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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闲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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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陆恩斯的容貌绘在一副小像上,那是个漂亮的男孩,只是肤色太苍白,眼神又太幽冷。一旁站着他风华绝代的母亲,依然穿着那身湖水蓝的长裙,唇角含着笑意,将一只手搭在男孩肩膀上。
画纸泛着微黄,显然有了年头。它被握在一只同样苍白的手里,五指修长,骨节坚硬,虎口处留有疤痕。
是牙印,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完全消退,可见那人咬下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哪怕他当时只是个不到五岁的男孩,却凶狠的像个小狼崽子。
很少有人见过这道疤,它的主人每每在公众面前亮相,都戴着白手套——教皇乔安?利维坦,这个世上最与神接近的男人,没人值得玷污那双圣洁的手,人们习惯了圣座以洁净示人。
教皇躺在厚厚的鹅绒软褥中,被子只盖到腰间,因为压住胸口会让他喘不上气。毒药极大损害了他的健康,他的脸色比小像上的男孩还要苍白,呼吸孱弱又吃力。
但他望向窗外的眼神依然冰冷坚硬。
“枢机□□出了异端审判厅?”
“是的,”回话的管家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腰身微微佝偻,“一行十六人,都是当年伦斯特副厅长亲自签署调令提拔上来的。”
乔安冷笑了笑:“枢机团是想清除利维坦的羽翼,又不好做得太明显,所以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他还想继续说,脸颊却浮起潮红,偏头声嘶力竭地咳嗽着,捂住嘴唇的手帕沾染了红痕,沿着丝线纹理慢慢渲染开。
管家冷眼看着,并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许久,乔安喘顺了气:“利维坦那边呢?”
“雷斯特少爷很积极地拜访各位家主,劝说他们与梅洛斯达成和解,”老管家说,“他的理由很充分,教皇国正在面临空前强大的敌人,这时候内讧不是明智之举。”
“是想借着梅洛斯的势力,推举自己上位吧?”乔安嗤笑,“算盘打得倒是很响,可惜跟他母亲一样,空有狼的野心,却没有狼的爪牙。”
这话同样不好接,管家再次沉默了。
乔安出神片刻:“那个孩子呢?”
“暂时没有消息传来,”管家很清楚教皇指的是谁,“最新的情报是上个月,据可靠消息,他留在了翡兰宁。显然,那个女人看中了他曾经执掌异端审判厅的经历,以及对教皇国高层的了解。”
“她想用一把没有鞘的剑,就得做好被割伤手的准备,”教皇再次用丝帕掩住嘴,“那个孩子……咳咳,可没那么好操纵。”
他不断咳嗽着,越来越多的血丝渗出。他摸索着抓住床头柜上的茶杯,就着冷茶将一粒药丸吞下。
管家视若无睹,报告了最后一件事:“您卧病的这两个月,雷克斯少爷一直想见您,都被我拦下了。”
教皇气没喘匀,已经发出讥嘲的冷笑。
“去告诉他,”他冷冷地说,“他想戴上至高冠冕,就自己走到我面前,就像当年我凭着自己走进教皇厅的大门。”
“我不会因为谁是我的血脉,就给出特殊优待,那孩子是这样,他也不例外。”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过,小像从他指间飘出,落在墙角的地板上。一束阳光从窗帘缝隙中射进,笼在男孩脸上,为他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伦斯特在阳光笼罩中醒来,右手下意识地去摸兵器,却仿佛被禁锢一样动弹不得。
刹那间他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察觉危险的野兽,但是当他转过头时,蓄紧的力道忽然松懈了。
是柯内莉娅趴在床边,将那只受了伤的右手抱在怀里。长发水藻般飘落满床,她躺在水藻深处,睡得人事不知。
这样不具有攻击性的蔷薇公爵是不多见的,在大多数时候,柯内莉娅都像只警惕性过头的母狮,随时准备给予敌人迎头痛击。只有在她信得过的人面前,她才会偶尔卸下铠甲,流露出不设防的一面。
伦斯特突然不想挣脱,他弯曲指节,抚摸过她光洁的脸蛋。
柯内莉娅觉得痒,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居然没醒。
伦斯特得寸进尺,这一次的目标是她微蹙的眉心。
柯内莉娅被他折腾醒了,恨不能把那只捣乱的手咬成碎渣。但当她睁眼对上男人沉静如水的双眸,刚起势的起床气忽然散了。
“你醒了?”柯内莉娅很自然地探了探他额头,很好,已经不烧了,“感觉如何?认得我是谁吗?”
伦斯特用闭眼回应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柯内莉娅打着哈欠,“知道你现在醒了,最松一口气的人是谁吗?”
跟柯内莉娅说话必须很小心,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被她带跑思绪。好比伦斯特,明知对方可能在设套,还是忍不住问:“是谁?”
“被我请来的医师,”柯内莉娅揉着眼睛,“我告诉他们,救不回来你,他们也得陪葬。他们吓坏了,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你床前,还得我亲自出面把人赶回去。”
伦斯特无语:“……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我知道啊,”柯内莉娅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免得他们干活偷懒。”
伦斯特用没受伤的手摁了摁眉心。
他想坐起身,却被柯内莉娅怼回软枕。勇武过人的女城主一点没有矜持的美德,非常不客气地欺身而上,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
教皇国高层再如何糜烂,人前还是要装一装的。伦斯特头一回见识柯内莉娅这等装都不装的货色,心里的叹息来势汹汹。
“我该起来了,”他疲惫地说,“今天还有课。”
柯内莉娅不客气地戳了戳他脸颊:“上什么课?请假了!”
“请假?跟谁?”
“我啊,”柯内莉娅冲他眨眨眼,“身为城主,又是学院的名誉校长,批准员工的病假还是有这个权限吧?”
伦斯特:“……”
忘了学院是这女人的后花园了。
“我的伤不要紧,”他做最后的挣扎,“不影响上课。”
柯内莉娅用手蒙住盖眼睛:“影不影响不是你说了算,现在,闭眼睡觉。”
然而伦斯特睡不着,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为了保持规律的作息和清醒的头脑,一旦清醒绝不睡回笼觉。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看似一动不动,脑子却在条分缕析地运转着:教皇国派来的审判庭外勤被一网打尽,新式火枪的秘密暂时不会泄露。但有一就有二,教皇国不会放任一个心腹大患羽翼丰满,雷霆手段势必接踵而来。
到时,柯内莉娅该如何应对?正面硬刚无疑是下下策,对翡兰宁,对教皇国都一样。那么,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借力打力,就像柯内莉娅曾经做过的那样……
庞杂的局面即将被理出头绪,蒙住双眼的手掌突然挪开。他的额头被人敲打了下,力道不重,不怎么疼。但柯内莉娅紧接着揉了揉:“不老实睡觉,胡思乱想些什么?”
伦斯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睡不着,不如想想下一步怎么做——你把人都带回来了?”
柯内莉娅不想搭理他。
在伦斯特昏睡期间,医师们替他做了全面检查,得出的结论很不乐观。经常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人,旧伤自然免不了,更糟糕的是长年累月的思虑与情绪压抑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
虽然在大部分时候,副厅长大人都完美掩饰住这一点,人前人后,他都是那个无往而不利的杀神。可是一旦病倒,这些早年种下的病根就会成为出笼的凶兽,不遗余力地攻击着他。
“带回来了,但我不会让你见他们,”柯内莉娅老实不客气地说,“照照镜子吧副厅长大人,自己都只剩半条命了,还想着捞别人?你那肩膀也没见多结实,什么都往上扛,不怕哪天把自己压趴下?”
“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
伦斯特别开头:“我真的睡不着。”
柯内莉娅仿佛回到许多年前,哄不老实的尤菲睡午觉那会儿:“那就说说话,总之把那些烦心事撂开,这个世界没你塌不了。”
伦斯特:“说什么?”
柯内莉娅和他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自己的身世当然没法细说,伦斯特的那些黑历史也不适合拿出来探讨。
她绞尽脑汁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平时不出任务,都做些什么?”
伦斯特想了想:“一个人待着。”
“待着做什么?总得有点事做吧。”
“做饭,清洁卫生,洗衣服,保养武器,”伦斯特淡淡地说,“只要想找,有很多事能做。”
柯内莉娅用看怪胎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除了这些,你都不做点什么消遣吗?”柯内莉娅狐疑,“教皇国发给副厅长大人的薪水不低吧?忙里偷闲,去剧院听听戏,赌场赌赌牌,这些总能支付得起吧?”
“剧院和赌场?确实去过。”
柯内莉娅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去赌场是为了抓异端,那是他们的秘密据点,为此我还专门学了赌术,”伦斯特平铺直叙,“去剧院是陪同圣座,他去那里见一位客人,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柯内莉娅泄了气,她早该知道像副厅长大人这样的人,是不会修炼出“闲聊”技能点的。随即又生出好奇:“去剧院见客人?什么客人这么神秘?”
这当然是教皇国的机密,但伦斯特不会隐瞒柯内莉娅:“那切斯城邦的使者,伦勃朗·拜尔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