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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支烟 如果跟季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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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洲原本不姓祁,他母亲祁珞滢作为那一代唯一的女孩,尽管从小衣食不缺,但最后还是被当作巩固利益的工具,嫁给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陆家比不上家底深厚的祁氏,祁珞滢能下嫁,也是陆文元此人过于长袖善舞,极擅伪装,许诺了巨额利益,把两家财团紧密捆绑在一起换来的。
结婚第一年,祁珞滢就有了孩子,她憎恶父亲给她找的这门婚事,憎恶躺在她枕边强.暴她的丈夫,于是对被迫生下的儿子,也没有好脸色可言。
从祁洲有记忆起,她就总是疯疯癫癫的,待在那间小小的画室,用血一样的颜色铺满画纸。她在发病时会拿锋利的笔尖划伤小孩子稚嫩的皮肤,又在看到鲜红的血时莫名开始流泪,然后把利器对准自己,在自己的皮.肉上用鲜血作画。
后来她病得更严重了,在拿刀砍伤了陆文元后,被关进了疗养院,像犯人一样严格地看管起来,不允许她接触一切锋利的东西,包括她最喜欢的画笔。
祁洲每个星期六上午,都会跟陆文元一起去疗养院看望她,陆文元从不进去,只是让小小的儿子独自面对一个发疯的母亲,等他带着被指甲抓伤的血痕出来,陆文元又会扮成一个心疼孩子的父亲,一边可怜他,一边引导他憎恨自己的母亲。
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下了一场暴雨,疗养院停了电,地下室昂贵的器具被淹了,所有人都忙着抢救器材,祁珞滢短暂地得到了片刻自由。
那天不是星期六,不知道是命运作弄,还是血缘作祟,祁洲见暴雨如注,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心悸,想要看一眼祁珞滢是不是安好。
只是等他摸黑赶到,在祁珞滢的囚室里,却看见了一串蜿蜒的血迹,从门口一直通往浴室的方向。
祁洲抖着手推开门,浴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女人的长发像干枯的水草,从粉红色的水里生长出来,他脚下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祁珞滢好像感知到了他的到来,虚弱地朝他露了个笑,苍白的唇张张合合,祁洲分辨出,那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但可能因为这句话,是祁珞滢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跨越了生死,反而拥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胸口闷闷地痛。
祁洲什么也没做,手脚冰凉地站了片刻,为祁珞滢关上了门,像是想给她最后一点体面。
窄小的诊疗室,有灰白的病床,和宽大的束缚带,他环顾四周,唯一的亮色,是挂在床头的红绳,他记得祁珞滢神智清醒时候曾经说过,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祝福。
所以她是不希望自己的血弄脏了那份祝福,所以才把它摘了下来吗。
祁洲好像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没想。
那个下午没人知道,一个当时还叫作“陆祁”的少年来过这里,见过祁珞滢最后一面,偷走了一件祁珞滢的遗物,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戴在手腕上很多年,也没有人问起。
只除了季屿,季屿问过他有没有红绳护理的方法,珍贵的东西要好好保养才行。
祁洲当时告诉他不珍贵,季屿应该是没有相信,因为祁洲从不离身。
一支烟很快烧到尽头,尼古丁的味道很淡,只有满嘴葡萄的香甜,祁洲在这个时刻,很短暂地想,如果跟季屿接吻,会不会也是这个味道。
但在下一时刻,他又想起女人腕上泡得发白的伤口,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遗憾又庆幸地想,可能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
陆文元是个控制狂,他把祁珞滢视作自己的物品,严格规训她的一切行为,大到出门和谁交友,陪着他参与应酬的穿着,小到一顿餐食吃几口,几点睡觉几点醒来,祁洲不能确定她是在哪一个时刻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从她被打上标签的那一刻起,祁珞滢的悲剧好像就注定会到来。
祁洲很希望自己有阳光积极的模样,年长的几岁便不是问题,而是沉淀的资历,能不惧光热触碰他的太阳。只是有时候,那些阴暗的想法又恐怖得令人心惊,他想看烈日当空,也想他坠入怀里,只温暖他这一方凄冷的寒夜。
而所有的念头闪过,最后他还是希望太阳是太阳,不要熄灭。
所以终结在未开始之前,短暂偷得一束日光,便已足够。
盒子里总共三支烟,祁洲据为己有的时候,就没有再还给季屿的打算,于是珍惜地一根一根抽,直到冷风吹透了薄衫,他才收好空空的烟盒,离开了露台。
有些只在无人处复燃的野望,像指尖徐徐落下的烟灰,遇到风时就飘散无踪,周身的烟气一散,他又是那个冷漠而坚硬的祁洲了。
季屿的烧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上午医生又来了一趟,高热已经完全退了,只是以防万一,建议他最好还是卧床再休息两天。
祁洲果然依言去了公司,虽然季屿也没说要赶他,见他走得毫不留情,诚心怀疑昨晚给他听的甜言蜜语都是大人的借口,他根本就是不想照顾他一个病号。
季屿学校里有一节选修课,放在平时他都是直接翘的,只是这次要交期中论文,他根本没写,只好让祁瑞宣跑一趟,帮忙请个假,作业下节课再交。
祁瑞宣满口答应,心里转的念头却是,这次总算有机会见到季屿神神秘秘藏起来的那位“无良老板”了,季屿病得这么严重,暧昧对象不得去献献殷勤才行?
代课老师姓周,是本校高年级的博士生在读,帮导师带带本科的小孩子,还是非常容易的。
周朗晴下课后,就见一个卷毛的学生凑了上来,带着热切的神色,他有些意外一节选修课还能有人这么认真,做好了解难答疑的准备。
没想到这学生站定了,上上下下把他端详了一遍,直看得他浑身发毛,忍不住出声道:“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祁瑞宣沉思良久,自言自语一样嘀咕:“这长相,怎么看也是个0吧,难道小鱼那身板还能当1?”
周朗晴看他的目光变了变,站直的时候比祁瑞宣高出半个头,他平时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其实脾气不小,问了他的名字,预备让他这学期不那么好过。
祁瑞宣纳闷地看着他:“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季屿他病得很严重,喂我说,他都快烧成傻子了,你怎么也不去看看他,还要让他写你的期中作业,就没见过你这么冷漠无情的恋人。”
周朗晴大约明白了这是个乌龙事件,只是季屿这个名字……他想起这两天论坛里自己被造谣的事情,害他失去了本学期最受欢迎代课老师的称号,选课率跳崖式下跌,而那个发帖造谣的匿名人士,头像就是一条手绘小鱼。
虽然没什么实质影响,但周朗晴这人记仇得很。
他露出和善的笑:“是这样,我联系不到他,你跟他关系这么好,联系你也是可以的吧。”
祁瑞宣稀里糊涂被加了好友,对方还以时间尚早为缘由,非要请他吃一顿午饭。
而他明确表示了不能吃辣,最后却进了一家川菜馆,坐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想,这“无良老板”果真不是浪得虚名的,一点也不参考他的意见。
季屿闲得没事,在家里把祁洲的地盘巡视了一遍。
他先是发现了面积这么大一栋房子,居然只有一张睡觉的床,于是花了三秒钟考虑祁洲晚上睡在哪里这个问题,他能想出最好的方案就是那张足有2米8的床,他俩并排躺着中间至少还能塞下两个成年男子。
紧接着看见了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想起来兜里还有几支烟,趁着无人管束,也好解解瘾,只是一摸摸了个空,连打火机都不翼而飞。季屿瘫着脸想了半天,最后只能猜测是昨天被人弄回家的时候遗落在外面的,他那只打火机是限量款,上面印着一只他亲手绘制的小鱼,再定做一只至少也得等一星期。
最后他又去翻了翻衣柜,不仅发现了尺码合适的睡衣,还有一堆日常穿的上衣裤子外套毛围巾,乱糟糟堆在衣柜深处,全是他的码数。季屿抱出来挨个检阅了一遍,不止有当季的新款,还有去年和前年的款式。
这都是祁洲早早准备的,那他喝多那天为什么要给他穿自己的睡衣?
他好像又抓到了祁洲的小辫子,打电话去质问。
铃声响的时候,九洲正在开会,场面安静了一会儿,祁洲才说了“抱歉,有重要电话”,说罢带着手机起身离席,关门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句“又不舒服了吗?”,语气都柔和了不少,一听便是私事。
他们从来没听过祁洲有什么绯闻,挤眉弄眼地低声八卦,最可信的猜测便是国外认识的,只是不知道对方是男孩还是女孩。
而这八卦中心的主人公,也正气势汹汹地盘问祁大老板。
“老实交代,藏了一柜子衣服,是给哪个小男生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