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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别走好吗 ...
40
话音刚落,沈燕栖猛的向前倾身,梁钧伸出手臂扶了一把,她整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起来。
她睫毛颤了两下,恍惚间抬起头看向他的脸,总觉得鼻息间闻到暗香浮动,刚刚她好似被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将心里的话勾出来。
她一个短命之人,怎么敢轻易许诺永生?
正想要继续开口,梁钧却道:“知道了。”
她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只能期冀过了今天他就能将一切都忘记。
“其实这世上谁做王都没什么,只是一个朝代的覆灭,是许多宗族的覆灭,也会有很多无辜人枉死。”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沈燕栖看着眼前的光景,低叹了声说,“兄长寸土打下来的江山,我总是想守得更久些罢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别人。”
梁钧反问她:“你做王不行吗?”
她蓦然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怎么能做王呢皇兄。”
“我活不过二十岁的。”
命运早已写下了她的数,预知的结局,她有自信能重改王朝命运,对于自己的命格,却只剩下束手无策。
沈燕栖猛的咳了两声,晚上降了点温度,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向后轻轻靠在梁钧身上缓着。
恰好鸣玉端着熬好的药过来请她饮下,沈燕栖还没有所动作,就瞥见梁钧已经伸手接过。
他拿勺随意舀了舀,放在唇下吹凉,抬手喂她。
沈燕栖却是扭过头,皱着眉头说:“我不喝,苦。”
“而且这药最近总有股难闻的腥味。”
梁钧动作顿了下,漫不经心道:“换了两味药而已,不过良药苦口。”
“吃颗蜜饯压一压。”
沈燕栖鼓着脸,心不情愿咽下一口,她只喝了两口又不肯继续喝下去了,眼巴巴地望着鸣玉手上的小碟。
伸手讨要道:“还是苦,我还是要吃。”
梁钧已经识破她这套喝药的小把戏了,前几日便听长乐宫里的婢女说过,堂堂承德公主居然耍起了孩童的把戏,一整碟蜜饯哄下去也没喝完一整碗药。
他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须臾之后,沈燕栖仰着头被迫饮完了一整碗药。
她气愤极了,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他。
普天之下,也只有梁钧敢这么做了。
她耍脾气道: “我要跟父皇说,不要皇兄留在长乐宫随侍了,皇兄快点出宫吧。”
“那恐怕不能让妹妹如意了。”
梁钧慢悠悠说:“陛下已经同意,过两日你和我一起搬回襄王府。”
这一切太突然了。
沈燕栖愣愣道:“为何?”
梁钧瞥了她一眼:“深宫事物繁重,不适宜你养病,陛下说你喜欢宫外自由。”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赶她出宫?
沈燕栖不明白,她理了理衣裙,去太极宫里求见翊文帝,却得到皇帝身体不适,不愿见她的消息。
她心中焦急万分,徘徊在门口久久不愿意离去。
后来还是翊文帝身边的福清公公小跑到她身边,温言劝慰着:“公主殿下,您先回去吧,陛下只是偶感风寒。”
沈燕栖万分不解问道:“如今盛夏酷暑,好端端的父皇怎么就感染风寒了?”
“前些日子陛下批奏折批的晚了些,便风邪入体。”福清叹了一声说,“自从景王反了以后,各地就不太平了,原先臣服的各个属国也渐渐蠢蠢欲动起来了,陛下也是多为此事烦心。”
听了这话,沈燕栖心慢慢沉了下去。
所谓国微而边境乱,翊文帝即位后又素有贤名,并不如先帝在位时那般讨伐,所以原先臣服于大乾大属国渐渐蠢蠢欲动起来,其中最明显的要数南边的苗疆国。
她慢慢往回走,正心烦意乱着呢,忽然看见梁钧站在承天门口等她。
“皇兄,怎么在这里等我。”
“刚巧要出宫,不知道妹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梁钧打量了她一眼,轻“啧”出声,“不过就一个时辰不见,怎么脸皱成了一团?”
她脸上愁容不散,叹了口气说,“烦心事一件又一件是怎么也烦不完的,韦氏的事情还没解决,探子又来报说景王谋逆后,诸地的藩王们更加蠢蠢欲动,我要父皇令诸地往雍州送来质子挟制,可父皇又不忍他们遭受骨肉分离之苦,一直在犹豫不决。”
“他犹豫,你烦心什么。”
梁钧抬眸瞥了一眼,语气很是轻快,“最近西市来了许多波斯,大食的商人,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还未等沈燕栖应下,他已经押着她的双肩慢慢往马车的位置走。
“既然宫内找不到出路,那就去宫外看看。”
沈燕栖顿住脚步,回眸凝他: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梁钧哼笑一声:“你想做的不就那一件事,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他缓声道:“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娘,担得太重了。”
可,总是要有人担着的。
沈燕栖缓缓抬眸,踏上马车之时,她转身伸出手,目光完全凝在他脸上,温声问:“那皇兄可愿与我做并肩同行之人?”
梁钧俯身的动作顿住,为她拎起裙摆的手略一松开,华美的绸缎从掌心里流逝,他仰起头,整个人却完全沉溺在她望向他的这一瞬目光里。
在这一刻,他的心定下来了,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说,她全心全意看过来的目光,似乎就是他的毕生所求。
他没有丝毫犹豫说:“我愿意。”
坐上马车,沈燕栖看着他说:“那皇兄和我一起去找陈崇桢吧。”
梁钧脸色顷刻不大好看起来,他别过脸,声音含在喉咙里。
“那我不愿意了。”
“什么?”
沈燕栖没听清楚,她歪向他仔细分辨他脸上的神情,想了想说,“那我自己去。”
“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瞪大眼睛,嗔怪道,“皇兄,难道除了你身边,我哪里都不能去吗?”
“可以。”
梁钧温柔地靠在她肩头,他的呼吸轻轻扫在她最敏感的颈后,带着一点密密麻麻的痒意。
“有时候我好希望妹妹是离我心口最近的一块骨头。”他握着她的手慢慢点上胸膛,声音很低,眼尾扫着一片红,就这么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看。
有那么一瞬间,沈燕栖觉得眼前盯着自己的不像是人,更像是从黄泉地狱里爬出来的一个恶鬼。
一个披着伪善人皮的恶鬼。
她肩头忍不住耸了下,下意识缩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退。
梁钧不解地歪头看向她。
他表情很乖,看起来很无辜,稍许顿悟后恍然。
“妹妹怕疼?”
“没关系的,我可以把我心口最近的那块骨头剖出来送给妹妹。”
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从此他与她,血脉相连,生死相依,想到这儿,梁钧心口处就升腾起一股慰藉之感,他轻轻扯开唇,指尖已经摸到了袖中拢着的短匕。
沈燕宜伸手摁住了他的指骨,她睫毛飞快扇动,心里琢磨着要说点什么哄一哄这阴晴不定的祖宗。
“我找陈崇桢,只是因为公事而已。”
她竖起两指分外真诚地保证:“我发誓,之后的每一次找他都只会是公事。”
还有以后吗?
梁钧乌黑的眼睫垂下,他抬起手,将她压在他掌面上的手指反客为主握住,眸光幽幽地注视着她。
“不要去见他了好吗?”
“你乖乖的,等我一些时日,他能做到的,我都可以。”
沈燕栖尚且不知道这句承诺的分量,只是她向来不习惯依赖于别人,更何况韦焕的事情,除了陈崇桢,没有人更适合帮她这个忙。
她双目看着梁钧,嘴上应和他,实际上一入襄王府邸,便寻了个由头跑了出去。
天色微暗,街道两侧的商贩渐渐收摊归家。
梁钧静静地站在府门口,看她拎着裙摆笑脸吟吟奔向远方,在这一刻,他的心犹如血滴。
她还是这样。
欺骗他,玩弄他,救下了他全部的生命,却只吝啬地给他那么一点爱。
荒漠沙地里的唯一一捧清泉,梁钧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渴死,压抑着想要将她吞噬的冲动,他在这样的自抑和渴求中不得善终。
既然将他带出了地狱,就应该对他负责不是吗?
还是除了他,她对任何人都这样好?
梁钧目光愈发幽深,他偏过头,冷声对天同吩咐道:“去帮我做件事。”
*
另一边,沈燕栖来到了陈崇桢的府宅。
他住在离皇城不远的永兴坊,这儿历来便是文官清流的聚集地,虽然不如崇仁、平康二坊热闹非凡,但胜在环境清幽。
为了掩人耳目,沈燕栖出门便带了帷帽,从皇城东北侧的角门而出,一路向前直拐永兴坊的北门。
只见一道寻常的黑漆木门,因为年份久了的缘故,门漆略显斑驳,镶嵌的一对铜环也已是锈迹斑斑,唯有宅门上的一副匾额字迹算新,写下的陈府二字,风骨俊逸。
看到这幅牌匾,沈燕栖忽然心生感慨。
她想起陈崇桢无数个寒窗苦读的夜晚,那时候他冻得连握笔的手都发颤也不肯放下,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执念。
他说人活着的心气一定是要为某件事,他活着的心气就是让母亲看见他自立门户,重新将陈家的牌匾抬起。
以前沈燕栖总觉得他太偏执,现在她也有了必须要求的东西,所以她开始明白他。
门轻轻叩了三声。
一开门,瞥见熟悉的身影,沈燕栖愣了下,她反应极快,立刻钻进院子里。
“怎么是你亲自来开门?”
沈燕栖瞥了眼:“你府中的下人呢?”
“三声叩响,第一声轻,后面两声连续,公主敲门一向的习惯。”
陈崇桢轻笑一声,以一种熟稔的语气开口。
“我喜清净,府里除了定期值扫外并无其他人。”
他顿了下,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也只是落了一瞬,陈崇桢克制地移开目光,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温声道,“公主要的东西,某取来了。”
沈燕栖“嗯”了声,虽然听他如此说,她还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等和陈崇桢一起走进书房内室后方才将帷帽摘下。
夏日潮热,再加上走了些路,沈燕栖脸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来陈崇桢这儿并不拘束,自顾自抬手倒了一盏茶喝。
“你要的萧如玉的手书。”
沈燕栖在桌前坐下,她从袖中取出从韦焕那里拿来的书信,摊开来和陈崇桢拿来的这份比对着看。
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这封信不是萧如玉写的。”
当初从长安岭之战中获利最大的就是韦家和萧家,韦家虽然救援来迟,但最终因为救援有功,重新拿下长安岭而获封侯爷,而萧如玉因为招降敌将,立下不战而下之功。
偌大一个城,若想要图谋,必然不是一个人能够实现的。
所以沈燕栖怀疑韦焕和萧如玉勾结在了一起,他们两个人,一个获封爵位,顺利拿下原来属于太子的兵权,另一个脱胎换骨,成为万人之上。
陈崇桢想了想说:“萧太尉为人谨慎,就算和韦焕这种人合作也一定不会留下确凿证据,这封书信未必就是他亲笔写的,也可能和韦焕谋划的另有其人。”
“但是韦焕既然留下这些信件,必然是能拿捏住对方的把柄。”
沈燕栖捏着信,展开仔仔细细瞧了瞧,她扭头问,“你对字画比较熟,要不然你来看一下?”
陈崇桢愣了下,轻声问:“公主信我?”
“就不怕我告诉萧太尉?”
沈燕栖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叹了口气,脸上笼了点微末的惆然。
“我以为我们还算是朋友。”
听了这话,陈崇桢立刻快步上前。
他抬起的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接过这一张薄薄的纸,却觉得自己的心轻盈地飘荡起来。
房间里的烛火既亮且盛,他拿着纸在光下细细照了照,忽然蹙了下眉头。
“公主请看。”
他指尖摩挲过右下角的一块地方:“这儿有印信刻过的痕迹,只是未着色。”
沈燕栖光顾着看笔迹了,从来没有注意到印信的位置。
她走到他身边,眯着眼凑近看,过了会儿惊讶出声。
“这是节度使的印信。”
如果她记得没错,在被封太尉前,萧如玉便是朝廷驻扎在黔中道的节度副使。
太子前往黔中道长安岭那一年,恰好黔中道的节度使因病去世,在太子没到之前,作为副使的萧如玉临时接替了军营里的大小事项。
长安岭的事情,和萧如玉脱不了干系。
从陈郡到长安岭,在这一刻,沈燕栖忽然意识到命运已经将她和梁钧紧紧缠绕在一起了。
如果萧如玉真的是杀死太子的凶手怎么办?
她要报仇雪恨,就等于杀死了梁钧的生父。
可梁钧,也是她的兄长。
诸般抉择就在眼前,沈燕栖深吸一口气,手指紧握成拳,神情极尽忍耐。
“单凭这封信,还不足以让萧家和韦家认罪。”
一定还会有别的证据。
沈燕栖回头望了眼窗外,天色已晚,她站起身来告辞。
“公主留步。”
陈崇桢低低唤住了她,他看向她的目光犹豫,踌躇,是少见的局促和不安。
沈燕栖心下惊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陈崇桢欲言又止:“你知道梁钧他……”
他说一半便止住了,略偏过头躲避她的目光,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神情来。
沈燕栖从来没见过陈崇桢这幅神情,她愣了一下,又因为事关梁钧,便又继续追问下去。
“皇兄怎么了?”
她一声皇兄将陈崇桢的几分神思又重新唤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微微翕动的唇,含了太多想说的话,却又觉得说出来污了她的耳朵。
他该怎么告诉她,她所依赖敬仰的皇兄,对她有有违人伦的心思。
她会信他吗?
梁钧和他之间,她又会选择谁呢?
陈崇桢轻声开口:“公主知道三皇子对您的心思吗?”
沈燕栖眨了下眼睛,很是不解地问:“皇兄对我什么心思?”
“就是……”
“就是什么?”
门忽然被人推开,梁钧一袭黑衣劲装,高高束起的长发在空中微微扬起,墨发之下一双上挑的眼眸,此刻不含一点笑意,森然地望进来。
“皇兄,你不是说不来吗?”
梁钧轻轻搭在她肩上,纱罗质地的襦裙面料轻薄透气,即便叠了件绯色的披帛,隐隐约约的他还能窥见几分莹白肌肤。
他指尖微微勾了勾,回头望着她,语调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妹妹背着我偷偷又来了这儿?”
他这话的语调鬼气森森,把沈燕栖心头的那一点燥意一下就驱了大半。
她想起来这次见陈崇桢是背着梁钧来的了。
眼前被抓个正着还有什么话说,沈燕栖仰着头乖乖卖了声笑。
梁钧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向上拢,五指微张,流连至她纤细脖颈处慢慢收紧。
他语调还是慢慢的,好似一点脾气也没有。
“妹妹今天不是答应了会乖乖陪着我的吗?”
他突然的到来打乱了沈燕栖的一切计划,连同刚刚陈崇桢跟她说的话都忘的一干二净。
她不习惯梁钧靠的那么近,把他放在她肩头的手拂开。
“我现在不就在陪你,走吧,皇兄。”
沈燕栖转头,因为梁钧身量比她高的缘故,她很将目光放在他的脸上,自然也不曾看见他脸上浓浓的阴郁之色,以及低头垂眸靠近她时贪恋而又餍足的神情。
但站在对面的陈崇桢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梁钧是如何用一副无害面孔蛊惑沈燕栖的,他声调温柔,漆黑一片的眼里蕴满讨人喜欢的笑意,却在抬头望他的时候,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是一头包藏祸心的狼。
是要将沈燕栖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拆吃入腹的狼。
“公主。”
陈崇桢再度快步上前,急急唤停她的脚步。
沈燕栖诧异不已,刚要转身,肩头被梁钧猛的箍住,他不许她动,也不许她再分给陈崇桢一个目光。
“陈郎君很闲?”
梁钧微微勾起唇,似笑非笑看着他,“天干物燥,贵府西南角还住着老夫人,可要当心才是。”
陈崇桢浑身一凛。
他自然听出了这句话的威胁和警告,他只是没想到梁钧会如此阴辣狠毒,直接以他母亲的性命相要挟。
走出陈府,沈燕栖看着他问:“好端端的,你提他母亲做什么?”
梁钧眨了下眼睛:“我只是提醒他近日干燥容易起火而已,陈家除了他母亲还有旁人吗?”
那的确没有了。
只是他关心人的话听着也太别扭了些。
话音刚落,巷口的风忽然一滞。
随着一道凌厉的剑锋刮过,街头落下的绿叶被卷荡再半空中,梁钧目光一凛,飞快将她推至身后,长剑出鞘。
沈燕栖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有刺客敢当街在雍州行凶。
她不会武,反应却极快,当下向身后空地跑去呼救,却没想到四五成群的刺客像是盯死了她,一时间满街都是金属碰撞的细碎声。
寒光迫近,沈燕栖下意识抬手去挡,刀光剑影下,梁钧凌空一劈,旋身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后背却硬生生挨了一剑。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也在这时候,身后马蹄声渐起,在附近巡逻的武侯驾马赶来,余下的蒙面刺客见情形不对,彼此对视一眼便各自逃窜了。
沈燕栖眼下顾不得这些刺客,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面前倒下的梁钧身上。
她无法形容眼前这一幕,刚刚还在她面前的人就这样倒在她面前,她低下头看自己满手的血,仿佛看见了太子死时的场景,怕的整个人都在抖。
人送回襄王府,沈燕栖还是一脸惊魂未定。
崔嬷嬷在她身后走来走去,担忧得不行,赶紧叫人去熬一碗安神汤来。
“怎么公主离宫一日便遇到了刺客。”
崔嬷嬷担忧不已:“宫外守卫到底不如宫内,不如公主回宫吧?”
谁要杀她?
韦焕?
韦家的权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襄王殿下已无大碍,只是背上的伤口需要悉心照料,按此药方每日煎服下即可。”
沈燕栖接过药房粗略扫了眼:“有劳太医了,这么晚还将您从宫里惊动来。”
“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罢了。只是陛下听说公主遇袭很是紧张,已经下令严查了。”
沈燕栖“嗯”了声。
今天的事是她故意捅到翊文帝面前的,既然有胆子来刺杀她,那她便将这水搅得更浑些,他屡次不成,便会慌乱,人只要黄流,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太医走后,崔嬷嬷劝慰道:“眼下太医来看过了,公主可以安心了,天色也晚了,今天折腾了一天,公主快快回去歇息吧,不然明日又要头疼了。”
“我还是进去看看皇兄吧。”
他今天又救了她一次。
沈燕栖幽幽叹了口气,人命债一层一层往上叠,她欠梁钧的,怕是还一辈子都要还不清了。
房间内,梁钧已经转醒。
沈燕栖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坐起来,背上的伤口微微崩裂,渗透出点血迹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制止。
“皇兄,你别乱动,小心伤口崩开。”
“我只是想看看伤口。”
梁钧扯起唇,回眸看向她,苍白的一张脸,一双漆黑莹润的眼珠却是剔透明亮,因为失血过多惨淡透了点薄红点唇,倒添了几分病弱的魅感。
因为受伤的缘故,他上衣已经被解下,露出冷□□壮的躯干,像一块上好的玉似的。
沈燕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目光,她在他面前坐下,别过脸给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梁钧垂下目光,不经意间伸手又往下扯了扯。
他笑了笑说:“伤口疼,妹妹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沈燕栖自然无法拒绝这个要求,他如今顶着她“救命恩人”的名号,别说是看伤口了,便是要她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也不算过分。
她目光慢慢移至他后背,抬起手轻轻解下包扎的布条。
当看到伤口的时候,她还是被吓了一跳,只见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跨整个后背,称得上是皮肉翻涌,几乎是看一眼,沈燕栖心里便疼了起来。
她脸上露出几分心疼神色,轻声问他:“皇兄,是不是很疼?”
“疼。”
梁钧微微偏过头,气息滚着她的耳垂一拂而过,夜色下眸光昏暗幽深,几乎要吞噬了她。
“所以妹妹要记得,我这伤是为你受的。”
沈燕栖重重点了下头,她心里懊悔极了,心想若不是自己冲动行事惹了韦焕,他就不会狗急跳墙来追杀他们。
她主动握着梁钧的手对他说:“明日我便着人进宫将最好的药材拿给皇兄。”
梁钧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这幅皮囊他并没有什么钟爱的地方,存在的意义自始自终不过是取悦她。
沈燕栖是喜欢他这幅皮囊的,梁钧一向能窥人心,他看出她频频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只要他微微弯一弯眼睛,她便被晃得移不开眼就。
而这身血肉存在的意义也是她,不过被刺了一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他要她怜惜他,要她看着这道伤痕永远无法忘却他,要她和他永不分离。
想到这儿,梁钧眉眼浅浅弯了弯,轻柔着嗓音道:“夜色晚了,妹妹今晚留在我这里休息好吗?”
“不来吧,你需要静养。”
沈燕栖站起来,对上他这幅雌雄莫辨的脸,神情略有慌乱。
“我叫鸣玉来伺候你,你有什么需要唤她一声便是。”
“我不要别人。”
梁钧却是伸出手将她又拽了回来,他单臂将她禁锢在怀里,气息无声地包围着她,像看不见的黑夜,就这样温吞地将她整个人吃下。
沈燕栖整个人头皮发麻,被他的气息扰得失去思考,碍于他的伤势,她不敢挣扎,只是告诉他这样不合礼数,
即便是皇室里最亲近的兄妹也没有这样的。
话说出口她反应过来,梁钧从来没有受过皇室教养,恐怕他对所有人伦纲常的概念都很模糊。
她叹了口气,想到国子监陈崇桢教授的那门礼仪课一周五节他要逃三节,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一回头对上他黯然神伤的眼眸。
“陪着我。”
梁钧微微侧过头,恰好将那一分伤口展露在她面前,他仰起头,脆弱易伤的眸,闪烁着希冀的光,就这样可怜地拉着她的衣角。
“别走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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