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长恨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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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复死了。
死在一个寂静的夜晚。
他死后，青城派彻底沦为了过去——这个门派中没有弟子了，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掌门，和两道似人非人的影子。
他的离去，也代表着一段盛大戏剧的彻底谢幕，一场诡谲而华丽的冒险结局。
最终，江白问放下了“变得和他们一样”的执念，主动找到长域，收回了自己的请求。
长域问他为什么。
江白问说，自己眼睁睁看着阿复咽气，忽然觉得所谓的“族类之别，差异之分”都微不足道。
反正他没见过太阳，也能适应真正的世界。如今在他眼里，所见即为真，他不再纠结自己和别人的差异，只想找到自己未来的去路。
长域点点头，目送他背起行囊，一步步走下山去。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之地。
江白问走了，江无问也做出了决定。
他决定留在山上，重振门派。
至于江城，则在犹豫之后，选择了留下——他请长域给自己施加了障眼法，改变了自己的样貌。
他说自己是另一个人，也是自由的，想走就走，只是如今想再做些什么。
离开前，长域在青城派的藏书阁待了一夜，亲手为他们整理了青城派的功法秘籍，用朱砂仔细批注，哪怕是七岁稚童也能看懂。
其余人也在尽其所能，希望帮助这个伤痕累累的门派。
陈墨追带着小菇君和两个孩子，把青城派里里外外的奇珍异草，名贵药材都找了出来。成熟的简单处理好，装在易于储存的容器里，未成熟的则移入药圃。
他们把药材和一本《人间草木集》都送给了江无问，成为青城派重建的第一笔重要资源。
凌恨月为青城派修理了护山大阵，并且留下一份详细的图纸和注解，还有一本《法阵入门概要》。
方停归联系渊界，准备了很多剑。
与此同时，江无问曾经在山下招收的一批孩子，也完成了与家人的告别，他亲自下山，把他们接了上来。
他们踏入山门，只见青城隽永，偌大的门派中，早已不见客人的踪影。
而正殿前方，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书籍，一箱箱处理完成的草药，一卷卷详细绘制的图纸，和一把把锐利的长剑，以及大量的灵石、金银、布匹和粮草。
而化名“阿江”的影人，正懒洋洋地摆弄着一把长剑。
“哇！好多金光闪闪的宝贝，这就是仙门吗？”
“掌门掌门，原来你当初跟我们说的都是真的，青城派可真是个好地方！”
“奇怪，怎么不见师兄师姐，只有一位老师叔呀？”
江无问听着久违的热闹人声，心中感慨万千，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一瞬间完成了新生与成长。
他一边回答着孩子们的疑问，一边看向箱子最上方摆放的一张白纸。
阿江注意到他的目光，伸剑一挑，把它带了起来。
那是一张最简单不过的白纸，仿佛刚从书册里撕下，墨痕未干，还散发着淡淡的墨水味道。
上面写着一副笔走龙蛇的对联——
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
境由心造，莫纵贪欲吞人心。
————
“……大致就是这样，之后红白境彻底分裂，真正的青城派被孤立在尘世之外……于是，白燕为了她的姐姐，化作一丝最纯真的灵性，彻底消散了……”
树影婆娑间，长域语气平静，和众人讲述自己了解的青城山过往。
此事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讲完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小菇君最快回过神，自言自语道：“难怪啊，难怪会有两个小燕子，我还以为她也变成了蘑菇，可以长出另一个自己……”
凌灵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难过：“所以……她第一次见我，问我有没有姐姐。”
丘瑾只觉得唏嘘：“恶人，都是恶人啊……”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感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见周围人没有显露出异样的神色，才放松了一些。
长域看出他的顾虑：“无妨，你又没有说错。”
陈墨追道：“师姐是做了坏事，称得上一句‘罪有应得’，阿瑾你不必顾虑我们，直抒胸臆便好——只是话说回来，她也是阴差阳错，而且最后手下留情，也不算特别坏吧。”
“坏不坏的，不需要我们去评判，她也不在乎吧。”
长域摇了摇头，道：“如今往事已成烟，当事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们走出这座山，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各往各处去呗。”
凌恨月若有所思：“小灵天生体弱，我想带她游历天下，再学些傍身的本领，日后若我不在，也能保全自己。”
陈墨追抚掌道：“好啊好啊，女孩子就应该强大起来。只是一别经年，你们还没去南怀岛看看呢。由我做东，第一站便去南怀岛，我带小灵摸螃蟹去！”
凌灵歪了歪脑袋：“螃蟹？那还有虾子吗？”
陈墨追没听清：“瞎子，哪有瞎子，我扎几针就治好了。”
长域笑了笑，拍拍陈墨追的肩膀：“要不我先给你扎几针？”
陈墨追后知后觉，摸了摸鬓边纯白的发丝：“嗐，老了，不好治，这不好治。”
唉，老了。
又是与时间有关的，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长域收敛眉目，把情绪隐入心底，然后回头，看向最后方的墨染身影：“你们呢，去哪儿，回雪山吗？”
丘瑾闻言，也颇有好奇地回头。
毕竟严格来说，他被爷爷托付给了方停归，对方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其实私心上，他很希望方停归能一直跟着长域前辈，因为他喜欢和小菇君在一起玩儿，也喜欢长域前辈的随和友善。
因为方停归他真的真的真的很难接近！
长域前辈座下弟子个个和善，连帝君前辈都称得上“冷面热心”，唯有方停归，总是一副冷情冷血的样子，真是怪胎。
众人纷纷往后看去，方停归却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隔着人群，他和师尊短暂对视，只见后者眼中一片坦荡。
他怎么可以做到毫不动容的？！
方停归垂下眼眸，掩住内心的波澜之色。
陈墨追没看出异常，还有些疑惑：“诶，大师兄不和我们一起吗？”
凌恨月道：“似乎，渊界那边有些异动？”
小菇君不明所以：“有吗，渊界人送剑过来的时候，还给我捎了一大兜小零嘴呢，我看他挺悠闲的。”
丘瑾和凌灵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我避世多年，渊界事物早已与我无关了。”
片刻，方停归抬眼，淡淡道：“师弟若有心，我也去南怀岛走一趟，权当叙旧。”
好！
丘瑾顿时喜上眉梢，这样他既可以和小菇君待在一起，又能和凌灵一起玩儿，真是最好不过了。
长域却摇了摇头，击碎了少年的幻想：“我不去了，此番青城一行，我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还要亲自查探一番——若有需要，会和你们联系的。”
陈墨追有些不舍：“师尊，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啊。”
长域笑道：“许多事态尚未明了，我也不方便与你们多说。哪怕是千里之外，左右不过一个传送法阵的事情，我们保持联系，随时可以会面的。”
凌恨月点头：“好。”
聚散本是无常，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且他们也都清楚，长域的寿命无穷无尽，修为又极高极强，几乎不会出现意外。
因此，心中虽有不舍，却没有离别的伤感。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豁然开朗，彻底走出草木茂盛的大山。只见天空碧蓝，白云游走，凉风略带秋意，彻底吹散了萦绕心头的丝丝沉郁。
长域足尖轻点，踏风而起，小菇君缩成一团小小的蘑菇，紧紧趴在他的肩头。
他回头，冲地面上的众人招了招手，视线在某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转了过去。
再见了，方停归。
与其等待离别，不如相忘于山水之间。
更何况，他还有许多疑问，需要亲自寻找答案。
这样想着，长域单手结印于身前，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法阵，然后随着风的方向，掠向无尽山川。
只见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原来越小，最后彻底化作一粒小点，消失于天地之间。
唯有风声渺渺，还残余着清新微苦的草木气息，恋恋不舍地拂过鼻尖。
秋风虽解意，难越万重山。
————
“大师兄，你的伤势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深夜，南怀岛的一处静室，陈墨追收回替方停归把脉的手，难掩惊讶：“那可是几十处经脉断裂，筋骨破碎啊，还有神魂异位……我本以为还要再休养半年多，如今竟都好了！”
方停归闻言并不惊讶，只说：“看来你的医术又精进了。”
陈墨追连连摇头：“不应该，真的不应该，这已经不是医术可以干涉的范围，更像是一种法术——可是受限于天道，修为越高的人，法术对其作用越小。”
“以师兄你如今的境界，除非上界……师兄，莫非你真的？！”
说着，陈墨追喜形于色，“嘭”地锤了一下桌子，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方停归看着他：“你觉得像吗？”
闻言，陈墨追眸中的喜悦淡了下去，他坐回位置上：“我给师尊号过脉，几乎是一片虚无，毫无脉象可言——可师兄你脉象平稳有力，确实不像同类。”
方停归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陈墨追迟疑片刻：“若是静养修神，大约三年，劳累奔波的话，不足两年。”
方停归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畏惧死亡，几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坦然面对死亡，等待死亡，也是许多人的毕生修行。
饶是陈墨追行医多年，看惯生老病死，他扪心自问，也很难接受自己即将走向死亡的结局。
而大师兄……
越是身居高位，品尝过权力滋味，越是难以放手，可是大师兄做到了。他在渊界的地位近乎神明，却能在权力达到最巅峰的时候抽身而退，不问世事。
他这一生波澜壮阔，还能坦然离去吗？
很难吧。
更何况，他还有师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毕竟人生长恨水长东。
对于方停归，陈墨追始终觉得亏欠。
虽然他当年看不懂大师兄的感情，但是明白师尊在对方心中占据怎样的地位，倘若自己没有一意孤行，师尊也许不会死，大师兄也不会走到如今，还是孤身一人。
“……唉。”
陈墨追指尖扣着药箱表面，凸起的木质纹路抚平了情绪，他低声道：“师兄，我再想想办法。”
沉默中，响起方停归平淡的声音：“无妨，就这样也好。”
“那……”
“师尊知道吗？也许他会有想法吧。”
“啊……是，是这个道理，那我问问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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