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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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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运气背,出门没看黄历,竟然当头就撞到了。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周嘉树也将车停在了别墅门口的路边,而且挡皮卡前面,通体玄黑的卡宴低调又不失奢华,流畅漂亮的车身线条无不透露出价格的昂贵,保养得干净,反光了都,比起灰扑扑还左侧车门凹陷一大块的国产皮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绝对的碾压。
周嘉树一身正装,定制西装精致,一改以往青春朝气的安分学生外形,从头到脚可谓一丝不苟,细节到袖扣都是镶钻专门定制,还剪短了头发,与陈则的毛寸类似,不过长一丢丢,颜色有差别。
浅栗色。
陈则大一时染过的毛色。
粗略一瞄,周嘉树其实和陈则还有些像,浓眉长目双眼皮不明显,可深眼窝,薄唇,鼻峰较高,尖上偏左的位置都有一颗小小的痣。
只是陈则的痣浅,泛红,不仔细凑近看很难注意到,周嘉树的却是黑色,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能明显瞧见。
周嘉树更年轻,才22岁,刚大学毕业,气质干净清爽,脸上总是带着笑,一副欠社会毒打的阳光样。
陈则与其不熟,因为方时奕见过几次而已,可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顾自搬东西,陈则没心情接话茬,周嘉树表面热情,像是真不知情,还说:“我来给师哥送文件,本来要去公司,但是正好路过这边,所以就干脆拿这边了。我帮你吧,看着挺沉的,你搬的什么,要扔的东西吗?”
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在周嘉树这种富家少爷眼中,无异于破烂垃圾,周嘉树倒是挺懂讲话的艺术,损人不带脏,听着怪顺耳的。
但凡长了眼睛的,没谁看不出来这是在干啥,明摆着搬家。也就周嘉树眼瞎,顶俩大洞当摆设。
陈则被讽刺了也不恼,懒得回击,往上一抬将东西甩上车,险些擦到周嘉树的脸。
周嘉树躲避不及,差一丢丢就被砸到,当即面上的友好几近龟裂,立马就维持不住,皮笑肉不笑僵滞原地。
“麻烦,让开。”
陈则冷脸贴人家热屁股,目不斜视,眼神都不匀一个。
周嘉树眸光闪了闪,极快恢复变回原样,大度不计较。
“这么重,可得拿稳点,你小心些,注意一下。真不要帮忙,还有别的没,我晚点也没事,可以给你打下手。”
陈则拒人于千里之外,回都不回了,省得费劲。
锁车后围挡,确定东西不会摇晃,转身上车,低头弯腰坐进去点火。
眼看他要离开,周嘉树上前,明知故问:“师哥中午好像会回来,你现在就走了,不等他么。”
顿了顿,再是,“对了,陈哥,这周末大家聚会,计划约着吃个饭,你来不来,和师哥一起?”
众所周知,陈则不参加方时奕工作室内部的大小聚会,一方面,大家处于不同领域,没有多少共同点能聊,不是一个世界话不投机半句多,反而影响氛围;另一方面,方时奕不爱带陈则出去,毕竟去了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如果有时谈到工作,陈则就更融入不进去,跟被孤立没两样。
周嘉树知道这一点,刚认识那会儿就清楚。
启动皮卡,前边被卡宴堵死了出不去,只能向后退半米。
陈则无动于衷,当周嘉树的话耳旁风,等打方向盘开到路中间了,停两秒钟,转头瞧向他,慢悠悠吊儿郎当的。
隔空对周嘉树做了个口型,接着——
又十分素质低下地啐了一口。
周嘉树读懂了那个口型。
陈则讲:
去你大爷。
饶是周嘉树心态沉稳,登时还是垮脸了,瞬间面色比锅底还黑,难看至极。
陈则扬长而去,三两下跑没影只留下车尾气,不给片刻反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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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上绕城高速,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二爷打的。
二爷,家里买酱油赊账的杂货铺老板王伯,也是陈则名义上的入行师父,兼陈则目前经营的那家白事店原店主,当下店里的大股东合伙人,王太清。
“狗玩意儿,死哪去了你,这么多天不见人影,翅膀硬了是不,人呢,咋又不在家?”
电话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老东西脾气暴躁,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当面训人。
陈则等他骂完才开口:“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好啊,卸磨杀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想出去自立门户了,行行行……”
“没有就挂了。”
老东西这才赶紧打住,马上说:“应该要来活儿了,啥时候能回来?”
陈则应道:“半个小时后到店里,但是车借出去了,估计晚上才能用。”
“尽早收拾,不行开我的,那边就吊着一口气了,要是撑不过今天,晚点随时得出发。”
“行。”
“家伙事你先弄着,提前准备。”
“嗯。”
“别光是应得快,给老子快点,就等你了。对了,带上你那个大喇叭,这次是喜丧。”
“挂了。”
“听到没有?”
以挂断电话回应对面,陈则加快速度超前边的车,等到了和平巷将皮卡停贺云西家单元楼下,302此刻房门紧闭,敲门没人开,贺云西不在。
多半出去吃饭或者办事去了。
陈则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好友都没加,垂垂眼,放心地把车钥匙挂302门把上,也不怕被别的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陈则的白事店位于离和平巷巷尾,地方比较隐蔽,店面不大,加上后头的仓库都不到六十平。
王道士丧葬一条龙服务馆。
白事店的店名。
二爷把店转给陈则前,曾强烈支持把王道士改成陈道士,以示传承与对他认同,陈则坚决反对,师徒俩你推我让,最后是陈则差点撂挑子不干了,二爷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除开丧葬,白事店还兼做电子产品回收与维修服务。
陈则大学读的电子信息工程,这在当时是一门相当火热且有较大发展前景的行业,只是在小城市吃不开。
北河市盛产小商品,兴轻工业,重旅游宣传,这里与科创和大型工业制造、信息新技术等几乎不沾边,陈则毕业后回北河等同于自找死路,但他不能不回。
电子信息工程在北河唯一的出路就是搞电话销售,一天几百个电话打下来比生产队的驴还累,月底工资四千块都算多。
当初的同班同学毕业后进的都是某局某大企业,陈则是异类,搞电话销售他都不够格,家里一老一小一废人,他没法儿长期干坐班制的全职工作,只能做这个。
天无绝人之路,五线城市老小区周边干电器废品回收及维修竟然是一项赚头还行的工作,发不了大财,可养家糊口混个温饱完全不成问题。
陈则走上丧葬服务行业也是偶然,二爷是老光棍,无儿无女,岁数大了家里不是这个坏就是那个坏,老头儿自己不会修,舍不得换新,又嫌弃别的地方收费贵,动不动上门费就要二三十,算上材料钱更是不得了,只有陈则便宜实惠,通常低价就能彻底搞定,所以隔三差五就照顾陈则生意。
一来二去,二爷发现陈则是干丧葬的好苗子,考虑到本身自个儿后继无人,空有一身本事带进棺材里也是浪费,干脆就收了陈则。
陈则起初死活不肯学这个,无奈二爷给得实在太多。
人不能跟票子过不去,干啥挣钱不是挣,穷疯了逼急眼别说当道士了,就是给老头儿做儿子把人当亲爹都行。
丧葬服务这一块儿得分地区,一般城里都是直接去殡仪馆,所有流程都可以在殡仪馆里一站式完成,可小地方特别是乡下不同,许多村镇当地没有殡仪馆,国家提倡火葬,因此小地方都是先将死者拖去城里的殡仪馆火化,再把骨灰带回老家下葬,落叶归根。
陈则和二爷的团队是四个人,另外还有俩老头,专做下乡殡葬。
得益于三个老东西有口皆碑的名声,他们这个团队有时还能接到预订单,这次的喜丧就是将死者本人亲自点名,指定必须要他们服务。
地点位于夏县广安村。
夏县办喜丧不走寻常路,要放烟花,要搭台子办节目,得热热闹闹地庆祝。
二爷先前说的大喇叭是萨克斯。
作为团队中的年轻骨干成员,陈则简直算得上多才多艺,以前何玉英望子成龙,没少给他报课外兴趣班,他样样学,样样不精通,可多少都会一些。
时代在进步,世道开放了,每次主家办喜丧陈则还可以赚些外快,上台吹拉弹唱通通来一遍,千儿八百轻轻松松就到手了。
前脚刚收拾完家伙,后脚二爷又打电话。
雇主刚刚咽气了,现在就得过去。
“你站门口等着,东西备齐没,快些搬外边,我派车接你。”二爷中气十足,临场指挥游刃有余。
车子来得快,两三分钟就到了。
却不是二爷的车,而是陈则的那辆皮卡。
贺云西一身黑背心配迷彩长裤和登山靴,一晚上不见,原本的头发弄成了微卷半长毛,他停好车稳当下来,干练又利落,要顺路跟他们去夏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