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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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积雪太厚，难以行进。言简绕进了一栋教学楼，打算通过楼宇间相连的栈桥过去。
霍峥的精神图景对现实世界的复刻程度几乎以假乱真，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同。
实验室里摆放着不少早已被淘汰的设备，走廊里张贴的公告海报也并非电子屏幕，而是装在玻璃框里的纸质版，言简走出教学楼，从这里穿出去是图书馆。
言简合拢双手，将被冻红的指尖捂在口鼻上呵气，满天刺眼的白色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图书馆看起来和现实世界并无差别，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那些雕像，雕像伫立在冰天雪地里，头部和肩部都积着不少雪。
等等，虚拟的全息投影怎么会被雪覆盖？
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目光点数过广场上雕像。
那里只有十一座雕像。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转身跑回走廊，隔着教室窗户，望向教室前方正中挂着的电子时钟。
猩红的LED光柱显示着一行字符——60/1/12/14：38。
“新历60年……”言简反复默念着，在脑海中努力搜刮有关信息。
他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忽然攥紧，重重锤了一把。
早该想到的，新历60年对霍峥来说发生的最重要的事，除了言玉书的死还会有什么？
如果这个推理正确，那么这个时期应该就是言玉书的死亡时间。
军校的种种表象之所以与现实世界明显脱节，是因为这个精神图景里的时间停止在了数年前言玉书死亡那天！
人类的脑容量是有上限的，要承载一个如此面积堪称广袤的精神图景，需要耗费超乎想象的心力。而维持如此高逼真程度的精神图景是为了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霍峥想要记住言玉书死亡这一天的所有细节。
言简之前就发现霍峥时常走神，像是忽然从现实抽离，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在恍惚的那几秒钟，他究竟是在因为思念而反刍记忆，还是因为愧疚而惶恐呢？
如果说言碧行的证词还可以解释为有情绪夸大的成分，但言简已经亲眼见到过霍峥双手掐住言玉书脖子的记忆。
亲手杀死言玉书是真的，言玉书的死对他造成了巨大创伤也是真的。
言简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把那些纷纭的念头暂时清空，转身走出教学楼，继续朝着教职工宿舍跋涉。
或许这个答案，只有霍峥本人能够解答。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言简终于来到那栋小楼前。这里没那么冷，连雪花降落的速度也更慢，四周非常安静。
言简抬起头仰望楼上，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晕开一团眩光，错眼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人在楼上，或是行走，或是交谈，分外热闹。
他眨了眨眼，低头望向前方的楼梯口，抬腿径直走了过去。
踏上第一节台阶的瞬间，向有人当胸一拳打在他身上，言简趔趄后退几步，稳住脚下。
果然有防御措施。
即便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也并非对大脑入侵全无抵抗能力。就好比有些人会在梦境中忽然清醒意识，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梦，甚至可以做到随心所欲操纵梦境的发展，究其根本就是对潜意识的控制。
许多学者认为梦境与精神图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不少异能者（多为向导）便是在幼年做梦的过程中无意识习得了对精神图景的初级控制，对他们来说，精神图景可以说是一种清醒梦——完全以自身清醒意识操控的具象化精神世界。
对霍峥来说，现在的这个世界就是他编织的一场清醒梦，哪怕本人并未现身，但意识依然个这里的每个角落，在言玉书刚刚去世时间线上，他还根本不认识言简这个人，只是因为身体被强行注入言简的信息素，暂时混淆了言简的身份。
霍峥已经丧偶十年，身体早已断开和言玉书的链接，而言简的信息素中不含有任何其他哨兵的信息素，对现在的霍峥来说，言简是他的身体已经接纳过的向导，因此允许了进入。
这场介入就像是一场旧社会的包办婚姻，但显然，精神图景里的一切表明了霍峥依然铭记着曾经的爱人。
他接纳言简，但在这个世界塞满了有关言玉书的一切，守卫着最重要的记忆匣子，他允许言简观看，但禁止言简插手。
言简盯着黑洞洞的楼梯口，抱起胳膊，咬着指节思考了将近半分钟，想到了一个大胆的PlanB。
他俯身抓了一把雪揉搓开，走到一楼的窗玻璃前，用湿手将垂在额前的碎发捋到头顶，而后解开衬衫顶部的两颗扣子，望着窗玻璃的倒影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将嘴角拉到最合适的角度。
这样就更像了他缓步走回楼梯口，伸出手按向楼梯扶手，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风尘仆仆的旅行，只是有点累了，需要一点支撑。
“我回来了。”
手指径直穿过无形的屏障，稳稳落在扶手上，言简低头深吸一口气，抬腿走了上去。
外面飘着雪，楼梯间里却有阳光射入，相比起其他地方力求逼真的手法，这里并不在乎现实逻辑，更像是对某段特定回忆的投射。
言简登上二楼到三楼的缓步平台，那种不安感更加强烈。
他有种预感，那东西就在这一层，但应该向左还是往右呢？一旦让霍峥察觉到他的对这里的不熟悉，必定会再次触发对方的防御。
心脏咚咚直跳，言简脸上却是不显分毫，他走到楼梯前，闭上眼径直往上走，把选择交给直觉。
闭上了眼，周遭的环境却更加清晰起来，登上最后一级，身体比心念反应更快，径直向左踏出。
言简没有睁眼，保持着闭目的状态继续走着，直到那种直觉让他在某个位置停下。
面前出现的是一扇紧闭的大门，白色的，和其他的宿舍门毫无区别，但言简知道就是这里了。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转下推开。
阳光打亮枫色的地板，反射在言简如猫眼般缓缓扩张的黑瞳上，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已经崩裂开，脚步也不自觉走了进去。
这间房间并不大，但却让他有种应接不暇到无法应付的感觉。
茶几上摆放着一本书，他走近几步，俯身捡起，还没看清封皮上的字，一股热风从身后扑过来。
腰肢被猛地勒住，言简惊吓得呵出半口气，手上的书应声落地，他低头望向腰间那双紧紧环住的胳膊。
一串炙热的呼吸喷进耳道，有人正在用力嗅闻着他。
言简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地，他抬起手慢慢探向肩膀上压着的那颗头颅，指尖触上一段坚硬的鼻梁，温暖的呼吸流窜在指缝间，毫不掩饰地倾诉着渴望。
恍惚间，他觉得背后那个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言不凡，那个期盼着他的、忠实于他的言不凡。
“玉书……”
压抑着狂乱的声音窜进耳道，随之挤入的是温热的舌尖。
像是一盆冷水浇进油锅，言简的脑袋轰一声炸开，稍一挣扎开，就一巴掌甩在身后那个人脸上。
霍峥纹丝不动，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情非常迷惘，略微躬着身，保持着被挣开拥抱的姿势。
言简大口喘息着，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茶几上，一串眼泪震落下来。霍峥单膝跪地，抬手想给他擦眼泪。
“别碰我！”言简抬手打开，霍峥完全不介意，顺势握住他的手背，小心翼翼往自己鼻端前拽。
言简见他又想闻自己，一把抽回手：“不准闻我！”
霍峥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依然蠢蠢欲动，双眼一眨不眨望着言简，低声喊：“玉书……”
言简望着霍峥，对方正专注地凝望着自己，如果霍峥是一条大狗，现在耳朵一定会笔直竖起前倾着。
这个人平素一向冷静自持，几乎不会主动触碰任何人，又惯于用屏蔽感官隔绝那些不愿接触的刺激，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而现在，他却毫不掩饰对“言玉书”的渴望：触碰、嗅闻、舔舐、凝视、聆听，他不留余力调动五感，渴望获知面前这个“言玉书”的一切。
言简忽然呵呵笑出声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凄厉，眼泪也再次涌了出来。
“是因为这个吗？”言简一边笑，一边伸手掐住霍峥的脖子，俯身前倾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脸。
“因为你失去了他，所以也要让我知道，我也永远失去了言不凡，是因为这个吗？”
霍峥保持着被引颈受戮的姿势，像是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的确做到了，我的确体会到你的感受了。”言简从茶几上慢慢滑下来，跪坐在霍峥面前，抬手按住对方的心口，“我知道你有多不愿意面对那个没有他的世界，但在那个世界，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那些和你并肩作战过的人，需要你教导的人，甚至是还恨着你的人。”
言简闭了闭眼，随后一字一顿道：“还有我，我也需要你。”
“等你醒过来，我要你原原本本告诉我，言不凡究竟是怎么死的。”
霍峥眉尖抽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能理解到些许，低声喃喃：“言不凡……”
“玉书，你在说什么傻话？”霍峥抬手握住言简的小臂轻轻摩挲，嘴角挂着笑容，语气里洋溢着幸福，“我就在这里，你也好好的在这里，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死。”
言简快被霍峥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魔怔样逼疯了，他抓住霍峥的双肩用力摇晃，企图让对方清醒过来，一边大声道：“言不凡死了，他们都死了！如果你再不醒过来，还会死更多人的！”
霍峥怔了几秒钟，眉梢缓缓挑起，迟疑道：“这是你新发明的什么玩笑吗?需要我倒地装死什么的配合一下吗？”
“我——你——算了。”言简感到一阵绝望，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打转。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言碧行的方案，加剧二人之间的仇恨。但言碧行既然认为那个方案可行，应该也说明，以破坏霍峥珍视之物来威胁是有效的。
他翻箱倒柜寻找，一边随手把东西往后丢着，一边抱怨：“我说的是言不凡，不是你，要不是......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可是——”霍峥不断接着他乱丢的东西，杂七杂八抱了满满一怀，“哎哟，这是五周年纪念买的——言不凡就是我啊——”
言简翻找的手猛地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直直望着霍峥：“你说什么？”
“你怎么连这事都忘了？”
霍峥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兀自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挨个归位，自然至极地回答：“这个名字还是你送我的恋爱周年礼物，不是我说，你那时候真够滑头的，也就是我这么好打发，换别人你试试。”
言简如遭雷击，半晌才喃喃出声：“但......你说言不凡已经死了......是你亲口说的。”
霍峥不知道从哪儿变了个抹布，麻利地擦着柜子，头也不抬道：“档案封存也是你亲手批的好不好？”
言简终于意识到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在对“言玉书”说——也就是说，言不凡不但没有死，而且就是霍峥，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被当年的言玉书封存了档案，在档案中属于“死亡”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也疯了，因为他打算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问问霍峥另一个问题。
“霍峥。”言简嘴角大大咧开，一口白牙呲得像要吃人，“那你为什么要告诉言简，言不凡已经死了呢？”
“言……简？”霍峥拧起眉毛，“那是谁？”
“就是你的学生啊，读二年级的言简，你不记得了吗？”
“言简……言简……”霍峥歪头思索着，走到卫生间投洗抹布，言简悄无声息地跟到卫生间门口，抄起胳膊倚靠着门框。
“哦，那孩子啊。”霍峥拧干毛巾，打开水龙头洗手，“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会认识以前的我，所以诈了他一下。”
许久没听到回答，霍峥转过身，门框空荡荡的，言简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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