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无寒暑 ...
-
“就......结束了？”
晴雨来了又走，雨珠坠地的涟漪中，众人如梦初醒。
江白问率先出声，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的众人，神情有些怔忪：“我居然还活着——那别人呢？红白境呢？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都死了？！”
长域说：“也许还有幸存的，不过影人应该都死了。”
江白问失声道：“怎么能这样！”
长域看向他：“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江白问抬起脸，眼神竟有些无助：“难道不是，难道不是你们大闹一通，和其它人打得你死我活吗？难道不应该有人去死，有人受伤，有人逃跑，落得一片混乱......”
似乎这样的发展，才称得上“精彩绝伦，荡气回肠”。
就像一场跌宕的折子戏，剧情高潮一浪叠着一浪，最后倾泻而下，把所有人都推向不可避免的命运。
可惜现实不是折子戏。
现实没有那么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结局，只有交错复杂的人心和欲念，往往所有人都不得所求，落得一场空。
长域唇角动了动，说不出是笑是叹。
他垂目，擦去指缝间残存的泥灰，淡淡道：“处境不同罢了，我们从山外而来，从始至终都处于‘红白境’的另一端，只是你们故事中的点缀。你站在我们的处境，未能窥见故事的全貌，才会觉得结局潦草。”
“事实上，在你出现之前，所有跌宕的剧情都已经上演，我们只是落幕时的观众。接受现实就好了，反正无法改变。”
说完，长域不再管江白问，转身，正好看到方停归欲言又止的眼睛。
他注停顿了几秒，等候下文。
出乎意料的，方停归目光闪了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眼帘，仿佛关闭一扇通往心房的窗户。
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域懒得纠结，或者说不想，不愿去纠结。
他的目光越过方停归肩头，落在不远处散发微光的小空间上。
下一秒，小空间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长域单手结印，将小空间体积拉伸数倍，透过半透明的光幕，能够看到里面不安乱动的灵体。
江城感知到变化，立刻把脸贴在了光幕上，疯狂窥探着外界：“融合了？”
长域说：“嗯，融合了。”
江城仅剩的一只眼珠乱转，忽然定在人群中，长相一模一样的两人身上。
他咬着森森的白牙：“为什么他还活着？他答应你什么了，难道是合起伙来背叛我？我告诉你，他可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东西。”
长域拧眉：“你别管，管好我们之间的交易。”
江城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是张逃燕出手保下的，和我没关系，而且他没有筹码和我合作。”
“居然是这样......也对，也对，那你放我出来。”
长域往后扫了一眼，凌恨月顿时了然。
他抽出白玉朱笔，飞速描绘出几道法符，将陈墨追和小菇君等人包裹在阵法内。
下一秒。小空间的光幕闪了闪，江城咧着森森白牙，飘飞而出。
他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兴奋得眼皮抖动：“好啊，好啊，总算摆脱那个鬼地方了！长域，我赌你是言而有信的人。直接告诉你吧，那个锦匣上的杀阵，是我们先祖独创的破魂阵法，除了天赐机缘的幸运儿，几乎无人能破。”
“不过，想要破解此阵也不难，只要取江氏后人的鲜血，抹在手上，把它再放回原位，就能......”
“哦。”
长域听到这里，出言打断，他指尖咒印光芒闪烁，凭空出现了一具有些虚幻的身影，正是江城完整的身体。
江城：“......你什么意思？”
长域有些疲惫：“意思是我知道了，不必浪费口舌。你的新身体做好了，一边玩儿去吧，有事会喊你的。”
江城：“......”
似乎合理，又有些不合理，此人是不是过于熟练了？
“师尊。”
方停归却听出了师尊语气中的异常，略微上前。
长域摇头：“没事，把最后一点事情处理完。”
说着，他抬手，去拿方停归手中的锦匣。
锦匣中存放着青城派的先祖遗物。
而长域指尖触碰它的瞬间，锦匣表面泛起了一层粼粼的光芒。
方停归眸色一变，反手抓住锦匣，接着就要后退，却被长域猛然抓住手腕，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师尊？”
长域不语，只是缓慢拧眉。
一旁的江城见状，吓了一大跳，叼起自己的新身体，飞速往后退，躲在了一根石柱后面。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本是提心吊胆，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一片碧光耀眼，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宛若明月，在光华盛放到极致的那一刻，片片碎裂，化作漫天飞花。
花瓣落于地面，悄无声息地融入苔藓中、青石间、水洼上。
传说中的破魂阵法，致命杀招呢？！
怎么会是华而不实的小把戏，仿佛在迎接什么？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一道虚幻透明的身影，悄然浮现空中。
只见他身形高大，华发苍苍，尽管身形有些佝偻，却依然庄重威严。而他筋骨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
他开口，声音虚幻而沧桑。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转眼沧海桑田，你还记得我吗？”
青城派的开山祖师，江遇。
他已经逝去八百多年了。
没有印象，完全没有印象。
长域瞳孔微缩，看着对方陌生的面孔，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方停归看着师尊认真的侧脸，眸中划过一丝挣扎和不忍。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守在师尊身边。
只见江遇的幻影停顿几秒，继续道：“百年未见，我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样子，还想找回以前吗？还是已经成功了？你找到我留下的这封信时，又过去了多久？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死了。”
“总之，我给你留了一些很长的信，还有一些与你有关的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但我必须要提醒你，它可能会颠覆你如今的生活，把你带入无尽的黑暗深渊，也许会终结你的漫长生命——不过，我猜你不会放弃，如果你没有改变初心的话。”
“故弄玄虚的东西说完了，之后的内容，找个空闲的时候，点根檀香，坐下来慢慢翻看吧。我把想说的都写在上面了，永别。”
话音刚落，江遇的幻影便闪了闪，彻底消失不见。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红境和白境融合之后，现实的世界正处于黄昏，而黄昏最是短暂，很快便迎来了黑夜。
长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自从发现红白境的秘密之后，他奔波在两境之间，几乎没有休息过。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发生，一个接一个的人们离开，带来了难以消解的疲惫和烦躁。
故人，又是故人。
模糊记忆的，几乎毫无印象的，却曾经深刻参与彼此生命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们之间经历过什么？
他说“你还想找回以前吗”，是不是说明自己曾经想要抓住过去？
那为什么，如今自己什么都没有抓住？
是什么时候放弃的？
放弃了什么？
恐惧，无尽而寒凉的恐惧。
孤独，漫长而刺骨的孤独。
长域恍惚了一瞬间。
他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云端，用一种冷漠不带感情的目光，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面的一切，仿佛一具被剥夺灵魂的空壳。
下坠。
他似乎在高空中下坠，狂风呼啸刮擦耳畔，寒凉刺骨，巨大的失重感仿佛渗入骨骼，要把他整个人都撕成碎片。
“！！”
长域猛然惊醒，冷汗津津。
不知何时，他居然支着脑袋睡着了。
长域定了定神，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江遇残影消失后，方停归出面指挥了一切，他让凌恨月暂时押住江城，又派丘瑾和小菇君一起，陪江无问搜集幸存的门人，统计伤亡。
陈墨追和凌灵则摆开药炉，为青城派的幸存者熬药去了。
至于长域，则因为疲乏过度，被安排在房间里休息。
此时是第二日清晨。
长域正在一间打扫干净的房间里，靠在窗边打盹，此时窗外晴光朗朗，已经有了初秋的寒意。
红白境中一晃数日，现实的盛夏已经悄然离去了。
“师尊。”
正望着窗外出神，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长域循声望去：“怎么了？”
只见方停归站在竹林下，手中抱几枝青翠嫩绿的细竹，他道：“师尊昨夜睡了四个时辰，梦中不太安稳，我怕惊醒师尊，就没有乱动。师尊身上不会不舒服吧？”
长域动了动肩膀，咔咔一通响，他摇头：“没事。”
方停归说：“没事就好，师尊昨夜可是想起谁了？”
长域不置可否：“我能想起的人太多了——你怎么抱着竹子，要做什么吗？”
方停归回答：“小师弟让我帮忙准备一些鲜竹，他要熬竹沥。”
长域点头：“那些幸存者的身体情况应该不好，人手够不够？我待会儿也去看看。”
“师尊不先看看那个锦匣？”
“那个，嗯，不算特别重要，救人要紧——算了，有些药材的炮制费功夫，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帮忙。”
“不用了。”
方停归垂眸道：“人手足够，师尊好好休息吧。”
“......”
长域心中忽然掠过一片阴影。
“你们一共找到了多少个幸存的青城派弟子？”
“一个。”
“他叫什么名字？”
“阿复。”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无寒暑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