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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孤萤之火 “我梦见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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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物
——“那么。”佐佐木立于中庭,并不张望,白衣依旧,腰佩一柄长刀,身形渐而没入月色与横斜的花木疏影,“公主大人,在下的眼镜就留给您玩了。告退。”他对乍看空无一人的雅室鞠了一躬,一双无情的三角眼扫及屏风后拖出的半截红袖,笑了一下,淡而近于不可见。他脚下已转开一步,又提声道:“以后偷我的可以,偷别人的就不行了哦。”
“偷?”
她再也藏不住,红袖拖地,探出一双眼去。
两人隔一道彩绘泥金屏风而谈。十月深秋,流云疏淡,寒鸦惊飞,虫鸣凄切一声声。更无灯光,惟有一片星月。除了他们,无人夜来别苑。一场会议后,他为了失物暗追而来,澄夜现却推说是她的猫儿衔走的眼镜。“哦,是吗。”佐佐木也不走近,一贯淡而无波的调子,“公主大人,我呢,非常清楚,您讨厌我。上次是弄坏我的胸章,上上次是——小孩子的无聊闹剧,可与您的身份不大相称。而我,是您的再忠心不过的臣子——”他又鞠一躬,毕恭毕敬,“自近日起又负责将军大人的安全,您以后会天天见到我,见到见回组。再讨厌也没有用哦。”
“怪物。“
她唇形动了下,声低而几不可闻,可佐佐木的双耳捕及了这一句定论。佐佐木异三郎,年近四十,名门之后,丧妻无子,见回组局长,人称三天之怪物——怪物,都说他是怪物,那么是个怪物无疑了,她以为。未及他抬头,澄夜已步出了屏风。借一轮秋月,佐佐木的目光所及,先是少女的一双赤脚,小如白色的莲花。少女还未长成,眉眼细巧,丝发披两肩,连嗓子也还是嫩的,说起气话来也不刺耳,分明含了恼怒,而其人又很有些娇模样儿:“你出没在哥哥左右,才不是为了他的安全,你只是一桥家放出的鹰犬。”
“很有道理。”
“我可不想见你。”
“嗯。”
她又补了一句:“以后也是。”
“嗯。”
她道:“你可以走了。”
“再见。”
澄夜公主收拢了赤脚。等佐佐木离开,她才摸出一只黄铜打火机——搜罗的玩具而已——点了灯,坐回屏风后,从袖中取出他的单片眼镜,银亮亮的,清冷冷的,宛如一片月亮。垂链同一个吻一样纤细,是挂在他右耳上的。佐佐木的影子,又从烛火深处浮起,高大,脸很长,两道利眉,一双三角眼,高鼻梁,薄嘴唇,方下巴,脸颊瘦削如走刀,颧骨微凸而出,一头淡金色短发拢在脑后,前额散落两道碎发,老是一脸自大相,似是极擅挑衅与威胁,连笑也不是善类的笑。他是一桥派的代表,是死敌,是潜伏在哥哥四下的暗影,是一条毒蛇,一个怪物。
2.踢罐子
澄夜一个人玩踢罐子。
一只汽水罐,她可以玩很久。
竖起来,再踢飞;捡回来,再竖起,继续踢飞。
汽水罐再次被踢飞,飞去渐行而来的一人的脚下。此人即是今井信女,见回组副长,该有十八/九岁了。信女把罐子递去:“公主大人。”澄夜也不接,只回道:“我累了。”两人并肩立于深深的庭院,一时无话。大雁飞,残阳斜。信女终于温柔地说:“听说您一直在和局长作对呢。”澄夜仍自咕哝:“也不算作对。都是你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呀。”
“连我也‘太过分’了吗?”
“我知道……”澄夜道,“信女,你……”
“玩踢罐子吗?”她扬手,金色的汽水罐。
“哟——”一个自大的声音。
是佐佐木,他踱步而来,右眼未戴单片眼镜,先向公主行礼,再对信女道:“现在可不是游戏时间。城中多祸,不可不防。况且,信女小姐,精英从不玩踢罐子。”澄夜转了脸,轻轻地道:“不是说过了吗?我可不想见你。”佐佐木见她不是真动气,于是道:“我可是挂念着公主的安危呢——真的。”他偏了偏头,笑起来,是嘴角朝一边牵出的浅笑,肌肉极为放松。对,近日,白衣队士无处不在,护卫无处不周全。澄夜竟被他一句话说动了。想一想,他始终是一桥家的人,澄夜又以为不可信。佐佐木又道:“因为我是您的再忠心不过的臣子。”他一手按在心脏处,恰是那一抬手,叫澄夜瞧见了腕子上绷带的一点影子。她不是个顽劣的女孩子,也不曾真与他过不去,思及种种,有些羞惭,也不敢再抬眼了,反问:“真的吗?”
“是呀。”他道,“即便我不眠不休,也得保护好您和将军大人,直到所有叛贼落网为止。”
“不该是‘永远’吗?”她还是抬起眼来,与任何一个天真的孩子无异,“一般,人在作出什么承诺时,会说‘永远’。”
“——是,我会永远保护您。”
“我……想玩踢罐子。”
佐佐木疑道:“和我们吗?”
“和你。”
3.萤火
秋夜的萤火,冷绿如妖,只一两点,飘飘地往草木萋然处去了。澄夜再也捉不住。她还是赤着一双脚,踩在水下的卵石上,后腰忽被什么抱起,未敢惊呼,却已上了岸。不是见鬼,她在一盏牡丹灯笼下见是佐佐木异三郎来了。他半身湿透,而不见狼狈,只平静道:“太不像个公主了。”
“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他道,“再走深一点,我可救不了你了。”
澄夜点点头,小声地哭起来。
“……?”
她抱上佐佐木的脖子,只是哭。
“……哎,会着凉的。”佐佐木问,“怎么了嘛。”
“我梦见哥哥死了。”澄夜在呜咽。
“叛贼多数被捕,您不必担心这个。”佐佐木宽慰她道,“而且……我会一直……我会永远……”
“你也会死吗?”她松开手,腮上正爬了一滴泪。
“真是个孩子。”佐佐木笑道,“没有人不会死的。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信女小姐也会陪在您左右。”
“可是……我太喜欢……”澄夜以袖抹泪,数度哽咽而难以成句。她哭得一塌糊涂,佐佐木没有听清这一句是什么,叫人来接她走了。又是秋夜的萤火,冷绿如妖,一点,两点,在水潭上飘远了。再是一轮残月,数群寒鸦,这秋夜深似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