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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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碧行紧盯着精神力监控仪器飙升的数值，还没来得及做出调整，就见余光影子一晃，言简猛地掀开仪器头盔，双手一撑扶手跳起身来。
“出什么事了?”言碧行问。
言简没有回答，薄唇绷得几乎像一根快绷断的弓弦，一言不发快步冲到冷冻舱前，双手四处乱摸，想要打开冷冻舱却不得其法。
“你这是怎么——”
言简一脚踢在冷冻舱坚硬的外壳上，打断了言碧行的问话，他的脸涨得通红，身体肉眼可见的在发抖，厉声道：“把这玩意儿打开！”
言碧行喉头滚动了一下，眨了好几下眼才神魂回笼，上前在操控屏幕上点击了几下，冷冻舱发出一阵近似泄气的声响，缓缓向侧面滑开。
在她的注视下，言简一脚踩上冷冻舱边缘，跳上去跨坐在霍峥腰间，扬起手的动势仿佛慢动作，言碧行还没来得及说出“有监控”，言简已经“啪”的一声扇在了霍峥左脸上，而后左右开弓足足又扇了两个来回。
作为一个度过了严酷内战的老兵，审讯过无数穷凶极恶犯人的情报人员，解剖过最匪夷所思的病变尸体的科学家，言碧行一直笃信自己面对任何事都能不动如山。
现在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就那么望着气喘吁吁的言简双手揪起霍峥的衣领，大骂着“你这个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以及“给我从精神图景里滚出来！”
终于——
言碧行冲上前，一边喊着“言简冷静点”，一边半抱半拖着想把他从霍峥身上撕下来，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整个冷冻舱都在震动。
霍峥像是刚麻醉状态解除出来的野兽般拼命挣扎着，但他的手脚包括脖子都被铁铐牢牢锁住了，于是看起来只是身体可以动的部分在剧烈颤抖、弓折。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言碧行本能预感到了危险——一个失控的首席哨兵，真发疯起来别说她们两个人，就是这栋楼都能徒手拆个稀巴烂
言碧行大喝一声：“言简让开——”
但言简像是还沉浸在暴怒里，死抓着霍峥的衣领喘气，任凭言碧行怎么拽也拽不开。
只听一阵金属迸裂之声，霍峥因用力过猛甩到言简脑后的手臂，张开的五指直接钳住言简纤细的后颈。
锁铐由子弹都打不穿的高强度合金制成，他竟然全凭蛮力挣断了一只手铐！还是在麻醉尚未完全解除的情况下！
言碧行瞬间感觉血凉了个透，身后爆开十数根精神触手，在空中回转过来直扑霍峥的面门扎过去——
就在这个瞬间，霍峥掐住言简的手用力往下一带，言简整个人扑倒在他胸前，后脑勺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的脸，言碧行回收不及，精神触手扎在冷冻舱四周，地板被砸穿几个大洞，露出下方铺设的管道电线等设施。
静音室内的异动惊动了外面等候的众人，合金门刚刚滑开一掌宽的缝隙，便被几个哨兵齐力直接拽到最大，尖利的警报声回荡在走廊中。陆之铭率先冲进来，双手抓住言碧行的肩膀往怀里一带，足尖蹬地借力向后跃出三四米，将妻子带到远离霍峥的安全区域。
陆之铭一向洞若观火的温和面孔，此刻已被毫不掩饰的暴怒取代，他迅速扫视过妻子全身，语气急促道：“你没事吧？”
言碧行摇摇头，陆之铭这才稍稍放下心，两人一齐望向冷冻舱方向。
众人团团包围着冷冻舱，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霍峥充满痛苦的、近乎于抽泣的嘶吼声。
窦奇文强行掰着霍峥紧勒着言简后颈的手臂，企图把他的关节直接卸下来。其他人则七手八脚拖拽着像是已经被勒晕过去、一动不动的言简，想把他从各个方向拉出来。
快被这些帮倒忙的家伙真五马分尸的言简，其实只是被霍峥勒在怀里动弹不得，他努力挣扎着，将被捂进霍峥颈窝的脸转开半圈，露出口鼻拼命吸进几口空气，才有力气出声阻止：“我没事！快放手，不要再刺激他！”
众人这才先后放了手，言简轻轻拍了拍霍峥肌肉虬鼓的大臂：“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放开吧。”他一边低声安抚着，一边抬手抓住霍峥的手指，双手半抬着弓身钻出来。
霍峥的睫毛乱颤个不停，眼珠在清灰的眼皮下极速转动，浑身抖如筛糠，直到冷冻舱内冷气散近，才逐渐停止了颤抖。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眼珠极慢地左右滑动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在言简脸上，他似乎还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反握住言简的手往胸前拽了拽，双眼才再次合上。
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只是因为没有代谢完毕的麻醉而陷入了昏睡。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似乎都悄悄地长出一口气：这场闹剧终于停止了。
“介入的整个过程就是这样，我没有任何隐瞒。”
办公室内，言简端起水杯浅啜了一口，润了润因长时间讲述而干涩的嗓子。坐在对面的言碧行和陆之铭对视一眼，陆之铭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先回霍峥那里吧，好好看着他，你也休息一下。”
言简点点头，起身把椅子推进桌下，便拉开门板离开了。
办公室内的监控已经关闭，附近也早已清场，但陆之铭依然没有撤回笼罩房间的精神屏障。两人相顾无言，言碧行忽然站起身来，拿起对面那只言简喝过的水杯，从杯耳对侧的杯口小心翼翼倒掉里面剩下的水，举起对着光仔细观察起来。
无色的唇印在光线下反射出些许嘴唇的纹路，言碧行随手拽下颈间的黑色纱巾，似乎准备将水杯包起来。
“碧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沉默良久的陆之铭忽然出了声，“不必多此一举，我已经做过了。”
言碧行“当”的一声将水杯倒扣在桌面上：“什么时候？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在......”陆之铭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含着眼睛避开妻子直勾勾的目光，“言简到我们家的第二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言碧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也在逃避什么，指尖轻转着杯子，杯口旋磨桌面不时发出“晃晃”的沙响。
“哦，那结果如何？”
“我用了他绷带上残留的血液，他的DNA位点和我是吻合的。”
“我呢？”
“你也一样。”陆之铭语气冷静到诡异，在他短暂的停顿间歇，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第一天晚上，我给他换衣服擦身的时候，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
“什么气味？”
“这么多年以来，我只近距离闻过那种气味两次，第一次是在我抱着刚擦干净羊水的小书时，第二次就是在他的身上。”
水杯猝然打翻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陆之铭闭上眼，缓慢而清晰地低语：“言简，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说，的确是我们的儿子，但我不认为他是小书。”
地下二层深达百米，用柔和的白噪音混淆着仪器的声响，哪怕对哨兵来说，也是相当安静的环境。之前那间静音室被搞得一片狼藉，霍峥被挪出冷冻舱，转移到相隔不远的另一间静音室。
言简半趴在护栏上，双手捧着霍峥的右胳膊，低头将对方的右手贴在脸颊上，手腕的光脑就窝在他的耳朵下面，能清楚听到光脑另一头传来的对话。
玻璃水杯乍破的声响，惊得他后脑勺跟着一跳，他感觉自己胀痛的脑袋像被一只无形的壳罩住了，那壳还越缩越紧，让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原地，紧紧抱着霍峥的一只手臂，反复这样就能让霍峥分担一部分他身体中那股越来越剧烈的窒息感。
“ECY......Embryonic Clone，Y也许是批次，04......”陆之铭似乎在走动，声音忽远忽近。
听到那两个本该陌生的词语，言简的脑子却几乎同声传译般明白了意思：胚胎克隆。
言碧行的声音加入进来：“第四个......如果真是这样......”
霍峥的手落回被面，站起身的言简瞪着那只手腕上保持通话界面的光脑。
几秒钟后，通话界面被挂断。
对面的两人已经发现了，但言简已经无心思考如何应对。
第四个。
也就是说，在他之前还有三个。
幽深的地下走廊内，言碧行脚步如飞，她没有再戴上那条黑纱，因此能清楚看见颈间因喘息而鼓动的肌肉。
地下静音室与其说是特护病房，不如说是为了哨兵而量身打造的囚笼，回字形设计，四面都有电梯，但有三部是假的，要想从这里逃出去，除非有比鼹鼠更厉害的打洞方式。
她推了一把为了配合她步伐而收敛速度的丈夫：“不用管我，你快去！”
早在两个月前，那个荒唐的想法就在她精妙绝伦的脑子里，如幽灵般时不时冒出来。
在见到言简之后，她越来越控制不住那个想法：也许这世上真的存在灵魂转生，只是其中原理暂时无法用科学解释。
但她又屡次自我推翻，毕竟如果真的有灵魂转生，言玉书去世不到十年，即便转世也应该才不过十岁，而言简已经完全是个青年人了。
他甚至又长高了——难怪，难怪他长得那么快，简直就像打了催熟剂的树苗。
她早该想到的，如果她早一点把研究脑子的精力，分一丁点在研究孩子上，她一定会比任何人都先破解这个谜题。
辅助生育技术的前身正是克隆，早年间的帝国人口稀缺，当然，是她们这样进化更完全的人稀缺。那么多的污染区需要开辟，人类婴儿需要花十五年才能勉强自立，但人工婴儿至多只需要五年便能成为战士。
二十年前，这个技术曾被秘密投入使用，但随着科技发展——尤其是“太一”的出现，人工智能和机械用更高效安全的成果取代了血肉之躯。
但显然，这个项目并未被彻底关停，有人已经利用这个技术，把她的孩子重新接引到了这个世界上，也许跟随他的□□回归的，还有他的记忆。
言碧行忽然站住了脚步。
可是，之前的玉书怎么办呢？
玉书看到妈妈去爱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会不会难过呢？
在长到能控制排泄的年纪后，他就被情报部的收入了保育院中，几乎得隔两三个月她们才能见上一面。
那时候，她相信保育院是安全的，而且还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做伴，无论如何也比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强。
她的工作太忙碌，也太危险了。可是，如果没有这一份很忙碌很危险的工作，她就没有办法让他一直留在帝国最安全的地方生活。
内战打了将近十年，而“污染”从未有一刻停止扩张，那个烂透的世界满是天灾人祸，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不得不硬起心肠，同情他人的代价是被揭发，帮助他人的惩罚是被驱逐。
生长在和平时代的孩子，无法理解旧时代的人把“先活下来”置于一切之上的执着，年轻的言玉书不理解，更年轻的言盼易就更不理解了。
她已经七十三岁了，依然照常上班，开会，带教，做实验，写文章，一切都是为了“先活下来”，如果每天不做这些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来。
但不用想那么多，因为没有任何事，比“先活下来”更重要。
言碧行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有些畏惧继续往上走了，她伸手撑住墙壁，慢慢蹲在地上。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有活下来吗？
陆之铭狂奔向静音室，刚跑过拐角，便看见两个卫兵倒在地上，他顾不得卫兵，直接冲进房间内。
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言简和霍峥都不见了。
纯白的静音室仿佛在此刻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幕布，他再次看见言玉书和霍峥如雄狮重叠在幼狮身后的幻影。
陆之铭并不讨厌霍峥，相反，在霍峥没从军校毕业之前，他甚至可以说非常喜欢对方。连民众都能看出来，比起贵族出身的另一个次席亚当，他更属意霍峥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此刻，幻影似乎又照出了是他最深的恐惧——他的保护者位置被取代，而那个取代者，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好他所珍视的人。
陆之铭转身快步走出门外，蹲下来一边检查两个卫兵的脉搏，两人并无大碍，只是晕厥了过去。
“霍峥……”陆之铭起身一拳砸碎了火警报警装置的外壳，警铃大作，他单手撑着墙壁，在听到对面的询问后停顿了几秒，坚定道：“霍峥劫走了言简，截停电梯封锁出入口，定位光脑，通知‘太一’调阅所有监控，找到他们！”
话音未落，他像是感应到什么，转头看到了不远处赶来的言碧行。
“他们被精神攻击过，这里还残留着精神屏障痕迹，霍峥没有这个本事。”言碧行正扶着墙壁一步步走过来。
“不是霍峥劫走了言简，是言简带走了霍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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