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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储物盒 “我在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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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穿着不合身,还是款式不喜欢?收到礼物也不高兴?”
祁洲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正好俯瞰不远处的滨江壹号,想到季屿正待在属于他的那一格里,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满足。
“皱巴巴地塞在最里面,算什么礼物?”季屿兴师问罪,“还有,明明有我的衣服,那天晚上为什么给我穿你的?”
祁洲微微一顿,没想到季屿会把这点微妙的小心思摊开来说,他想起昨晚那个哭得可怜的季屿,好像很需要他的疼爱,也很想被他占有,几乎有一瞬间想要让那些肮脏的心思出来晒一晒阳光。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祁洲平淡无波地掩饰了过去:“一时没想起来。”
“礼物只是玩笑话,衣服都是蒋姨准备的。”
蒋姨,季屿一愣,她曾经是季家的佣人,后来跟着季屿来到了祁家,是为数不多私下里跟季屿有过平和交谈,还偏心地给他留很多奶油小饼干的人。
只是后来季屿年岁大了,渐渐不需要从她那里索取多余的饼干,她慢慢就淡出了他的生活,尤其是跟祁洲决裂以后,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他全都避之不及,更不可能去关心一个阿姨的去处。
他以为的蛛丝马迹,原来又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吗。
“所以你不知情?”季屿咄咄逼人,不满足于这个敷衍的答案。
祁洲要是敢说全然不知,就是把他当傻子耍。
“这当然不可能,毕竟是刷我的卡买的,也是我默许它们分走了一半衣柜。”祁洲半真半假地说,“小鱼,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你买衣服,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反应?真长大了,知道要说谢谢了?”
季屿被噎了一下,又因为昨晚刚被殷勤地照顾过,有脾气发不出来,只好没什么底气地“哼”了一声,然后通知他:“让医生别再来了,我等下就回家,他来了也是白跑一趟。”
季屿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还有,祁大老板上班距离这么近,想必不用我车接车送,这两天在你家也待了这么久,就当抵债了,咱俩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季屿这是醒了又想翻脸不认人?
“抵什么债?让债主不眠不休地照顾你两晚上,还要我感恩戴德是吗?”
祁洲被他不讲理的逻辑气笑了,有时候真的想把这小白眼狼捆起来狠狠收拾一顿,就跟昨晚一样,而不是一见他的眼泪就心软。
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如果季屿真的想走,他没有任何能够留下他的筹码,除了一开始蒙骗他签下的还债条款,或者……
或者什么,祁洲没再继续想下去,他心中有一头捆着锁链的野兽,随便意动一下,就哗啦啦作响,震得他心烦意乱,极偶尔的时候也想过,干脆放它出来让自己清净,也让季屿知道不停招惹他的后果,可最后,都败给他毫无阴霾的眼睛。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总之少爷不奉陪,大不了我照价赔偿你就是了,别提什么不是我的钱,我哥的钱就是我的钱。”
少爷这时候又不愿意承认,那晚答应这个赔偿办法时,有多少是半推半就,顺势而为了。
你知道什么我的心思。
祁洲忍无可忍地叫他的名字:“季屿,你不能……”
“嘟嘟嘟——”
祁洲看着被突兀挂断的电话,自言自语:“你不能答应了又反悔,这么不讲信用,我真的会收拾你的。”
窗外的阳光正烈,好像照不进他漆黑的眼睛,祁洲抬起手,似乎想碰触一下停驻在透明玻璃上的光,却注意到自己手腕的红绳,不知何时绷断了一缕。
这绳子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提醒,回国之后,需要靠疼痛中止欲念的时刻太多,他想着要不要请人重编一下,但最后,只是把它藏进了袖子里。
挂断电话的季屿没有真的生气,他扑到床上那堆衣服里,抱着两只袖子,随意翻滚了两圈。
唯一让他不高兴的是,祁洲既然在乎他关心他,为什么又不停不停地要把他推开,难道他真的走了,他就会高兴吗。
讨厌的祁洲,又让少爷为他消耗脑细胞。
季屿决定即刻就走。
他不等祁洲下班,托人把这些自己尺码的衣服一件一件打包起来,只留给屋主人一个空空荡荡的衣柜,他没有回来再住的打算,无论这衣服祁洲借口是谁准备的,既然算他的,那有一样算一样,他全都不会给祁洲剩下。
季屿中途回了趟季家老宅,三层高的小别墅,曾经是季屿的家,承载了他生命里的大半不愉快,也构成了他唯一对家的感觉。
季屿当年被当成顽劣的弃子扔出家门,最开始也是有过思念的。
毕竟除开时常落空的期待,他们一家人从表面上来看至少是完整的,正常的,他妈妈会在需要的时候去给他开家长会,即便被老师当作经典反例拿出来教训,回到家也不会批评季屿。他小时候觉得妈妈好,因为妈妈从不会在他犯错的时候教育他,后来他见过祁瑞宣的妈妈,拿着一只拖鞋追了他半条街,才恍然觉得,似乎这样有声有色的感情才像对的。
最早的时候是年龄小,想回又不敢回,后来长大了,却是完全不想回了。
人都走光了,一点也没有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至于这次造访,也是因为偶然想起,他当年走得匆忙,还遗落了一些自己的东西在这。
这屋子冷冰冰的,又大又空,只有佣人们各尽其责地安静工作,见到季屿时,会对他说一句“欢迎回家”。
他讽刺地笑笑,不是对这些受雇的无辜佣人,而是对制定这条规则的人,那个曾经的一家之主。
他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对面是二哥季知聿的住处,季承煜单独住在一楼,他幼时惧怕大哥的冷淡,时常粘着二哥,跟二哥的关系也好,只是没想到,最后甩下一切的是二哥,留下来给他生活费的是大哥。
这么一想,还真有些世事无常的意思。
他无视沿路的熟悉感带来的回忆,推开自己的房门,本以为是落灰的旧景,没想到被人仔细地打扫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除尘喷雾的味道,一切陈设都维持在多年前的模样,好像被放进水晶球里封存的玻璃城堡。
只是窄小的儿童床,一米高的桌椅,早就不再适配如今这个型号的季屿,屋主人只虚伪地让它维持原样,维持在他最光风霁月的时候,就好像他还没有妻离子散,还是那个成功娶了金凤凰,改头换面的大企业家。
他们的父亲,季长廷。
季屿想到他就觉得晦气,骂他两句都觉得脏了嘴巴,于是随意地收回目光,懒得去思考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来找自己当年小心藏起来的那个储物盒的。
病中回忆起初见祁洲的旧事,他才想起当年收到的那个没有落款的快递。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送礼物的是祁洲的父亲,现如今,想到后备箱里那堆不被承认的衣服,他却琢磨出另一种可能。
是不是有些人,打小就爱转弯抹角,连赔礼道歉都不肯泄露蛛丝马迹,幸好收到礼物的人是他,见微知著、聪明绝顶,不然这份说不出意味的心意,恐怕要永久蒙尘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放在书柜第二层的盒子如今却不见了踪影,他太久没回来,还以为记错了地方,只好仔细地来回翻找。
没有,不仅那个盒子没有,连他桌面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也不见了,那是他妈妈唯一留下的家庭照片。
季屿有了不愉快的猜测,他沉着脸出来,拦住了正要上楼的管家。
管家听闻他是为这件事而来,犹豫了片刻,告诉他:“都是先生的吩咐,他说这个家里不能留下任何女主人的痕迹,都让人清理干净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记得了,那时候只有大少爷还在家里住。”管家回忆了一会儿,“大约是,您刚走不到一星期。”
“他在楼上?”
“是的,楼下饭好了,我正要去告诉先生。”
季屿拦下了他:“我正好很久没回来,想跟父亲单独聊聊,我会叫他下楼吃饭的,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就别上楼了。”
“可是……”
望着季屿快步离去的背影,喃喃说完了他没来得及听清的后半句:“可是楼上不止先生一个人啊,况且,我腿脚好得很!”
管家挠了挠有些头痛的脑袋,想了想,给季承煜去了一个电话,要是万一小少爷和先生打起来,总得有人能劝架吧,他虽然腿脚不错,但拉架可是万万不行的。
季屿象征性敲了下门,没等有人来开,抬起一脚踢开了房门。
“谁?!”一声少年人的惊呼。
不是季长廷,季屿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那个被吓了一跳的男孩,他本来跪在地上,仓促间只扯了一件撕碎的衬衣蔽体,一点遮挡作用也没起到,反而把他浑身暧昧的红痕暴露了出来,他也知道不体面,只一味地往床后面躲,瑟缩地低着头。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屋子里的气味糟糕得要命,季屿脸色黑沉,没想到会撞见这种场面,那人居然在他跟母亲的婚房里……
他再也呆不下去,甚至不想再追问,转头就要走。
“站住!季屿,不知道进屋之前要敲门吗,你在祁家就被教养成这个样子?”
季屿可以把季长廷的话当狗屁,但唯独不能接受他说祁洲一句不好。
他讽刺地笑了笑,歪头看他:“你不会以为,我离了你们家,就是没人要的可怜虫吧。我在祁家好得很,有人疼有人爱,饭都要喂到嘴边吃,日子太滋润了,都忘记你还在这屋子里作威作福,谁让你进我房间,动我的东西的?”
“季长廷,你以为你把妈妈的东西全都清理掉,就能掩盖自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吗?自欺欺人,你也就这点能耐,难怪如今失去一切,只能在不入流的情人身上找场子,怎么样,无能为力的滋味好受吗?”
季屿知道他的痛点,季长廷被长子夺了权,体面点称他一句季董事长,说不好听的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废人,除了躺在家里吃分红,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事业插不上一句话。
季屿跟祁洲斗智斗勇多年,别的没学会,讽刺人的技术可是没少偷师。
两人交锋数回,局面呈现压倒性胜利,季屿骂人不见脏字,抑扬顿挫的,就跟讲相声似的,忽略面色铁青的季长廷,管家恨不得在门外给他鼓掌。
季长廷胸口不断起伏,阴鸷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他这个三儿子本就是长得最像那个女人的,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同样的嘲讽,他好像一瞬间看见当年被季承煜揍得爬不起来时,那人清高又蔑视的样子。
得意什么,当年我能让她净身出户,如今同样能教训你!
季长廷握紧了拳头。
季屿都准备好了,他要是先动手,就不能怪自己防卫过当,揍老子什么的,当年他哥干的事,他也想学习学习。
在铁拳落下之前,一个人先挡在了季屿面前,也挡住了来自季长廷不善的目光和恶毒的话语。
是……季承煜。
季屿愣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一只手托着脊背站直了。
他回过身,看见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会来?”季屿声音莫名轻了,怒火猝不及防地熄灭了,显得有些茫然。
祁洲不便参与季家的家务事,只是握住季屿的手腕,带着他离开了那间乌烟瘴气的房间。
“正好跟你哥一起,听你们管家说,你可能要欺负六旬老头,没忍住过来凑个热闹。”
“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他要打我,我甚至都没还手。”
虽然是还没来得及还手。
季屿为自己叫屈,目光落在祁洲攥着他的手腕上,顺从地被他牵着,没有挣扎更没有提醒,甚至希望祁洲能晚一点想起,就能多给他一会儿牵手的幻觉。
他想起什么,突然问他:“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有人疼有人爱’开始。”
那后面那些亲自喂饭的鬼话他岂不是全听见了?
一阵热流从脚底升起,季屿整个人都要烫熟了,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连从耳尖到脖子红了一片。
祁洲用余光并不清白地描摹他的反应,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敏感,各种意义上的,无论是外部的刺激还是情绪的波动,都能直观地被人类瞳孔轻易捕捉。
真的很漂亮,也很能催发更加恶劣的想法。
祁洲表情正经,没人知道他脑子里正在转着,怎样欺负小孩的念头。
这里的环境太私密,又是身边人少时生活了很久的地方,祁洲放松了对自己思想的管制,想一想又不犯法,他滑动了下喉结,在心里为自己脱罪。
季屿只顾着尴尬,这句话将被他列入最不希望被祁洲听见的语录里,目前暂列第一。
“我不是说你疼爱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季屿干巴巴地解释,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祁洲细细品味了一下“疼爱”这个极易被曲解的词,他明明一次也没有“疼爱”过他,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真的不是故意的吗,坏小孩。
“不太明白,你想说我对你不好?”
“对我好什么,好你还老是打我?”
他说的是小时候,祁洲想的却不是小时候那种打,而是另一种,只在成年人之间发生,并不限于犯错的时候。
“现在不是不打你了,绑你一下都要跟我哭,娇气得很。”
季屿不想回忆那晚上自己的丢人表现,并不高明地转移话题:“你认识路吗,这是带我去哪?”
季屿被他领着走,没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等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登上了阁楼。
这条路走到终点了,祁洲顺着他的意思岔开话题,心底仍然残留着无人得知的遗憾。
“你哥说你要找的东西都在这里,你看我找对地方了吗?”
“我要找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不是早就被扔掉了。
季屿愣住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没精神地眯着,因而显得嘲讽和多情的眼睛,圆润起来时变得单纯,尤其直勾勾看人的时候,像是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最好附带些安抚意味的碰触。
祁洲这么解读,不认为掺杂了私心,于是顺从他的意思,把掌心放在他后经的棘突处,轻轻揉了揉。
像是被偏高的体温烫到,季屿条件反射缩了下脖子,祁洲感知到他脱离的意图,下意识钳住了他的后脖颈,只是一瞬,在季屿发现不对劲之前,他先收回了手,没有欲盖弥彰地给出任何解释。
季屿却没想那么多,他小心翼翼地碰触那扇门,想打开又不敢,好像害怕碰碎一个脆弱的假象。
祁洲低声问他:“不想看看吗?你的东西没有被扔掉,而是被好好保存起来了。”
他很不希望有另一个存在分走季屿的柔软,即便是跟他有着相同血缘的哥哥,但是私心不是剥夺他被爱的理由,如果有另一个人来爱他,即便方式委婉得几乎难以发现,他也希望季屿不要错失。
他本就值得一切。
“看看吧。”他鼓励他,就像曾经每一次,季屿踌躇不前时,他在背后轻轻推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