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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齐清禾死了 梦魇与载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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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经过一整个上午的面诊与检查,许冠生递出了一份让褚忱之看不懂的诊断报告。
“现实解体障碍?”
现实解体障碍是一种解离性障碍,核心表现为持续或反复地感到自身或周围环境的不真实,但意识清晰,能区分主观感受与客观现实。
常见诱因多为心理应激,重大创伤,亲人离世或被虐待之类。
“已经排除了器质性病变的可能。”许冠生抽出褚砚的脑部检查报告,并抛弃掉一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这个解离性障碍主要表现在于情绪断层,以及对外界传递信号感受薄弱,甚至无感,说通俗点,就是会时不时灵魂出窍,无法掌控情感,以及情绪。”
在听见许冠生简洁的讲述过后,“可是……”
褚忱之想说的是,从小到大,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褚砚看起来都和正常人无异。
但话到嘴边,又想到前一天在禾安褚砚说的那些。
一时间褚忱之心如台风入境,难以平息,“那失眠又是因为什么?”
许冠生十指交叉,与褚忱之平视道,“失眠症状也仅仅是并发症,根据褚砚的描述,应该是幼年时期就已经存在解离障碍。”说罢,便又看向褚砚,眼中都是医者于病患慰藉的光,“病程那么长,能够维持正常的工作与生活,真的很不容易。”
褚忱之终于感知到这个病对褚砚生活以及情感的摧毁性,“那需要入院治疗吗?”
“基于病程,即便是入院治疗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到治疗效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家人尽量多抽出来时间,陪同监督,前期每三天来我这里做一次心理治疗,配合药物,先把失眠症状缓解一些。”
许冠生看向坐在一旁神情已有些游离的褚砚,“我知道,你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一直以来都维持得很辛苦。”
“许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主治医,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自己。”
褚砚拿着自己的心理诊断报告,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许冠生说话时的语气,竟让他回味出当初在禾安时,与池医生的那些朝夕相处,“我这种……解离性障碍患者,是不是不适合和他人缔结情感?”
许冠生斩钉截铁回道:“当然不是。”
“可我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做了,但就是做不好。”
“很少有人会为难病人的,如果对方不理解,肯定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要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即便终于知道一直以来撕扯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可褚砚还是无法将那些愧疚从心头卸下,“许医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你和池医生关系不错,可现在我和他已经……因为什么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许冠生沉吟片刻,“为患者保密是医生的基本操守,你放心,我绝对只字不提。”
“谢谢你,许医生。”
从云间疗养院出来的那刻,褚砚感觉到无比的轻松。
那些曾在自己身上出现却又茫然不知的荒谬,如今已然得到答案。
他笑了笑,犹如被久的人走出牢笼,头顶的一片光,都带着释然和解放。
好在,他只是病了。
并不是不爱池隋雍。
但是最最先接收到的,却是被爱产生的热度,它们在肌体上剧烈攀升,如走马灯一般,回溯着仅能容纳池医生一人的片段。
他这一生,仅有一次这么确定,自己是被某个人热忱而专注爱过的。
那个‘过’字,随着池医生的离开,成了天堑一般的分水岭。
*
褚砚才开始接受治疗,尚处于羁押状态的齐清禾,连夜被送进定点医院救治。
经确诊,肝癌末期,已经没有任何治疗意义。
取保候审后,褚砚手中的工作暂停,每天两点一线的在医院和疗养院来回。
一开始齐清禾靠着强效止痛药堪堪能坚持,后面癌痛转移到了骨头,没日没夜的疼痛叫他更加狰狞扭曲,大概是知道这场漫长的双向折磨即将收尾,齐清禾稍有些精神,便对着褚砚恶言相向。
褚砚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反驳,不抵抗。
癌细胞迅速蚕食着病人的肌体,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皮肉,病床上的齐清禾已经瘦得没了人样,越来越像个怪物,褚砚有时候在病房一待就是半天,看着齐清禾那张只剩枯败的脸,恍若自已内里的空洞被具象化。
枯瘦到抓不住一把沙,贫瘠到养不出任何一株活物。
褚砚感到可怕。
齐清禾说的没错,他日日在这里守着,就是想守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于齐清禾,褚砚从来没有生出过恨意,可即便没有恨,褚砚现在还是希望对方能早些解脱。
梦魇是否会结束,只等着那个载体消亡。
季节一下来到了盛夏,每天都是晴空万里,齐清禾所在的安宁病房突然迎来了半天真正意义上的安宁。
病床就安放在窗边,窗帘大开的时候可奢侈拥有大片阳光,一整个上午,齐清禾都没喊痛,表情安静到像是已经被阳光晒化。
褚砚曾听人说过‘回光返照’的一些表现,罪孽深重的人有可能会对生平做一些临终忏悔,怀有遗憾的人会用最后时光做微不足道的弥补。
去想去的地方,说想说的话,见想见的人……
齐清禾眼睛闭上后就再没睁开,褚砚不知道他有没有未说出口的话要对自己说,但他最想见的人一定会是温岩,所以在弥留之际他没有一点挣扎,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自己没有表现出一丝眷恋。
褚砚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要的释怀已经无法经由对方转述,梦魇在这一刻是否真的消亡也未可知。
黄昏的到来将他半个灵魂抽空,随着齐清禾临别前目光所向的那片晴空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褚砚这半生所有的支立,都在一根遍布棘刺的藤蔓上,齐清禾以此吸噬着他的血液,同样想获得生存下去的支立。
根系扎在背阴处,落下的种子却一心向阳,蓬勃生长后试图摆脱他的禁锢,逃离那片阴暗潮湿的囚笼。
这一刻,齐清禾想努力拽住的一切终于还是被他一起给带走了,只留那半片藤蔓还伫立在暖阳中。
褚砚就是那半片藤蔓,残缺不全的东西很难靠自身的力量长出自己的形状,所以他需要一杆支立,借着力将自己舒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拔除掉剩余的毒素。
操办完齐清禾的身后事,一行人从墓园回城,按照治疗行程,褚砚本该下午去找许冠生做CBT治疗,但想到现在这个情况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打了个电话将治疗推后两天。
从墓园回到褚砚的住处要经过大学城,早上六点附近就在封路,为的是肇城一年一度的全民半马会,导航事先提醒下午五点前绕开附近路段。
司机将路况告诉褚砚,并说准备走郊区那条路线回去。
褚砚看了车窗外一眼,沿路都是人。
大学城附近湿地公园的水杉在半空中露出一角,海市蜃楼般吸引着褚砚的目光。
褚砚推开车门,“你自己先回去。”
“晚些要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叫车就行。”
“好。”
半马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人头往一个方向流动,褚砚不多时就没入人群里。
一个小时后,褚砚才脱离人群,走进一条岔道,里头来往的几乎都是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褚砚的双腿轻车熟路的将他带到附近的教工生活区。
这里没有遮天蔽日的高楼,视线开阔,各家各户几乎都拥有自己的小院子,看着宁静悠然,一条马路,似乎就已经将喧嚣的街道隔绝。
褚砚走过的这几条窄巷,并没有在以往的记忆里留下落点,他不疾不徐地,其实是在复刻某个人在此地走过的路,留下的脚步。
时空会流逝,但印迹会重叠。
褚砚此刻最想念的人已经不在肇城。
许冠生替他保守秘密,自然也不会将池医生的近况告诉他。
褚砚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扰对方,可与池医生相关的所有事物,在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清除,他有姜濛的社交账号,前些日子对方的朋友圈里透露出关于池医生的蛛丝马迹,褚砚一时间没忍住,点进去看了一眼。
一个为期两年的全国巡回义诊,会把池医生带去无数个没有自己的地方。
褚砚在一间朝南的院子前停下。
没有四季常开的花,但眼前这家院子里四季都会有花开,池家人对生活都乐于付诸浪漫,听池隋雍说,他们家院子里的景观灯会随着季节而更换。
这座包裹着池医生所有,以及半数岁月的房子,成了一道引人入胜的绝美风景。
褚砚满目向往的站在这里,妄想时间能回溯,重现一次当初自己在这间房子里留下过的光景。
那个还没长出心脏的木偶什么都不懂,仓促将人依赖,却没摸清真谛。
人怎么可以这么羡慕自己,又这么恨自己?
院里转角一楼的大门被推开,惊扰了此刻正在对自己讨伐绞杀的褚砚。
“砚叔……”
稚嫩的童声里,没有惊讶。
褚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家人,如果开门的是池叔叔,或者是池虞,他们是否还会和岁岁一样,用这样温和无害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路过看看。”
“砚叔不用骗人,我在屋子里看你在这里站了好久。”
褚砚和岁岁对视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岁岁先打破沉默。
“姥姥姥爷跟着工会维持半马秩序去了,我爸妈在上班,家里没人,砚叔你不要进来坐坐?”
岁岁说完,就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