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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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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着,杨林一回头,老远看见了两个人。
“老头儿!嘿!”出乎意料的,杨林当着全家的面竟然向她大声打招呼。
几个仆人过来,把两个人请到了围场里。
杨家一大家子都在这里。杨澜在地上牵着他父亲的马缰,看见两人又皱了皱眉头。那一日没看清面目的杨澹穿着银白色袍子,骑着马跟在词丹的后面。杨澹比杨澜年轻,眼神狡黠。疯老九抬头打量,发现词丹长得确实漂亮,脸巴掌大,娇媚无比,一点没那一日的泼辣样子。两个人刚才眉来眼去的,现在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两个不速之客。
但不见杨林的妈妈。
几个人拥簇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有些臃肿,挂下来的脸颊如冻梨。但精神头倒不错。
“林林啊,这两位是谁啊?”杨恭问。
“祖父,这是我在这里交的两个朋友。你瞧,那一个矮一点的,就是那个精通风水八卦的,是他给您抄的养生咒。”
“哦!哈哈,原来如此。”杨恭侧着耳朵听他孙子说话,不住地点头。
“爹,两个叫花子,快赶了出去,不知道多脏呢。”杨澜依旧皱着眉头。
杨恭压根不理他大儿子,直摆手让疯老九两个上前来。老张不敢动,疯老九若无其事地上前,“见过杨老太爷。”
“哎,哎,”他答应着,颤颤巍巍地要从马上下来,杨澜赶紧上前搀住他,“您二位今年贵庚啊?”
“哎哟……我倒记不起了……”疯老九回头看老张,老张赶紧说,“我们从草稞子里长的,日头从东转到西,就这么一天天过,不记这个。”
杨恭听了,哈哈大笑,周围几个也笑,不知道是真笑还是陪笑,“好好好,这可真是自在忘年啊。”
老张显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嘿嘿地也跟着笑,回头看,却见疯老九看着大笑的人们,面无表情。
老张和老九家离得最近,他看出这人的疯多少有点装出来的成分。疯是保护壳,因为毕竟不是背水坊土生土长的人,老张心知肚明,也不拆穿。
不过问,不拆穿,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永远是最底层人们的生存之道。
但时间一久,他还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了。
比如现在,所有人都跟着笑,就这人面无表情,一会儿嘴角还露出一丝冷笑来。
“我听杨林说,是你替我家老爷子抄的养生咒?”词丹在旁边开口问道,声音袅袅娜娜的,跟那一日大不相同。
“哎是。”看来杨林没有把六子撞坏卷宗的事告诉家里人。
“抄到几何了?”“就差最后一张图纸了,明日便可抄完。”
杨恭一听,喜出望外,“不如就此到杨家的馆驿来,你我探讨,岂不是免了你明日来回的腿脚之烦?”
“这……”疯老九装作为难,“我老哥儿俩,两个乞丐,不懂规矩,只怕……”
“诶,”杨恭摆摆手,“我把他们都赶走,就剩咱们几个,加上杨林我孙,如何?”
这指向性有点强啊。
疯老九偷看了一眼杨澜,作一个揖,“恭敬不如从命。”
“哎哎哎,疯子你看!”“看,看,看那儿!”“我滴个青天大老爷,这是些丫鬟吗,怎么穿这么好?”一路上张老头就一直在疯老九耳边絮叨,因为他激动,但不得不压低声音,所以出来的声儿嗡嗡的,和苍蝇一样。
到了杨家的馆驿,杨林先请他两个去了他自己的屋子。
“老头儿,这馆驿小,你俩先在我房里歇一会儿,我派人去把你抄好的养生咒取来,然后给你们打来些水,你们收拾收拾,过会儿去与我祖父说话儿。”
两人答应着,杨林出去了。
杨林显然是刚刚搬进来,很多东西杂乱无章。衣橱打开着,里面的衣服七扭八歪,一半在橱子里一半在地上躺着。其他地方虽然干净宽敞,但是光秃秃的。唯一一处明亮整洁的地方,挂着一幅画像。
有些让人奇怪。疯老九溜达着过去,发现画的是一个女子。画工虽说不是极好,但能看出画者极为认真精细。女子身穿一件红色和灰蓝色交织长袍,高盘发髻,垂着眼帘,眉目含笑。
老张也凑过来,“嘿,这小爷爷的心上人啊?真漂亮这闺女!”
“不是,”疯老九说,“是杨林的母亲。”疯老九指指画像下的高脚桌,上面放着一个牌位。牌位上书几个极小的字。
郡御史杨澜之妻此白。
画上的女子体格修长,眼角,嘴边,举手,投足,处处温婉,像一湾春水。
但是商晚却莫名的觉得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两个人正看着,门外一阵女人莺莺燕燕的吵闹声。从门缝中往外看,一片红红绿绿的,过去了一群,一会儿又过去一群。不知道是丫鬟还是杨家人的妻妾。
正无聊,有人来请,“杨大人在前堂等候。”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研究了半天的咒文,然后摆上酒宴,杨恭由词丹杨林侍奉,疯老九坐在杨恭左手位置,老张坐在疯老九左边,每个人身后又都有仆人站立侍奉着。
酒过三巡,杨恭微醺,越发觉得这老叫花是个明白人,且越喝越高兴,脸颊上都有些泛了红色。
疯老九给他续上酒,“你这么大岁数,还当着一郡之守,确实不容易。”
老张只顾着吃,词丹坐在杨恭身边服侍着,杨林坐在再下边,一会夹菜一会倒酒,自己没吃多少。
“唉,那公务倒还好点,就是这几个儿女,让我伤心啊。”说着,冻梨脸抽动起来,当真是悲戚,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哎呦老太爷,还提那事干嘛。”词丹拉拉杨恭的袖子。
杨林一听僵了僵,疯老九看了看他,转头问杨恭,“怎么说?”
杨恭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竟然抹起眼泪来。
“我老啦,要入土的人,我哪知养了一辈子的竟然是一群白眼狼!”
哦哦,你这不是知道吗。
“全是让那个女人给教唆的,闹着要分家……我堂堂杨氏,还没见过哪一房的人,要学那小门小户分家的……”
?有点不对啊。
杨林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戳戳戳。词丹脸上浮出一个怪怪的笑容,疯老九没在意,还以为,毕竟数落的是杨澜,两人不好附和什么的。
杨恭突然抬高了音量,“要不是我给他那个御史的官,他个毛头小子到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哼,当了官了,反倒管起我来了,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了,劳累了大半辈子,还不许我快活几天?……”
?合着骂的是杨澜啊。
杨恭说着说着简直泪如雨下,“杨家这家业,是我拿命挣来的,他干什么了?出了什么力了?”
词丹赶紧装模做样地轻拍他的后背,“老爷别生气,别生气,啊。”说着装模作样地翻了个白眼给杨恭看,“那白眼狼,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杨林对她怒目而视。
疯老九看看杨林,同情非常。在外面有人侮辱他爹,他能血气方刚地出手揍他。但在家,祖父骂爹,他却抬头低头皆是罪过。
“菜都凉了,来人,把这几个换了。”杨林想打断杨恭的诉苦,声音都在微微打颤,可杨恭压根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老张本来埋头苦吃,这会儿突然见杨恭哭了,嘴里含着东西就愣住了,嚼也不敢嚼,咽也不敢咽,不知所措地看着疯老九。
“嗳,那老二他就是贪玩儿了点,怎么就该下狱了?哼……要不是我拦着,他就得把他亲弟弟给毁了!然后呢,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杨恭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顺着蜘蛛网一样的皱纹流下来。
商晚有点听不下去,“害,这……孩子么,也有难处,这……”竟一时语塞。
“哎呦这位老先生,您给评评理,怎么都是一家人,再怎么有难处,也不该不管自己的亲弟弟啊。”词丹添油加火。
杨恭打断了她,“他有什么难处?能有什么难处?我把他养大,给他娶媳妇就没难处?……我知道,我大儿子本来不是这样的,都是让那个毒妇,都是那个毒妇教唆的,得亏她已经……”
“少爷,外面您的朋友桑公子求见。”
杨林几乎是一跃而起,在场其他的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疯老九挑起一块肉放在嘴里。这杨恭对自己家事都糊涂偏颇成这样,难怪荥州郡能如此混乱贫穷。
门一开,杨林带着桑河进来了。
也许是情况特殊,商晚今天见她的小徒弟觉得分外好看。桑河穿着一件暮紫色里袍,外面罩着纱白披肩,还是半束着发髻。他的年龄原本不与这身打扮相配,容易显得暮气沉沉,但他穿着却格外合身,甚至让商晚觉得有些魅惑,可能是看惯了他小时候的样子,突然这样很不适应。
桑河进来施礼,“见过杨大人。”
杨恭赶紧擦干了眼泪,“是小桑啊,来,快来坐下。不是说了叫我爷爷吗,怎么还这么生分。”
桑河笑,露出两颗虎牙,乖巧得很,嘴上却说,“我哪敢。我听说您来到此处秋巡,特来拜访。”
“好好好,那,来人……”“大人且慢。”杨恭刚要给桑河摆酒,桑河打断了他。“桑河还要来给朋友带个话。”
他转向疯老九,把她吓了一跳,“你的店伙计托我来叫你回去,说有急事。”
啥?
老张和疯老九面面相觑。还是杨林提醒了一下,“老先生,你们……不赶快回去吗?”
两个人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施一礼就往外走。
爷爷礼待疯老九,杨林不好再轻慢,起身要送,桑河拦住了。“你陪着老爷子,我还有话和老先生说。”说完跟了上来。
走到大门口,桑河拉住疯老九,突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今晚,离开兰溪。”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条件反射地想躲开,但被桑河一把捉住手腕。
他的力道不小,把她拉得极近,手腕隐隐作痛。听见他的话,疯老九彻底懵了。然而没等她再开口,桑河立刻松开了她,退开一步,一拱手,“二位老先生再会。”说完,转身回去了。
张老头没听见也没看到两个人干了什么,回过头见她神色不对。
“咋了?”老张问。
“啊?哈哈……啊,他说,说.......杨家水深,让我们不要淌这浑水。”
老张听了点了点头,“哦哦,我看也是,刚才那老太爷突然摸起眼泪来真是唬了我一跳……”
怎么回事?离开,她一人离开?
为什么是我?发生了什么?还是说,要发生什么?兰溪要发生什么?
此时商晚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觉已经回到了背水坊,刚到附近,老张惊叫一声。
原本不起眼的店现在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一个桌子腿横在门口,老张拿开它,两人进屋,发现六子坐在屋里,院子里有街坊邻居,也有在这里住店的,身上或多或少地挂着彩。
这里刚有一场激烈的打斗。
那群人在院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都害怕地看着六子,离得他远远的。商晚心里咯噔一下,暂时放下了刚才桑河的话。
“六子!这是咋了?”
六子一抬头,眼神中喷射出的杀气把老张吓了一跳。疯老九走上前去,看见他毫发无伤,心放下半截。
也顾不得装疯了,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院里的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妈的欺人太甚!”
“一天到晚人模狗样的,就知道压榨咱们!”
“操孙大鼻子的蛋!”
他们吵吵得她头晕,六子只是沉默,不说话,疯老九只好找了个靠谱的,“小赵,你说,发生什么了?”
小赵是西街上卖烧饼的,人老实仗义。他怒气冲冲地说,“刚孙大鼻子派人来征税,说什么最近官府开销大,要多加一项税钱补亏空。他妈的,怎么不跟那些有钱的要,偏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给就要砸,转着砸了一圈,到你这里,六子不给,他们就要砸店,还说知道咱们的一个姑娘占了城边城隍庙,亵渎了神灵,说要去把英子抓去吃牢饭!”
“妈的,操他八辈祖宗!”
“他们敢动英子试试!”
“哐啷,哗啦!”有人把一个不知是什么的铁东西踹倒了。
“大家一听这话都火了,尤其是六子,他……他就跟人家动手了,把他们打了一顿。”
看众人的神情,当时的情况可能不止“打了一顿”这么简单。
六子突然站起身来就往外走,人们纷纷躲开,看他的神情又害怕又敬畏。
“六子?六子去哪?”老张在门口问他,过一会儿,老张说,“他冲城隍庙方向去了。”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哎,是得有个人去看着。”
“六子打了官府的人,那帮人不会一会儿找回来吧?”
老张听了,站起来就往外迈腿,“六子不会说话,我也跟着去了啊!”说完没影儿了。
“官府那帮怂包,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倒是更有可能去找英子报复。”
“嗯嗯,说的对。哎,哎?老九你上哪?”
疯老九迈步走了出去,跟着老张就走了。
“由他去吧,万一一会儿官府来人了,他一个疯子,还不把他打死在这儿。”
一群人也不走,围坐在脏兮兮的前堂唠嗑。
“这孙大鼻子也太缺了。”“妈的,就是。”
“到底干什么了又要征这么多银子?”
“我听说,是那郡官儿杨家来秋巡,孙大鼻子光置办住处就花了上万两银子。”
“花着咱的银子住金銮宝殿。”“可不是嘛。”
天色渐沉,兰溪暗流涌动。
商晚悄悄跟在老张后面,这里路上无灯,所有东西浸泡在液体里一样模糊不清,只剩下轮廓。
走到半路,老张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空无一人。
疯老九跟着老张走出几里,待快要到时,闪身进了路边小巷,然后飞身一跃,向反方向跑去。
她身轻似燕,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中来回穿梭,最后回到了杨家馆驿后的暗巷。
当时临走时她就看好了这里。如果桑河警告的是她自己有危险,那么,这里最安全;如果是兰溪镇有危险,那么,桑河能得到的消息,杨家不可能得不到。
后来商晚再回想,觉得当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夜至半酣,商晚缩在暗巷里昏昏欲睡。
突然,毫无征兆地,杨家宅院里一声尖叫,接着,混乱声四起。
商晚一下子惊醒,飞身上了屋顶。她趴在院墙上,看到院子里无数仆人来回穿梭,惊慌的气氛诡异地笼罩着整座馆驿。
屋里有尖锐的丫鬟声音在不停地响起。“哐啷!”侧门被踹开,杨澜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杨林。
“爷爷!爷爷!”杨林的声音在歇斯底里。
依旧是混乱不堪,大门开了又合,不少人进进出出。不知过了多久,“吱呀”门开了。
商晚就趴在杨恭所在的那个屋子的上方,看不见下面人的表情,只听见一个丫鬟带着哭腔,“老太爷……他,他……”
杨澜近乎破音,“你说什么?”
扑通一声。“少爷!”仆人的喊声。
“……咽气了!”
还没等商晚惊诧,又一声门响,“杨澜。”是词丹。她不知拿出来了什么东西。
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商晚想再多探出身一点看看下面时,只听见杨澜说话了,他的声音几乎变了,嘶哑而可怖。
“找,那个叫疯老九的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