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乱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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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亲启：近日南海有风，秋意渐燥。二师兄犯了咳疾，大师兄偶尔脊骨发麻，都是陈年病灶，经过调养已经好了许多，阿瑾和小灵修行刻苦，我们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近日南怀岛的血贻贝收获了，随信附增几斤贝母粉，问师尊安。”
长域放下信纸，手边已经放了一碟什锦干果。
他看着小菇君摇头晃脑，美滋滋地嚼着一块肉干，不免有些好笑：“你这次又点了些什么东西？”
小菇君笑眯眯道：“辣炒鱼干，酥炸虾米，风干鸭肉，椰子糖糕，各色果干……”
“嘿嘿，丘瑾跟我说，他最近练剑轻松一些了。因为方停归让他带小灵练功，每日有半个时辰的清闲时光。他们休息的时候，会坐下来吹吹海风。他还是第一次见海呢，可稀罕了，怎么都看不够。”
长域拣起一块椰子糖糕，扔进嘴里，慢慢地含：“是吗，那挺好的。”
说着，他放下信笺，起身。
小菇君问道：“今天也要闭关吗？”
长域回答：“嗯，最近在琢磨一个新法术，可能过两天才会出来，不用等我。”
说完，他转身往一间草屋走去。
“好嘞。”
在他身后，小菇君铺开纸张，一边“斯哈斯哈”地嚼着辣炒鱼干，一边伸出几根菌丝，蘸蘸墨水，左右开弓地写了起来。
“方停归的信：我们还住在那座荒村里，附近没有别人。小仙君经常闭关修炼，今天又要闭关琢磨一个新法术，我想他应该是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他看到了阿追的信，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没有笑也没有哭，看了一会儿就放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在发呆吧，他最近总是发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哦对，小仙君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你以前的样子，我是说发呆的时候。”
“阿瑾和小灵的信：小鱼干太辣了，下次少放点辣椒，还有少放点油盐，蘑菇不喜欢太咸，会缩水的。风干鸭肉好吃，再寄一点。椰果干有点难嚼，好多渣渣呀，少寄一点，但是不要不寄了，我想吃。”
“谢谢你们，我给你们寄了一点漂亮树叶，给阿追寄了几株草药，应该有用。”
写完，小菇君随手勾了两道法阵，把信纸和包裹都放了进去。
“嗡……”
法阵光芒明灭，将回信寄往远方。
————
南怀岛，沙滩上。
凌灵和丘瑾赤着双脚，正认真地挥舞着手中木剑，发觉身后的法阵动静，他们齐齐停了下来，丢掉木剑便往后跑。
丘瑾跑的最快，他弯腰拣起信纸，指尖顿时多了一道墨迹：“嘿，他又没把墨水晾干！”
凌灵在他身边探头探脑：“说什么了，说什么了？”
丘瑾挠头：“也没什么，东西有点吃不惯吧，唉，可是长域前辈吃辣呀，真难搞！”
“分两包就好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呀？都快冬天了！”
“没有……也许上尊前辈知道，问问他？”
凌灵眨巴眼睛：“我不敢。”
丘瑾疯狂摇头：“我也不敢。”
两人异口同声：“那算了。”
————
南怀岛，静室。
阳光穿透窗棂，倾泄入室，映得满屋明亮柔和。方停归盘坐窗前，影子拖出长长的尾迹，他正看着手中的信纸，神情放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下一秒，他手边的桌面上，又亮起了法阵的光芒。
方停归眉头微挑，拿起那张字迹凌乱、墨痕水润的信纸——
“方停归的信：真是见鬼，我刚刚去找小仙君，居然在他的房间里，听到了你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也很像你！”
“我差点就要进去了，可是转念一想，你明明还在南海，怎么可能出现在岭南？这件事真的太奇怪了，我一定要告诉你。”
师尊的房间里……有别人的声音，别人的影子，还很像他？
方停归按在桌角上的指节寸寸发白，最后“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它捏碎了。
碎木块和木屑滚落一地。
这是百年的沉铁木，质地坚韧，金石难破。
坚硬的木刺扎入指尖，渗出了滴滴血珠。
方停归浑然不觉，看着墨痕未干的信纸，眉头一点点拧紧，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他很久以前就有预感了。
那个影人……
影人和本尊应该不一样吧，师尊一眼就能认出白燕，也能一眼分辨江白问和江无问。
师尊应该能分辨出影人，对吧？
方停归问过这个问题 。
当时，师尊回答的语气有些心虚：“应该可以。”
那就是不可以。
分辨不出来吗，那就是替代品？可是师尊为什么情愿要一个赝品？
为什么不接受我，凭什么不是我？！
名为“嫉妒”的情绪排山倒海，几乎淹没了方停归的大脑，一点点腐蚀着他的理智。
他不可避免地联想起青城山上的片刻旖旎，进而开始怀疑：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会很亲密吗？亲密到什么程度？比自己还要过分吗？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对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影人，只要有灵场，就永远不会消失？！
不对。
这是一个天大的优势——而且那个影人，和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
一瞬间，方停归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很想见师尊，就现在。
他静了片刻，蘸着指尖的血滴，就要在桌面上画出法阵。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深处却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是熟悉的抽离感，这是魂魄不稳的表现。
剧痛之中，方停归的思绪空白了一瞬——他很快定住心神，运转起周身灵力，想要稳住魂魄，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漩涡之中。神魂仿佛泄洪一般，疯狂倾泄，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
几次呼吸过后，方停归的魂魄已经近乎离体。
他几乎无法操纵身体，连动动手指都是无比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运转灵力，把静室封了起来。
怎么回事……
天谴，还是某种后遗症？
偏偏在这个时候！
该死……
思绪电转间，方停归的魂魄彻底离体而出。
他漂浮在空中，看到了自己眉头紧蹙的身体，心头划过一丝阴霾，随即变得坚定。
他不会出事的。
哪怕他注定会死去，也不是现在。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呼唤，来自四面八方。
他闭上眼睛，找到一个感应最强烈的方向，便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之后，是浑身通透的舒畅。预想之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熟悉的踏实感。
方停归睁开眼睛，眼前画面重叠片刻，随即变得清晰。
唯觉清风拂柳，窗明几净。
一道朝思暮想的淡青人影，正若有所思地站在他身前，指尖绕着一缕长发。
似乎是察觉到方停归的目光，长域抬起眼帘：“又不舒服了？”
“……”
方停归惊讶片刻，一时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幻境？幻想？还是穿越？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余光中看到了一截墨染的衣摆，直觉告诉他，这居然是自己的身体……
方停归心中渐渐有了猜想。
“师尊。”
“嗯？”
“小菇君在外面吗？”
长域没想太多，随口糊弄道：“是，他在外面替我护法，我正想办法把你捞出来呢，看来刚刚那个办法没用，不能切割灵场……我再想想。”
捞出来。
那个影人被困在某个地方了？
方停归猜测，影人与本尊之间存在某种联系，通过特殊的方法，也许可以实现心意相通，或者感官共享。
所以他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是师尊在呼唤他。
这样想着，方停归的唇角弯了弯。
长域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方停归道：“许久不见师尊了，心里愉悦。”
外界几个月，不知道探演术内部是多少时间？
按理说，探演术不受时间限制，几秒或者几年都有可能，内部又是一片虚无……
也许是有点久了。
长域不免有些心虚和愧疚：“辛苦你了。”
方停归道：“不辛苦，我孤独惯了，只是偶尔想着师尊发呆。”
长域脸上一热，移开目光：“别说这些。”
“师尊很讨厌吗？”
“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很别扭——你总归喊我一声师尊，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太好了，师尊与他还有分寸。
自己才是更亲近的那个。
方停归的唇角弧度又明显了几分。
他问：“师尊想到办法了吗？”
长域摇头：“尚未，让我再想想吧。”
方停归丝毫不担心露馅，这种灵魂互换的机会，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他要抓紧时机给赝品制造麻烦：“如果觉得为难，那师尊不必顾虑我了，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话音刚落，师尊看向他的眼神中，顿时多了几分怜惜和愧疚。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捞出来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再等等……”
不对，不对！
方停归心中警铃大作，他面上不动声色：“师尊总是对我很好，但是话说回来，我被困的这些时间里，外界可有什么变化？”
长域停顿片刻：“一切都好。”
方停归故作欣慰：“那我等师尊的好消息了。”
完蛋，又心软了。
为什么总是对他心软，因为他长得好看？
“等我出来之后，师尊想怎么安置我？其它人还不知道我出事了吧？”
“事有轻重缓急，此事之后再说。”
长域收敛神色，开始考虑“生捏一个灵场，陪对方胡闹一场”的可行性。
不行，他不想离开尘世太久。
离开青城山之后，长域就找到了落英村。
此地早已荒废，他也没什么目的，只想找个地方落脚，可以静下心来考虑自己的事情。
他先用探演术一一查探了仙道石的过往。
过往的画面纷乱驳杂，长域大致拼凑了江遇的人生轨迹——虽然只是片段。
在拼凑的途中，他也渐渐回想起了一些事情，包括很久以前的一些记忆碎片，也许是因为仙道石的缘故。
总之，这是一个好现象。
只是每次探演术的末尾，“方停归”都会从角落里冒出来。
他看似冷静，实则委屈地诉说着自己等了多久，又在黑暗中徘徊了多远，问师尊是不是来找他的。
那微微泛红的双眼啊。
那略带颤抖的声线，那依依不舍的目光啊。
造孽。
长域真是被拿捏死了。
他最受不了美人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尤其是对方还在故作冷静，神情克制的情况下。
一念之差，热血冲头。
长域夸下豪言，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其所能，把他从暗无天日里捞出来的。
他明明很怕黑。
却因为师尊三言两语的安慰，一次次托付信任，让自己一次次回到黑暗之中，哪怕指尖怕得发抖。
他真的很惹人怜爱，还很单纯。
与方停归本尊相比。
长域终于下定决心，捡起法阵和灵术相关的知识，闷在屋子里研究起来。
很快，他想出一个可行的法子，便关上房门，试图把“方停归”和探演术切割开。
原本一切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法阵生效之后，“方停归”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越转越快，好像一场成型的风暴。
长域惊疑不定，正想出手制止，思绪却仿佛收到什么影响，滞塞了片刻——回过神来，那场恐怖的灵力风暴，已经彻底消失了。
“方停归”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长域抬手，掌心出现一团小小的金色微光，凝聚成沙漏的样子，此时已经快漏完了。
他说：“时间快到了。”
方停归起身：“我又要回去了吗？”
长域拍拍他的肩膀：“很快，很快我就会去找你的，不用害怕。”
师尊的语气太过柔和，方停归已经很久没听过了，闻言不禁怔了怔。
好嫉妒，凭什么师尊对赝品和颜悦色，对自己却不假辞色。
方停归收敛神色：“师尊怕我害怕什么？”
长域道：“你不是怕黑吗。”
赝品怕什么黑。
师尊怎么没担心过自己？
方停归维持着沉静的神色，扣住师尊伸过来的手腕，手掌自然下滑，牵住了师尊的手掌。
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掌心相贴。
“……”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长域按下疑虑，先把此事放在一边。他单手结印，开启了探演术的入口。
钻研之后，他借助灵场，单独开辟了一个小空间，可以随意操控探演术的开合。
只要时间一到，这个小空间就会融入探演术内部的大空间，让人难以发觉。
这样可以掌控进度，随时结束与“方停归”的对话，把对方送回去。
长域拉着方停归的手，一起跃入漆黑的虚无中。
落地的一瞬间，方停归的神魂开始摇晃。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了。
师尊的嘴唇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只是方停归的感官已经模糊，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一寸寸升高，抽离，最后成为没有重量的一团。
四面八方再次出现某种特殊的召唤，催着他回去。
师尊也转身走了。
方停归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贴着师尊的面颊。一人一魂，再次离开了那片虚无的黑暗。
探演术彻底关闭的一瞬间。
方停归神魂抽离，穿梭位移，回到千里之外的南海。
魂魄归位，他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方停归牵起唇角，无声道：“就该这样。 ”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乱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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