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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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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宴辞第一次见到靳泽轩,是在大学新生军训汇演的操场上。
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作为被辅导员临时抓来拍宣传照的“闲散人员”,纪宴辞压根没穿军训服,一件骚包的亮粉色印花衬衫。
扣子松了三颗,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搭配破洞牛仔裤和限量版球鞋,墨镜架在头顶。
手里还装模作样拎着台单反,跟周围一片绿油油的“小青蛙”们格格不入。
他百无聊赖地调整着镜头,对焦在主席台上唾沫横飞的领导,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酒吧。
就在这时,镜头无意中掠过场边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地。
一个男生独自坐在树下的石阶上。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迷彩服,帽子摘了放在膝头,额发被汗水浸湿,有几缕贴在白皙的额角。
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东倒西歪的新生不同,他背脊挺得很直,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正用铅笔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张侧脸在明暗交错里,干净得不像话,鼻梁挺直,唇色很淡,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拓下一小片阴影。
纪宴辞调焦的手停住了。
镜头里,那个男生似乎画完了什么,抬起头,望向操场中央正在走正步的方阵。
就那么一瞬间,纪泽轩的目光恰好也对上了镜头——或者说,对上了镜头后纪宴辞的眼睛。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镜头,纪宴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太静了,像沉在湖底的墨玉,没有好奇,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被打扰后的淡淡疏离。
纪宴辞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他身边围绕的,要么是巴结奉承,要么是羡慕嫉妒,要么是和他一样的玩世不恭。
这种纯粹的、安静的、仿佛自带结界般的目光,让他觉得新奇,还有点……莫名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嘈杂的操场背景音里微不足道,但纪宴辞却觉得格外清晰。
他看到镜头里的男生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便平淡地移开,重新低下头,合上了速写本,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清瘦挺拔,消失在绿荫尽头。
纪宴辞放下相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跳得有点快,不规律。
“看什么呢纪少?”旁边学生会宣传部的人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石阶,“有美女?”
纪宴辞戴上墨镜,勾起嘴角,那笑容是他惯常的、带着几分玩味和势在必得的弧度。
“比美女有意思。”他说。
打听一个人对纪宴辞来说轻而易举。很快他就知道了,那个男生叫靳泽轩,美术系新生,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听说家境普通,性格安静,不太合群。
“美术系的啊……”纪宴辞坐在自家别墅的泳池边,晃着杯里的果汁,脑子里又闪过那张沉静的侧脸和那双墨玉般的眼睛。
“搞艺术的,难怪。”
他身边的朋友起哄:“怎么,纪少换口味了?喜欢这种清粥小菜?”
纪宴辞笑骂一句,没否认。
他确实感兴趣,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征服欲混在一起。
他习惯了被追捧,习惯了世界围着他转,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完全不在他轨道上、甚至似乎对他视而不见的人,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致。
他开始“偶遇”靳泽轩。
在美术系楼下的便利店,他会“刚好”买走最后一瓶靳泽轩常喝的矿泉水,然后带着歉意又理所当然的笑容递给他:“同学,不好意思啊,这个给你,我喝别的。”
在图书馆,他会“无意”坐在靳泽轩对面,摊开一本根本看不懂的经济学大部头,目光却隔着书页上方,肆无忌惮地打量对面垂眸看书的人。
靳泽轩的睫毛很长,看东西时格外专注,嘴唇会微微抿着,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靳泽轩对他的种种“偶遇”始终反应平淡。
给水,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安静地接过;在图书馆,无论纪宴辞的目光多么灼人,他最多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他一下,便又低下头去,仿佛纪宴辞和旁边的柱子没什么区别。
这种彻底的、毫不作伪的忽视,非但没让纪宴辞退缩,反而像火上浇油。他纪大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当回事过?
于是,追求或者对靳泽轩来说骚扰开始升级。
他开始往靳泽轩的画室里送东西。先是包装精美的进口颜料和画笔,被原封不动退回到他宿舍楼下。
然后是大束张扬的蓝色妖姬,第二天出现在美术系公共区域的垃圾桶里,成了系里的笑谈。
接着是音乐会、画展的VIP门票,夹在靳泽轩的专业书里,然后被夹在还回来的书里,回到纪宴辞手中。
靳泽轩从不回应,不退不闹,只是用沉默和行动划清界限。
直到那天,纪宴辞打听到靳泽轩晚上在画室赶一幅参赛作品,熄灯后才会离开。
他喝了点酒,带着一身微醺的酒气和不容拒绝的气势,堵在了空无一人的画室门口。
靳泽轩刚收拾好东西,背着画筒走出来,看到斜倚在门框上的纪宴辞,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靳泽轩。”纪宴辞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送你这么多东西,请你这么多次,你连个笑脸都不给,是不是太不给我纪宴辞面子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靳泽轩抬起头,看向他。
依旧是那双平静的眼睛,但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纪宴辞似乎捕捉到了一丝隐忍的厌烦。
“纪同学,”靳泽轩的声音很清,没什么情绪,“你的东西我不需要,你的邀请我没兴趣。我们不是一路人,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
“不是一路人?”纪宴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靳泽轩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哪条路是你靳泽轩的路?告诉我,我偏要走上去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蛮横和轻佻。
靳泽轩抿紧了唇,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凉的墙上。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刺痛了纪宴辞某根神经,酒精和连日来积累的挫败感让他有些失控。
他伸出手,想去碰靳泽轩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霎,靳泽轩猛地抬起手,不是推拒,而是握住了纪宴辞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微凉。
“纪宴辞,”靳泽轩看着他,眼神依旧是静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纪宴辞此刻有些狼狈和急切的倒影,“你的游戏,我玩不起,也不想玩。
你喜欢众星捧月,那是你的事。我想要的,只是一张安静画画的桌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松开手,侧身从纪宴辞与墙壁之间的空隙走了出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依旧挺直,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纪宴辞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微凉的触感。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带着酒意,有些粗重。刚才靳泽轩的眼神和话语,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不是愤怒的斥责,不是委屈的哭诉,甚至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
那一刻,纪宴辞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追求手段,在靳泽轩眼里,或许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游戏”。
而他纪宴辞,就是那个不通规则、胡搅蛮缠的玩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难堪、恼怒和奇异清醒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是真的对靳泽轩一见钟情,还是仅仅因为对方的不买账激起了胜负欲?如果靳泽轩和其他人一样,轻易被他吸引,他是不是早就腻味了?
他不知道答案。
但靳泽轩最后那个冰冷的、带着清晰界限的眼神,却深深地烙在了他脑海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纪宴辞没有再出现在靳泽轩面前。
他罕见地消停下来,甚至开始按时上课,偶尔会去图书馆,也再没听说他搞出什么追人的新花样。
朋友们都以为纪大少爷终于腻了,换了新目标。
只有纪宴辞自己知道,他有时还是会“偶遇”靳泽轩。
在食堂的角落,在校园的林荫道,在美术系展厅看画的人群后。他不再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
看着靳泽轩安静地吃饭,专注地写生,在画展上对着一幅作品凝神思考。
他好像有点明白,靳泽轩说的“一张安静画画的桌子”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世界,不需要喧嚣,不需要追捧,自有其秩序和光芒。
而他纪宴辞之前的所作所为,就像试图用噪音去覆盖一段宁静的音乐,拙劣又可笑。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市里举办高校艺术联展,靳泽轩有作品入选。纪宴辞鬼使神差地去了。
展厅里人不少,靳泽轩的作品前却相对安静。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夜海。
深蓝近乎墨色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夜空是沉郁的蓝紫色,只有一弯极细的月亮,洒下清冷微弱的光。
画面整体是静谧的,甚至有些孤独,但笔触间却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内敛的力量,仿佛能听到海浪在寂静中呼吸。
纪宴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不懂艺术,但这幅画却奇异地吸引了他。他看着那片深邃的海,忽然就想起了靳泽轩的眼睛。
原来,他的世界里,装着这样一片海。
“喜欢这幅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纪宴辞回头,是靳泽轩。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少了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
纪宴辞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难得地有些词穷:“……很好。很安静,但……很有力量。”
靳泽轩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评价,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画上。“谢谢。”他顿了顿,又说,“上次在画室门口,我语气不太好。抱歉。”
纪宴辞愣住了。他没想到靳泽轩会为那天的事情道歉。该道歉的明明是自己。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纪宴辞抓了抓头发,第一次觉得有些局促,“我那时候……太混账了。不该那样打扰你。”
靳泽轩微微笑了笑,很浅的笑,像微风掠过湖面。“都过去了。”
两人一时无言。展厅里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个……”纪宴辞鼓起勇气,看向靳泽轩,“我……我能重新认识你吗?不是以那种……胡闹的方式。”他补充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从,这幅画开始?”
靳泽轩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纪宴辞紧张得手心有点冒汗,他怕看到拒绝,怕看到那种冰冷的平静再次回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看到靳泽轩轻轻点了点头,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温和的光晕化开。
“好啊。”靳泽轩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展厅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