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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一作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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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老九拖着脚步走进茶楼的时候,出乎意料地,门口的堂倌竟然没拦她。
这是一个三层的阁楼,一根通天梁柱,红木雕刻十二兽,栩栩如生。
忽闻一阵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疯老九看见桑河的时候,他正坐在矮塌上弹琴。
她旁若无人地把门推开,进来毫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全程桑河没有理睬她,只是淡定地弹琴。
他不说话,她也懒得说,只是歪倒在那里,眯着眼装睡,其实在听他的琴声。
琴声低沉暗慢,有的地方甚至有些滞涩。疯老九得一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一紧又一紧。
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琴声怎么如此?
时隔多年,再次遇见桑河还是忍不住挂怀。毕竟是自己养大的。
当真是冰泉冷涩弦凝绝。这下不懂琴的也该能听出来了。商晚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只穿了件浅蓝色便袍,袍带宽松,未束发髻,长长的黑发随意地垂在胸前,手边,琴弦上。
眉间也并无愁苦之色啊。
她回头看他,忍不住面带担忧,眉头微蹙。
桑河没有抬头,但是琴声立刻舒缓轻快了起来。
……哦,装的是吧。
忽然,隔壁出现了两个人声,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好像是吵起来了。
商晚不觉抬头看去,声音激烈,把桑河的琴都盖过去了。
“明明是他……”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啪!”清脆一响。
疯老九回头看了桑河一眼,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疯老九露出一个看热闹独有的贱笑,然后冲吵闹声偏偏头。
“杨兄家大业大,难免与父亲发生冲突。”桑河微微一笑,平静地说。
“不是小两口吵架啊。”疯老九一脸失望。
……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两人所在那屋与隔壁房间的连通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杨林气冲冲地进来,看见疯老九愣了一下。
疯老九连起身都没起身,就歪在那里,敷衍地拱了拱手。
跟在他身后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身穿鎏金蓝底圆领硬边袍,足登白色罗靴,颌下几缕髯,气度不凡。看见疯老九,眉头毫不掩饰地皱了皱,回头看向杨林,那眼神好像在说:哪来的叫花子?
父子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杨林看了看疯老九又看了看父亲,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啊这……这是我交的,江湖朋友,叫疯老九。”
呦,江湖朋友?
疯老九冲杨林挑了挑眉,但见他紧张地低着头。
“哼,一天到晚不学无术,竟与叫花子混在一起,杨家真是白养你了!”御史杨澜怒斥道,丝毫不顾疯老九就在旁边。
说完,用力掸了掸袍袖,皱着眉冲桑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杨林松了口气。疯老九若无其事地瘫着,抬头看看杨林,脸上一道浅浅的掌印,应该是刚被他爹打的。
“杨兄弟,我是来抄书的。”
“啊?哦……好,你,你抄吧。”疯老九从怀里拿出那几张破纸,一歪身,看见桑河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容意味深长的,隐隐约约有些狡黠的意味。
装作没看见,拿出那几张鬼画符一样的图,商晚指着图上的墨迹,对杨林说,“这图,我看不清。”
杨林已经回过来了神,刚才他爹的一个耳光好像把他的魂都扇没了。他上前来,凑近了仔细观瞧。
他走上前来的时候,疯老九突然注意到,他的左腿好像一瘸一拐的。
登时警觉起来,疯老九就着把图推过去的动作接近了杨林,凑近了,略微把上身抬高,不动声色地说,“这儿,画的是个啥?”一边压下心中顿起的惊诧,一边死死地盯着他。
“这图……”
“还是我来吧。”
桑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塌上过来了。疯老九倚的蒲团就在矮塌床边,桑河没穿鞋,也没起身,就在床上坐着,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杨林挤开了。
商晚在疯老九的皮囊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臭小子坏我事。
看了一会儿,发觉桑河身上一股奇怪的香味,闻的商晚有点迷糊。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洒香水了?
即使跟桑河坐在一起,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地往杨林腿上瞄。杨林今天也是穿的便袍,便袍料子软,能衬出人身体挺拔修长。
富人家就是讲究。不过突然想起来杨家在兰溪没府邸,看来这俩人昨晚就住在这家店里,不是瞧不起我不请我到家里啊。商晚胡思乱想。
杨林在一旁站着,在两个人头上面看图纸,根本看不见疯老九的表情,但桑河看得见。
商晚竭力想透过袍子看出里面的腿有没有什么异样,加上桑河身上的香熏的她眼神有些迷离,整个表情十分诡异。
“咳。”桑河凑近了,极轻的声音说,“杨林没有那方面的癖好,老先生自重。”
哈?
气得商晚差点吐血。
几个人费了两三个时辰才把几张图解重新弄明白画好。疯老九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杨林的腿到底有什么问题,不禁沮丧非常。杨林倒是兴高采烈,要请疯老九吃饭。
“老叫花,看出来你的学识还挺渊博,这么糊的八卦图,你都能还原出来!”
“哈哈……老汉我是算命的嘛,不懂风水八卦怎么行。”
在一块不过几个时辰,杨林就从“先生”到了“老叫花”,也不嫌她穿的衣服脏,就勾肩搭背起来。
他活泼的很,走来走去的没个消停的时候,“你个老头当真有趣,我们做个朋友吧!”
疯老九看他,刚才只是瘸了一会儿,这会儿好像不那么瘸了。“杨兄弟,你的腿......”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啊?哈哈哈,说来惭愧,这个是昨天晚上出去喝酒,不小心摔的。”杨林笑道。
昨晚那人不是个南越人,兰溪少有胡人经过,从被割断的袍襟来看,应该是个汉人。
那这小子?
“哈哈哈,好啊,老汉我也得个富贵忘年交!”
杨林要拉疯老九出去吃饭,叫桑河。桑河摆了摆手,“算了,我早膳吃过了,就不同往了。”
商晚松了口气,谁知杨林叫起来,“那怎么行?我不能管的了新友忘旧友啊!”
结果就在矮塌旁摆了一桌。
疯老九坐在桑河旁边,尽量若无其事地大口吃饭,故意显得毫无礼数,想恶心他俩,然后被赶出去。
谁知这两个人只是看着她,一副好笑的样子。杨林见她吃的香甜,一边咯咯笑,一边不住地给她添酒。“慢点慢点,老头儿,多的是。”
我知道多的是,但我快撑死了。
桑河显然对饭菜没多大兴趣,只是用手支着头,笑眯眯地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桑河的眼神好像变了。不仅仅是长大之后的成熟,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之前是看师父,现在是看个老疯子吧。
商晚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恼。难道他之前就总看着陌生人傻笑?怪不得陈师姐总说他乖僻,我怎么没发现呢?
被某人骂“傻笑”的桑河浑然不知,见人吃的这么香,竟然也有了些食欲。谁料他刚拿起筷子,敞开的窗子外有人说话,一字不漏地传到几人耳朵里。
“哎,刚才那个,是左御史杨澜?”
杨林一下子僵住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细听。
“就是那个,不分黑白,包庇本家,迫害清官的杨澜?”
“可不是嘛。”
“他怎么到这来了?”
“我听说,是找什么长生咒……”
“他作恶多端,能长生才怪!”
“哗啦。”杨林一把把杯盏摔在地上,吓得疯老九和桑河同时一抖。
“你骂谁呢?”杨林边冲出去边大叫,一脚踹开房门,向门外刚才说话的两个人直冲去,像头发了疯的小兽。
外面一阵喧哗,屋里两人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杨林揪住了两个人,一阵怒骂和拳打脚踢。那两个人无端被打,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把杨林按住,杨林吱哇乱叫,一头磕在抱住他的那人脑袋上,那人的头瞬间开了花,一团混乱。
“你不出去帮帮忙?”商晚回头看看桑河。
“杨兄的家事,我一个外姓,不好出面。”
这两人骂人家爹,怎么就是家事了。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臭小子。看来他与杨林并不是真的好。
疯老九嗑着瓜子,既然桑河都不出面,那她这个刚认识的半吊子朋友也就不用出手了。正看着,突然听一个女人喝了一声。
“住手!”
那边走来两人。一女涂脂抹粉,一男衣冠楚楚,都与杨澜年龄相仿,那男的长的也很像。
“那是杨林的叔父,杨澹。”桑河说。那个女的应该就是杨林的婶母吧?商晚嗑着瓜子猜测。
过去几个仆从把杨林和那两个人拉开了。
“你们怎么来了?”杨林问。窗户棂子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逆子,还不和太夫人行礼?”
哈?这女的是杨林他奶?
“续娶的,姨娘,后来扶了正。”桑河好像看出了商晚的心中所想,从她身后说。
杨林那边愣了好久没动静,就在商晚以为他要抗命的时候,“见过太夫人。”
声音勉勉强强的。“哈哈哈,好孩子,你这好端端的,跟人家打架干嘛呀?”那女人的声音倒不是娇滴滴的,而是带着点爽快味道。
杨林这次彻底沉默。
杨家不和啊。商晚心里想。
“杨澹和其继母词丹一直暗中试图侵夺杨恭的家产,杨恭不知,但杨澜心知肚明,让杨林提防。”桑河又在身后,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你这叫不掺和人家的家事?
见商晚看他,他勾起嘴角,“杨兄告诉我的。”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小时候做了好事求表扬一样。
商晚不觉一笑,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扭过头去。有点尴尬。
哪里怪怪的。还有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懒了,好像自进门他就没在榻上动过窝。
后来,商晚常常想,要是当时突然回头,看见桑河看着她的眼神,也许就能发现,自己当时的感觉是对的。并且,也许能发现更多的端倪。
杨林走了进来,蔫了吧唧的,袍子撕了一块。垂头丧气地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
另外两个人都识趣地一言不发。桑河打发店小二给了刚才被打的人很多银子。
杨林双目无神地愣了半天,突然直起身子,一拳砸到桌子上,骂道,“狗男女!”
以后的几日,商晚隔三差五地到逍遥茶楼校对文集,一来二去,几人更加熟络。杨林虽从小家庭不和,但出乎意料的开朗阳光,从不因为她是个乞丐而嫌恶。他很敬爱自己的父母,对其他家庭成员却闭口不谈。这让商晚屡屡好奇他的母亲该是个多么温柔智慧的女子,能在那样一个割裂的家庭中养出这样的孩子。
桑河则一直是那副温和淡漠的样子,偶尔让商晚发现的那几次异样好像成为了幻觉。
杨林的腿过几日就好了,据他说是摔的。商晚弄不明白,渐渐地把那晚上的黑衣人忘在了脑后。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老张这几天催着她一起去城隍庙,去看看独眼的女儿英子,顺便把独眼的遗物转交给她。英子半年前得了痨病,独眼死后,是这些花子们轮流去看望她。
闺女随爹,多劳但命硬,知道爹死了以后非但没有过悲而加重病情,反而顽强地活到现在,这在当时可是个奇迹。
“她说要替她爹好好儿活。”从庙里回来的人说。
但当时街坊们商量了一下(当然没带疯老九一起商量),决定先不把遗物送过去,总归她生着病呢。
现在听说好转很多,老张就拉着疯老九要去看她。
养生咒马上就要抄完了,疯老九也就跟他去了。
那一日是个大晴天,天干净得蓝色全透了过来。六子看店,疯老九和张老头一起到了城边上的城隍庙。
一进庙门,就见身材矮小的英子提着个水桶,正忙活。
老张看见,赶紧上前把死沉的水桶夺过来。“你这傻丫头,病了不能累着不知道啊?”
英子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一笑露出一排牙,“张爷爷,我没事儿。”
两个人还拉着话,疯老九旁若无人地踱进了庙里,看见佛像前面供的果子,抓起一个来就往嘴里送。
“哎哎,那个不能吃,九爷爷,那个不能吃。”英子连忙进来拉住她,哄着把疯老九手里的果子拿过来。“这是给佛祖的,咱吃这个。”说着从围裙里摸出一个窝窝头,塞到她手里。
“你个疯子,来看人孩子的,净在这添乱!”张老头气得要踹疯子,英子赶紧拦住了。
“你咳嗽怎么样了?”张老头问她,“好多了,你瞧,你俩这来了半天都没咳一声儿。”
两人坐在庙前,疯老九自己梦游一样在庙里转悠。
说是一个庙,其实一个僧人也没有。新朝建立之后,大规模灭佛灭道,一直到现在,中原一带的佛道两派还没缓过气来。
老君山就是那时候没的。
虽无僧,但这庙里被英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几尊佛像虽有些掉漆,但一尘不染,看来是她每日都要擦拭一遍。
“孩子,你爹的东西,你拿着。”
木头地板咯吱吱作响,老式的镂空地板下面有两寸空当,能防潮,所以这屋里的佛像都少有被虫蛇蛀食的痕迹。
一声抽泣。老张忙不迭地安慰。门外树上的鸟喳喳地叫唤。
转至佛像后方,是一个木头窗。“吱呀”一声打开,窗外是一片绿盈盈的青草地,因为背阳,被房子的影子分成明暗两半。
“疯子!我们走啦!”
疯老九慢吞吞地回去。临走,老张非要给英子撂下几个铜钱,英子不要,最后老张假意拿回,偷偷把铜钱放在了井边上。
明晃晃的草地上,两个人一脚一脚地往回走。
突然发现前面有个围场。
一群身穿罗缎马装的人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哈哈大笑,笑声得传出去好几里。
老张踮着脚尖看。“哎,那不是那天那个杨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