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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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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农历十月,秋末转眼入了冬。
暮色渐沉,穿过了闹市便是诏狱所在的河里街。
诏狱外,几颗常青树修剪的极好,叶面被雨水冲刷的油亮。张主薄举着油纸伞站在门口时不时的往外看。
雨幕弥漫间,“哒——哒——”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诏狱门口。
张主薄打着伞为马车里探出身来的人挡住了雨。枣红色缎面的袍子的宫人和主薄并行入了诏狱。
陈旧的霉味混着血腥味直扑面门。
张主薄:“大监,污秽……”
春福摆了摆手,面不改色的走了进去,枣红的衣摆在空中飘荡。临门一脚,他还在想着君主的态度。
这婚事莫名的有些儿戏。他只是偶尔提了一嘴,当时心情还算不错的君主便随口应了下来,仿佛只当是个有趣的消遣。
这殷湛真是命不该绝。
诏狱内。
江都天气湿冷。
这几天一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近日里天色昏沉,灰暗的颜色笼罩大地。临了傍晚,又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一到傍晚,就有着轻飘飘的雾,让本就阴暗的天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小窗之外,还有着水雾飘了进来。牢狱之内是透着奇怪颜色的枯草和在角落里时不时吱吱叫的老鼠,触目所及,破败无比。
粘腻的湿气顺着衣衫往内攀爬,饶是殷湛体魄强盛,身上的伤口也好得缓慢,呼吸间的厚重的阴冷潮气让他身上的伤口疼痛加剧。
不知是防着他还是如何,殷湛单住了一间牢房。
早上医师刚给他来过。他身上还带着些微的药味。一向瑰色的唇没了半点颜色,就这么病恹恹地倚在冰凉的墙角。也是他底子好,换做身体薄弱的人被这般的作践,早就没了性命。
算了算,也该是日子了。他被俘之前曾留有密信,密信中有叛军的名单,杨虎这时候应该是带着名单回了东楚。
繁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进来的一行宫装打扮的宫人,一套金红的婚娶服饰分别托举在他们手上。
身不由己阶下囚。那抹红映在了殷湛眼里,穿在了身上。他着了喜服,蒙了盖头,拖着沉重的桎梏一步一步走进了封的严实的喜轿里。至此,再无东楚战神殷连钰,只有大衍宠妃殷“明珠”。
喜轿趁着夜色,抬进了宫里。
殷湛的最后一战本是大捷,但遭人暗算,中了暗箭,跌落战马。他本以为必死无疑,但没想到从东楚到大衍的国都,一路上跋山涉水月余,他脑子昏昏沉沉,身上的筋骨也歇的酸痛。
直至被投进大狱,都没有人要取他性命。虽无性命之忧,但身上总是被下了太多的迷药。
直到前日俩狱卒送饭时闲谈,他才明白始末。
大衍的少年君主要娶他为妃。甚好。比取他首级挂于城墙之上更辱人名誉。
竖子年龄不大,心眼倒是不少。行事荒唐,若是在他殷家,怕是每日都会被吊在廊下抽三十军棍。
说起大衍的少年君主,荒唐事可以讲个一天一夜不带停的。最为荒唐的还是三年前的元宵佳宴上。
霄灯宴上,不知是谁说“某某姝色无双,倾世佳人”。少年君王谈笑间反驳,“要论绝色,东楚战神,要论经纬,兰陵县令,娶妻当娶殷连钰。”
殷湛十三入仕,时任兰陵县令。十五弃文从武,继承侯府家业,戍守边关。
其中意味,自是昭昭。
经文要义,晦涩难懂的文章自有读书人拜读。这等风月消息三人成虎,老少皆宜,不消半月便传到大江南北——
还有“绝色”本人殷连钰耳中。
彼时那人十二。只是玩笑话,又何必当真。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殷湛的衣袍是时下最流行的嫁娶衣袍,金线勾勒,尊贵无比。但是单薄,喜轿虽四面闭合,但挡不住带着湿意的料峭春风。
香甜的味道从盖头下缠缠绵绵的飘涌进来。他手脚绵软,情况有些不妙,是迷香。
——
花瓶碎裂的声音让江安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过来。
“干事不利索的东西!堵住嘴,拖下去——”
温润的声音带着些厉色。枣红色的人影在江安的眼里晃动着,被拖曳着衣物磨砂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门嘎吱一声响,再合上时,室内趋于平静。
江安手里还握着朱笔,浓烈的朱红色滴落在抹了乌漆的桌面上,艳丽的颜色,他无暇顾及这一“惨案”,将笔暂且搁置一旁。
抬眸,屋里的陈设皆是陌生的,雕栏玉砌、金石书画无一不精致。
他揉了揉眉心,这算什么事啊!
他只听到了有人问:“王上,可是又头痛了?”
江安喊了一个人名,像是喊了无数次:“无碍。春福倒杯茶来。”
眼前穿着大红袍子的人适时将茶水放在案侧,江安拿过,看似喝水,实则沉思。江安喝进嘴里的茶温热,清香中还带着回甘。
天塌了!江安放下杯盏,溅出的茶水流淌在江安的指尖,还洇湿了纸面。
不妙!不妙!江安看着纸面上印玺的图案,有点眼熟。手边的奏疏上写着“新历五年”。这个朝代的日期真让人陌生。炎黄虞夏商,周到战国亡。秦朝并六国,赢政称始皇……
他可没学过这个朝代的历史,但是奏折页印玺的内容确实是他熟悉的图案。
这是他画的设定图……怎么能这么巧?
穿进她妹写的三无产品文?
想着,江安拿起来那方印玺,看了一眼又一眼 。完了,真的是完了,这种玄幻的事也是让他赶上了。
江安掐了一把大腿,疼的,不是梦。
直至此时,江安依旧心存侥幸。他一定不会那么倒霉的。
但是下一秒,春福残忍地击破了江安的幻想,春福拿走江安喝过的茶盏,看了看时间:“王上,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殷美人已等候多时了。”
江安心如死灰:“去看看。”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宫灯上,表面神色镇定自若的人,其实内心不淡定的极了。
殷美人?殷美人怎么听着这么熟悉?殷美人?江安震惊,这真就是他妹的文吧?怎么能呢!
要是他妹写的三无产品,什么都是个大概,这让他有点被动。
江宝宝那篇文里的设定貌似就只有这两个国家,但两国多年交战。为了区分,暴君国家的图腾是一只黑鸟,殷湛国家的是大蛇。只要看到图腾,他就可以——
江安出门就看到了侍从灯笼上那腾飞的黑鸟,即使再怎么精简,也难改这个事实。那这个殷美人——实锤了,就是那个美强惨的代表,殷湛。
那他就是那个暴君吗?
江安隐在黑色金边纹样的袖袍里的手攥紧了。他此时心中苦涩,像是悬在头顶上的剑终于将他给钉死在处刑架上,让他无力摆脱。
殷湛,殷湛好好的不在东楚当他的战神,为什么非要……江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记忆,殷湛是在战争之中被俘的。
娶一个男人当妃子,暴君的臣子就没有一个人拦着他吗?对了,他都是暴君了,必是一言堂,毋庸置疑的一人至上。毕竟谁拦着都是难逃被拖出去砍死的局面。
一时间,江安拔剑四顾心茫然。
油然而生的憋屈感。
一出门,江安这才发现他身上冷汗淋漓,鬓角的发也被汗浸湿了。混着潮湿的绵绵细雨无声的落在青石板上。冷意攀爬,他打了一个冷颤儿。
明亮的宫灯是透亮的橘红暖色,却带不给江安一点温暖。此时他已心如死灰。
早知道江宝宝哭死,他都不会去帮他画人物设定图。
他想起来看到的原文。
【殷湛,殷连钰,永安侯府嫡子。往上数三代都戍守边关。到了这一代,殷湛也不例外。在大军偷袭受到偷袭,被俘。敌国暴君年幼但残暴,喜好玩弄俊美男子。殷湛就这么的被囚在了暴君的后宫被哔————】
江安:?他真的想揪着她妹的衣领子质问,你这文真得是正经文吗?不是儿,让你去进修文学,不是让你去进修这种文学啊!妈见打系列。
【殷湛饱受屈辱,卧薪尝胆三年之中也知道了他苦难的源头有君主的猜忌,被俘只不过是那人所做的腌臜事的其中一件。他联系部下,脱身之后,不到三个月拿下了君主的头颅,也堪破了他家族长辈身死的真相。】
江安:美强惨,时代的主流。
他想着,继续往下看……
【敌国暴君的头颅也在次年被砍下。尸体曝尸荒野,被野狗分食。头颅挂在了城墙之上,直至风干消逝……】
……
直到江安现在成了不知名的暴君。
暴君没名字。至少在他妹的让他看的第一版的文里没有。他残忍暴虐,生性多疑,喜好蹉跎美人,最后折在了殷湛的手里。
如果此时此刻这个暴君不是他的话,就更好了。不过,还是可以挽救的。他这不是还没对殷湛这样那样吗?
春风料峭,坐在软轿上的江安头痛的愈发的尖锐,像是锥子扎入他的软肉,留下的是细细密密的疼。江安思考着对策,他不对殷湛下手不就行了吗?
春福是侍奉在暴君最久的人。
他是暴君母后留下来的老人,这情分,是少有免死金牌,他观察着江安飘忽的神情:“王上可是不适?让锁春台等一夜也是——”
“舌头不想要可以割了,话这么多。”江安支着下巴,一双眼睛斜睨着他,云淡风轻一般,这言语着实令人胆寒。他这话一出,就好像十五岁的暴君与他融为一体,这话是他说出来的,但又像是暴君下意识地讲出来的。
此时,广袖黑袍压身,上绣鎏金的飞鸟吉祥图案。本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实在活泼不起来。一双漂亮的眼里冒着森森冷光。苍白的脸色和没有血色的唇在冷白的月光下像极了深宫怨鬼。
脑子里的一时间涌入一些纷杂的记忆,过于混乱,江安脑子又是一阵疼痛。
暴君着实是没辱没了他这个名号。
短暂地这么一会儿,他不禁想起有一年暴君在外出踏春时遇见了登徒浪子调戏良家。他不仅下令将那男人的脸上刺字,更是在漫不经心间,笑着让人给对方去势……比起其他,“割舌头”,算是暴君为数不多温柔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