的队伍上一趟帝都。
从地牢出来之后,慕心文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一边慢慢走着,慕心文脑中也开始天马行空地乱想。
她如今重生在少女时,修为尚低下,连本命剑都还没有铸成,又想起自己不久前在短短几日就升到练气九阶的意外惊喜。
想到自己短时间进阶至练气九阶,慕心文一拍脑门,终于记起了让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的关键点——徐敏修。
“我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师弟在哪里呢?”慕心文问芳儿,芳儿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慕心文所指之人。
慕心文推开后厨大门的时候,大厨师傅炒菜的铁勺正抡得浑圆,灶下柴火燃得旺,厨房里叮铃哐啷满是切菜备菜,锅碗瓢盆碰撞忙碌的声音。
虽有人来,后厨里各自忙碌的人也顾不上去看是谁。
慕心文站在门口,“徐小宝!”
但厨房太过嘈杂,并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她。慕心文也没有看到据说被留在厨房打下手的徐敏修。
“快点儿的,还东张西望。锅里的火不够旺,炒出来的菜就不嫩,知道吗?”
主厨一巴掌拍在蹲在灶前的徐敏修后脑勺上。
“知道,我会好好做的,秦叔。”徐敏修抿起小嘴,手中蒲扇扇得更卖力了。
慕心文看见这一幕,抱着手倚在门边饶有趣味地笑了。
真是个傻小子,脾气够好的。要是有人敢这样打她,别说这样打她,就是拽她一根头发丝,她必一根根拔掉那人所有的头发。
正这样想着,一块儿肉片从锅中飞出,秦叔眼疾手快,左手迅速抓主半空中的肉,放在嘴边吹了吹,笑着递到蹲在灶底下煽火的小孩儿嘴边,“吃吧,这可是上好的鹿肉,要不是掉出来,可没有多的匀给你吃。”
徐敏修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口叼住溜出的肉片,细细嚼了咽下,一脸满足。
看到这一幕,慕心文歪着头,有些疑惑。
这是慕心文未曾想到的事情走向。人和人的关系,难道不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