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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妹妹这 ...
43
沈燕栖深深看了他一眼。
往日只是被他这幅温柔无害的皮囊骗去了,她从来没感受到他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偏执到令人感到可怖。
不……她是必须要离开了。
沈燕栖意识到自己再不控制,场面将变成难以收场,她眉心发痛,眼前看什么都模糊起来,却仍旧凭着感觉用力挣开他。
梁钧受了伤,又淋了一夜的雨,雨后石阶青苔生,他踉跄向后倒了两步,通红着双眼死死盯着她。
也是这番动静将满院的宫人都吸引过来,崔嬷嬷及鸣玉衔霜两个丫鬟牢牢护在她面前,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梁钧不屑地嗤笑一声:“妹妹,你知道的,他们拦不住我。”
沈燕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更知道这句话未说完的意思。
梁钧是在问她,真的要为一腔孤勇的离开而牺牲身旁亲近的无辜之人吗?
沈燕栖不愿意他们受伤,她从心里也相信梁钧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她不敢拿人姓名相赌。
只是好声好气道:“梁钧,我今日入宫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梁钧只问她一句:“妹妹还回来吗?”
沈燕栖默了默,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须臾,她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说:“梁钧,今日你拦不住我的。”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伺机而动的阿弦猛地一抬手,一记手刀劈下去,梁钧浑身发软,整个人晕了下去。
沈燕栖叫人扶住他,送回房内。
临走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坐落在繁华街道的襄王府,这座王府是她亲自选址,里面的一砖一瓦是她亲绘图纸找瓦工修葺,还有这幅襄王府的牌匾,也是她亲笔所题。
襄,助也。
只是很可惜,他们终归是走散了。
回宫路上,气氛很是凝重,崔嬷嬷在一旁随侍,轻轻撩开帘子,关切地问她,“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因为和襄王吵架,这才要回宫?”
“不是的,嬷嬷,我要回宫是因为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沈燕栖目光垂下来,生平第一回没有将心绪说给她听,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在心里凝着。
就权当她和他吵一场架吧,这样体面的分开,对彼此都是好。
沈燕栖偏头吩咐道:“嬷嬷,我日后大概还是会在长乐宫常住,劳您先去修整一番。”
吩咐完崔嬷嬷,她又叮嘱阿弦:“近期不要出现在襄王面前,他这个人惯爱使小性,我担忧你遭报复。”
阿弦乖乖称“是”,说着她拢了拢袖子,抽出里面的东西献宝似的递给沈燕栖。
“公主要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
她打了个哈欠,脸上是掩不住的困倦,嘟囔道:“昨儿在如风楼里找了一整宿,可算找到这封密报了。”
如风楼是位于平康坊的一个南曲班子,历来只接待王孙贵族,这座乐坊背后的主人一直都无法探查。
昨天,萧如玉把这个作为礼物送给了她,他告诉她,这如风楼背后的主人正是韦焕。
多年来,韦焕利用如风楼的妓子行风月之事,实际上窃朝中情报,结党营私。
沈燕栖一直想不明白,一座雍州城比比皆是的秦楼楚馆,是如何能够挟住朝堂各个要臣的。
现下看到阿弦手里这份记录详实的名录,她一下全都明白了。
眼前这份册子,详细记录了诸位大臣来如风楼寻欢的时间,还有……沈燕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自这些名字后的生辰八字抚过。
她震惊不已:“这些八字是……”
“是,这些都是臣子和妓子私通生下的外室子,时间紧急,我只来得及探查一两家,城郊外偏僻的小院,是有孩童啼哭声。”
阿弦欲言又止:“按照大乾律,世家贵族与贱籍通婚,乃是重罪,无婚书私通生子,也有违礼法。”
“难怪他们这么忠心耿耿的为韦家办事。”
沈燕栖冷笑连连:“原来这如风楼,从一开始便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
前朝早朝刚下,沈燕栖一路长驱直入太极殿。
翊文帝端坐在正中央批阅群臣奏者,刚刚群臣为韦氏家宅被纵火一事争论不休,言语间居然要他奖赏安抚。
笑话,一个臣子家里着了火罢了,又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何须他来安抚。
区区赏赐而已,令翊文帝最头痛的,莫过于韦氏如今的权势滔天。
正烦恼着,就听门外宫人来报,翊文帝愣了下,随即喜形于色,快步向前迎去。
“绥儿来了?快让父皇看看你,听闻你昨日受了惊吓,怎么不好好养一养便过来了。”
“若是想父皇了,让人通传一声,父皇出宫去看你就是了。”
翊文帝话还没说完,就听“噗通”一声,沈燕栖双膝跪于台前,神情肃穆。
“儿有事要向父皇禀告。”
养女十六载,还从未见过她这幅神情,翊文帝被吓了一下,随即着急地扶她起来。
“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值得你跪。”
“吾儿,快些起来。”
沈燕栖执意不起,她缓缓捧起一本奏疏,双手奉上,落下的声音掷地有声。
“儿有要事要启奏父皇。”
“儿以公主之尊,要状告当朝威武侯之子韦焕,结党营私,谋杀东宫储君!”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翊文帝脸上难掩震惊,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好半响,他才在静的连一根针都能听见的大殿内找回自己的声音。
“承德,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燕栖低眉叩首,再度扬声道:“儿状告韦焕,结党营私,谋杀东宫储君。”
太极殿内被擦得透亮的砖块,每一寸都显出如金的光泽,她挺直腰杆,一次又一次地俯首叩拜,一字一句犹如泣血。
“儿已经有了韦焕结党营私的证据,他利用如风楼拿捏住前黔中道节度使,里应外合,将城中布防图泄出,又在城外水源下毒,故意延缓救援时间,如此三重计谋,阿兄焉能有命在?”
“你可知你今日的话,能搅动整个朝堂。”
沈燕栖不卑不亢回道:“儿知道,只是为了阿兄,为了长安岭无辜枉死的千千万万百姓,儿九死不悔。”
不知过了多久,翊文帝背手走回了龙椅,他想要坐下来,却惊觉自己浑身脱力,脸上又惊又疑的神色闪过。
最终,他盯着台下执拗的女娘,无奈叹了口气道:“先把证据呈递上来。”
“这是如风楼记载的档案,按照上面的信息,父皇派人便能查到这些孩子的住所,此为物证。”
到这时候,沈燕栖反而整个人冷静下来了,她眼神黑而清亮,声音稳而平道,“儿在郊外还发现一具尸体,是当日在长安岭城外的侍卫,侍卫误饮城外水源中毒身亡,临死前在手臂上刻字,此为人证,父皇可随意派人去查看尸体。”
最后,她膝行上前,缓缓将从韦焕手里夺回的那封信呈递上去。
“这是韦焕和长安岭内应的信件,字迹真假,父皇一眼便知。”
桌上刚巧就有韦焕今日呈递的奏折,翊文帝拿过来比对字迹,他手里握着的逐笔一松,整个人忽然瘫软在龙椅上。
过了许久才哑声开口:“你今日能来见我,想必是查了个干干净净。”
他脸上显示出痛苦万分的神色,仰头长叹一声道:“我儿临铮,识文断字,聪慧无双,居然死在权谋相争之中。”
“这一切都是朕的错!”翊文帝猛的咳了两声,怒不可遏道,“是朕纵容朝臣,纵容韦氏一族权势滔天,纵容他们,居然敢暗杀东宫储君。”
“来人,去传召韦氏入宫,韦皇后即刻扣押,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殿半步。”
“儿知韦氏一族在朝中扎根颇深,势力不容小觑,非一时就能铲除。”
沈燕栖再度叩首,扬声道:“儿只愿父皇为太子做主,至少让韦焕血债血偿。”
威武侯韦治邦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
他浑身一凛,当着翊文帝的面直挺挺就跪了下去,刚一跪下便哭天喊地。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当真是该死啊。想我韦氏侍奉过三朝元老,当初先帝在时,便让老臣领韦氏一族全力扶持陛下,到今天已经快要三十载,今日这么一出,老臣便是死,也无颜见先帝。”
闻言,沈燕栖冷笑不止。
“胆敢暗杀东宫储君,威武侯不必等死了,便是生前也无颜面对先帝和陛下,谋杀皇室血脉,扰乱宫廷安宁,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言辞犀利,步步紧逼,目光虽含泪,神情却坚韧。
韦治邦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这是要将他韦氏一族都拖下水的意思!
来时他便已经听宫人报了个大概,再加上韦焕在家里又哭又求,好容易将事情原委听了个大概。
他气得立刻蹬踹一脚:“逆子,谁给你的胆子敢诛杀太子!谢皇后已死,太子即位,你姑母仍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如今东宫空缺,皇嗣后继无人,边陲小国虎视眈眈,全都是你一人的罪过。”
韦焕痛哭流涕:“儿都是听了姑母的挑唆,姑母不甘心和谢氏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她的孩儿登临皇位,姑母许诺要让我掌宫中禁军,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儿也全都是为韦氏筹谋。”
“太子即位,这天下全都是谢氏的了,哪里还会有我韦家的位置?城南韦氏,侍奉三代君主的荣光,绝不可以断在这里。”
千错万错,有句话韦焕说的不错。
城南韦氏,绝不可断在这里,断在一个早夭亡命的小女娘手里。
韦治邦神色狠下来,看也未看摆在地上的证据一眼,只躬身解释道:“吾儿绝没有残害太子之心,老臣已经查明,吾儿身边混入了苗疆探子,遭遇挑唆,这才延缓救援。”
“至于城中水源下毒之事。”韦治邦眼珠一转,狡辩道,“仅仅凭借一具尸体,如何便能笃定是我儿所为。”
“时隔一年,长安岭的水早已流尽,怎么,威武侯是打定主意不认了?”
沈燕栖目光锐利,咄咄逼人,“那如风楼呢?地契上签字画押的可是韦小侯爷的名字,那些贱妓的身契也都压在韦府,至于那些孩子,可要一一找出来对峙?”
“不过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她轻笑一声,缓缓道,“今晨一早,儿便拜托国子监博士陈崇桢拿着我的手令,携大理寺一干人等去提审如风楼的妓子,她们的嘴可没有威武侯这般严,想来口供应该已经在送往太极殿的路上了。”
韦治邦吹了口气,山羊胡子翘起来,整个脸色快速灰败下去,全身上下被笼出一股颓意。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进殿时承德公主说的那句话“只要韦焕一人血债血偿”是什么意思了。
她有足够的证据,也有玲珑的一颗心,不要他韦氏一族陪葬,只要韦焕一个人的命。
只要他舍得,只要他弃车保帅,舍下韦焕一个人的命,今日之局,便可以解。
可是今日舍韦焕,明日又该舍谁?
城南韦氏,何曾被人如此算计欺辱过。
韦治邦缓缓起身,目光沉沉往向高台,郎声道,“依照陛下所想,老臣应该领什么罚?”
“诛杀太子,致使长安岭无辜百姓身死,罪大恶极。”
翊文帝顿了下,沉声道:“然念及你韦氏功德,威武侯府降为伯府,世子韦焕贬为庶人,赐死,皇后韦氏无德,不堪为后,废后幽禁,永世不得出。”
“威武侯,以你子,抵太子和长安岭数千百姓之名,朕已经心存仁慈了。”
“是吗?”韦治邦大笑了起来,“可若是臣不认这个罚呢?”
他一拢袖口,双手奉上一件锦盒,大声道,“此乃先帝亲赐我韦氏一族的丹书铁券,可免吾儿身死,敢问陛下认还是不认。”
“当年陛下登基,江山不稳,边陲来犯,是我韦氏一族承先帝遗志,为陛下拓疆土,守城池,难道这些恩德,陛下都忘了吗?”
“臣子尽忠,难道不是本分吗?”沈燕栖被气得浑身发抖,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对上韦定邦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血债血偿,韦焕害我兄长之事,必须要有个定论。”
韦定邦哼了声道:“若是公主一定要个结果,便拿老臣的命去抵就是了。”
她哪里能拿韦定邦的命,拿了他的命,整个韦家不得陷入暴动中,韦氏掌管着京畿道的军防,到时候皇城焉有安稳日子过。
沈燕栖冷笑一声,心道这韦定邦果然是个老谋深算的匹夫,从进来第一句就拽着韦家当初匡扶的功德,到现在搬出先帝的荣宠来,看来是笃定了今天要全身而退。
可她偏不如他意。
“谋杀太子,等同谋反,便是有丹书铁券,也不能宽恕此等罪过,还望父皇三思。”
翊文帝面露难色,举棋不定。
正是这一分犹豫,让韦定邦看见了生机,他再度叩首,声音几近颤抖。
“只要陛下愿意宽恕韦氏此次之过,此后我韦氏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保江山无恙。”
沈燕栖偏过头,冷言讥讽道:“为陛下尽忠,本就是臣子本分,若韦氏以此挟恩图报,不如重新读一回圣贤书。”
“韦氏一族,愿让出兵权,老臣卸甲归田。”
韦定邦面上闪过决然,却是下了狠心。
他再度跪伏在地,曾经的两朝元老,有见天子不必躬身的荣宠,今日却为了长子一跪再跪,舍下了一切尊荣。
“不日昌华公主便要下降韦家,还请陛下为公主全一分颜面。”
“父皇!”
沈燕栖抬起一张惊慌的脸,她双手交叠放在额心,重重叩首,扬声道,“阿兄不能枉死,求父皇为阿兄做主。”
她当这承德公主荣宠一生,今天是平生第一回开口用求这个字。
可是如果能换回阿兄的命,她愿意从朱雀大街一路跪拜叩首至这太极殿外。
可是换不回来的。
沈燕栖心中酸涩难忍,她仰起头,用力抹掉眼角的泪,不甘而又愤恨地仰头望向高殿上的人。
翊文帝微微偏过头,没有看她的眼睛。
过了会儿,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身旁的宫人挥了挥手,轻声道:“承德,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只这一句话,沈燕栖便知道,她输了。
她浑身瘫软在地,又惊又怒,满脸的不敢置信,揪心的痛从肺腑中钻了出来,让她连说话都困难。
“父皇,难道便要纵容韦家如此胡作非为吗?今日他们敢杀太子,来日便敢……”
“住口!”
翊文帝低斥一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却是全身都力气都被抽走。
“福清,把公主带下去。”
临走前,沈燕栖回头遥望了一眼翊文帝。
他紫冠金袍,高坐在龙椅之上,朝她望过来的面孔却满是悲凉和疲惫之色。
在这一刻的对望中,沈燕栖忽然明白了很多人的命运。
她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明白了翊文帝的命运,明白了大乾万千黎明苍生的命运。
沈燕栖明白作为皇帝,翊文帝有太多的不得已。
她叹了口气,拖着深重的身躯慢慢行回宫殿。
做皇帝这条路实在太累了,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生与死都不在自己的手里。
可是阿兄,承德这个公主,也做到头了。
做的厌烦,了无生趣了。
回到长乐宫内,沈燕栖一言不发,卸下了自己的宝珠头面。
她没有任何话要说,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一个人和衣卧在床榻上,任谁来都不见。
入夜时分,正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察觉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沈燕栖动也没动,有气无力喊了声。
“嬷嬷,我没胃口,吃不下任何东西。”
“父皇亲手做的金盏酥,小承德也不要尝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燕栖恍惚在梦里,她惊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她寝殿里的男人。
翊文帝“嘘”了声:“别张扬,我瞒着所有人悄悄过来看你的。”
“好多年没做了,上一次做,还是为了哄你幕后母后高兴。”
“你们母女俩还真是一个样,不高兴了就喜欢躲起来不见人。”
沈燕栖落下了眼泪。
白日在太极殿中对峙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委屈,讨公道输了的时候她也没有落眼泪,可偏偏就在这一句平常的家常话里,她所有的情绪绷不住,开始委屈地落下眼泪来。
她尝了一口金盏酥,呐呐道:“苦的,一点也不甜。”
“你心里苦,吃什么都是苦的。”
翊文帝叹了口气,斟了一杯酒摆在桌前。
他目光怅然,也只有在这时候褪下一身龙袍,才有资格显现出不属于君主的柔情来。
“父皇今日心里也是苦的,我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了,我作为君王,不能为他伸张正义,却还要屈从朝臣权势。”
“这皇帝做的当真是没意思,我也是越来越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女儿也不想做这个公主了。”沈燕栖轻声道,“若我不是公主,谁敢杀我阿兄,我必然举剑让他血债血偿。”
她说的决然狠戾,翊文帝“哎”了一声,连连道“不妥”。
他话音一转道:“你今日得罪了韦家,他日必回遭到报复,父皇不能护佑你一生,你得为自己以后找个依仗了。”
“依仗?”
“找个能和韦家抗衡的家族。”
翊文帝看得很明白:“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纵然我身死,有世家的庇护,你依旧会是大乾尊贵的公主,韦家依旧不敢动你。”
沈燕栖却是摇摇头:“儿无意婚嫁,也厌倦了世家之间的争斗。”
她趴在翊文帝的膝头,顺势道:“父皇,儿想搬回长乐宫住,阿兄虽然不在了,但儿可以长伴父皇膝下尽孝。”
但令沈燕栖想不到的是,翊文帝居然会在这件事上犹豫。
他捏着杯盏的手指顿了顿,过了会儿,很是艰难地说,“阿绥,你还是回襄王府邸住吧。”
她怎么能再回到梁钧的身边?
沈燕栖瞪大眼睛,却难以将理由说出口,她万分不解问道,“为何?皇宫才是我的家啊。”
“如今宫里不比宫外安全了,你在宫外,父皇反倒安心得多。”
翊文帝顿了下,缓缓道:“阿绥,这句话父皇只告诉你一次,在东宫和太极宫之间有一扇通训门,穿过此门是一条夹道,你顺着这条夹道向前会遇到一座桥,沿着桥下可一路随着护城河出宫。”
沈燕栖愣住。
“父皇忽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神情焦急:“可是宫里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没有的事情,你不要多想。”翊文帝笑了笑,语气很是轻松,“只是你得罪了韦家,日后的路怕是要难走些,父皇告诉你,你只当听一听。”
“这桥下有一叶小舟,想当年我和你母后偷偷出宫游玩,便常常泛此舟。”
翊文帝虽然如此说,但沈燕栖心里却总有些不要的预感。
她咬住下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雍州的天色忽然变了,夜间寒凉风声起,恍惚间已是秋夜。
人有重来一次的命数,就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沈燕栖忽然对这个答案感到不确定起来,目送翊文帝离开,她一个人站在窗前静静赏月。
几许微风吹来,带来了些凉意,她咳了声,忽然呕出了血。
这动静把守在一旁的阿弦吓了一跳,她连忙翻身下树,足尖轻跃。
“我去为公主请太医。”
“不必。”沈燕栖拉住她的袖子,她摇摇头,有气无力看了眼,“时候不早了,不要再惊动父皇,更不要让嬷嬷为我担忧。”
她轻声道:“阿弦,过阵子我打算送崔嬷嬷回陈郡养老,我恐怕无力再受车马劳顿,到时候便劳烦你替我送一趟吧。”
阿弦执拗道:“让鸣玉或者衔霜去送就是了,我要守在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沈燕栖轻声道:“你是谢家在陈郡培养的影卫,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你的家人朋友吗?”
“我没有家人和朋友。”
阿弦摇摇头,神情有些落寞,“我早已不记得阿爹和阿娘了,他们用三贯钱将我卖了。”
她扬起笑,似乎有些得意:“我只记得阿爹说家里八个孩子,我是价格卖的最高的一个。”
沈燕栖听了心疼不已,她伸手抚了抚阿弦头上的小髻,尖尖两角盘在发顶显得格外可爱。
她温柔看着阿弦道:“可你总要有个去处啊,鸣玉和衔霜我打算让长公主帮忙照顾,那你呢?待我身死,要去何处?”
阿弦蓦然睁大眼睛:“公主怎么会死?”
“我又不是仙人,怎么不会死。”她低低咳了两声,随手拿帕子擦掉唇上的雪,扯起苍白的唇笑道,“我生死早就看待,只要想做的事情能够做完就好了。”
阿弦顺势问:“公主想做什么事?”
沈燕栖默了默,闭上眼睛并未看他,只是轻声道:“一件不能告诉你的事。”
捏紧的袖帕有她咳出来的血,也有沈临铮的。
她和阿兄骨血相连,不分彼此。
阿兄的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沈燕栖慢慢走回去,打开锦盒取出一把匕首来。
这匕首是她十二岁生辰之日,沈临铮亲手为她打磨的礼物,那时候她胆小,夜间总被噩梦惊醒。
沈临铮贵为太子,政务繁多,无法时刻陪伴在她身旁,他便为她做了这把匕首压在枕下,此刻日夜好梦相伴,她再也不会惊醒。
如今韦焕一日不死,她便一日无法好眠。
昏沉沉的光线里,沈燕栖一个人痛苦地捂住脸低声地哭,为了不发出声音,她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虎口,渐渐的,口腔里品出血的味道,她被这味道刺激的几度干呕。
心中却万分难过的想,阿兄死的那一日,一定比此时此刻的她痛千倍万倍。
这是诛心之痛啊,一代将军鞠躬尽瘁,死的不是战场,而是朝臣的尔虞我诈中。
沈燕栖为兄长感到不公,感到愤慨,她恨韦焕,恨萧如玉,恨每个算计这场局的人。
如果阿兄堂堂正正死在护国的战场上,她一定不会有任何一句怨言。
可他不是,他死在阴私诡计中,死在阴谋算计里。
她不甘,他也一定是不甘的。
所以,她要杀死韦焕。
沈燕栖掀起眸,眼中坚定之色一闪而过。
她握住匕首,衣裙一掀,转身向门外走去。
今天下午,韦焕被急诏入宫,为赎清罪过,翊文帝命韦焕长跪于大云寺供奉的太子灵位前。
大云寺是宫内的一座佛寺,当初太子骤然逝世,为表哀思,翊文帝特意命人在寺中供奉香火,保长明灯常年不灭。
从前沈燕栖常常去那里思念兄长,她去大云寺的路比回自己宫里的还要熟悉。
大云寺守卫稀疏,今夜,是她最好的下手机会。
杀死韦焕,重创韦氏,即便韦家要开罪,大不了便拿她一个人的命去抵。
沈燕栖打定主意,侧身翻窗打算走。
走的时候她衣裙被窗边什么东西勾住,她回头用力去拽,却见房间里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只剩月光将人的影子斑驳照在墙上闪烁不明,像两团交缠不休的墨迹。
两团……
沈燕栖瞳孔骤然一缩,在这一刻她心跳几乎要停摆,天空中一道惊雷闪过,将墙上的影子照得更加明朗,犹如鬼魅现示。
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慌乱间,却被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捂住了嘴巴。
梁钧就这么站在她身后,整个人几乎隐在暗色中,他的指骨一寸寸箍住她下半张脸,几乎要将她所有的呼吸扼住。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灼热地贴近她,缠绵的呼吸,伴随着惶然落下的第一场秋雨,阴冷冷地钻入她的骨头缝中。
“明日便要回襄王府了。”
“妹妹这是想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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