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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   城邦分配的房子都是四方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门是金属的。

      江柑住进来那天,测量员用激光尺在墙上打了几个点,告诉他这是十八平方米,一个人住正好,两个人就挤了。

      江柑没想过两个人,他刚满十八,在资源修复部实习才三个月,离转正还有四年九个月。转正了能多分十平米,但部长说,最快的办法还是结婚。两个人合住,能多分十五平米。

      江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喝一支营养剂,搭地下轨道去修复部。他的工作是清理古代生物样本上的辐射残留,戴三层手套,在隔离罩里用镊子夹着棉签,一点一点擦那些干枯的叶片或骨骼。

      那些东西放在玻璃皿里,标签上写着年代和名称:公元2024,银杏叶;公元2041,麻雀羽毛。

      都是些寻常东西,但部长说,等修复技术成熟了,这些东西能重新活过来。

      “活过来做什么?”江柑问过。

      部长看他一眼:“填满世界。”

      江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填满,现在城邦里人挤人,地铁站像沙丁鱼罐头,再多活物只会更挤。但他没说,只是低头擦那片银杏叶,叶脉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粉末。

      那天他下班早,因为隔离罩故障,提前两小时放人。

      他沿着防护墙走,墙外是污染区,墙内是居住区,中间隔着五十米的缓冲区,长着些基因改造的苔藓,灰绿色的,趴在地上像生了锈。

      江柑看见那团蓝色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它躺在苔藓边缘,翅膀摊开,胸口微微起伏。江柑蹲下来看,是只鸟,比他手掌大一点,羽毛是灰蓝的,肚子上有点橘红。

      他想起标本室里的标签:知更鸟,公元2057年绝迹。

      江柑把它捡起来,鸟很轻,像一团棉花。他四下看了看,缓冲区有监控,但这个时候应该没人注意。

      他把鸟塞进工作服里,贴着胸口,那点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微弱,但还在跳。

      家里有个旧保温箱,是他从父母那儿带来的,原本养过一盆改良仙人掌,后来死了,箱子就空着。

      江柑往里铺了苔藓样本——那是他从部里偷偷带的,属于轻度违规,但没人查。他把鸟放进去,调好温度和湿度,然后坐在箱子前看。

      鸟没醒,只是呼吸平稳了些。江柑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窗外的霓虹灯牌亮起来,映在金属窗框上,一片红一片绿。他想起小时候在历史影像里看到的天空,有鸟飞过去,影子落在地上。

      现在天空只有运输机和广告飞艇,偶尔有改良鸽群,灰扑扑的,像会飞的灰尘。

      第二天他请假了,说身体不适。部长在通讯器里嗯了一声,没多问。

      江柑守着保温箱,给鸟滴营养液,用棉签蘸水润它的喙。第三天下午,鸟睁眼了,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江柑笑了。他很少笑,脸有点僵。

      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门。

      江柑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个男人,很高,穿着深绿色的旧式长外套,头发黑而长,在脑后松松束着。

      江柑没开门,城邦治安不差,但陌生人来访总是怪事。

      “我找鸟。”外面的人说,声音透过门板,有点闷。

      江柑心里一紧。

      “我知道你捡了它,”那人继续说,“它叫阿蓝。飞丢了,我找了好几天。”

      江柑还是没开,但他退到保温箱边,鸟在里面动了动,翅膀扑腾两下。敲门声停了,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江柑以为人走了,刚松口气,就听见门锁轻轻一响——不是撬锁,更像是什么东西滑进了锁孔,自然而然转开了。

      门开了,那人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看见保温箱,走过去,低头看鸟。鸟叫起来,扑棱着要出箱子。男人打开箱盖,鸟跳到他手上,蹭他的手指。

      “谢谢。”男人说,转向江柑,“它受伤了,我得带它走。”

      江柑愣愣地看着:“你是研究院的?”

      “不是。”

      “那这鸟……”

      “是我的。”男人说得很简单。他打量着屋子,目光扫过四壁、床、小桌子、墙上的电子日历。“你一个人住?”

      江柑点头。

      “我能住几天吗?”男人问,“外面查得严,保护区外的身份不好进城。”

      江柑没说话。他看着男人,又看看鸟。鸟在男人手里很安静,偶尔歪头看他。最后他说:“住可以,但鸟得留下。”

      男人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下就散了。“好。”

      他叫复合沥。江柑没问是哪几个字,复合沥自己说:“复杂的复,合在一起的合,沥是沥干的沥。”江柑觉得这名字怪,像化学试剂或者建筑材料。复合沥说,名字是以前的主人取的,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

      “以前的主人?”

      “嗯,一个老头子,住在山里头,把我种在陶盆里。”复合沥坐在床边,江柑坐椅子,两人之间隔着两米,正好是房间的宽度。“后来山被推平了,盖了城邦,老头子死了,我被移进温室,标签上写‘古代兰花品种,濒危’。”

      江柑看着他:“你是说,你是那朵兰花?”

      “是。”复合沥说,“我活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有的意识。后来修行,成了妖——你们现在不信这个了,但古时候信的。”

      江柑没信,也没不信。他只是觉得荒唐,但又荒唐得合理。这世界早就乱了套,多一朵会变成人的花,好像也没什么。

      复合沥住了下来。他不用床,晚上就坐在墙角,闭着眼,像在睡觉,又像在冥想。江柑给他一支营养剂,他摇头,说不用。江柑自己喝的时候,复合沥看着他,忽然说:“你们吃这个,和吃土有什么区别?”

      江柑呛了一下。

      “我以前长在土里,”复合沥继续说,“土里有腐烂的叶子,虫子的尸体,雨水带下来的矿物质。那才是活的东西。你们这个——”他指了指营养剂,“是死的东西拼出来的。”

      江柑没反驳。他知道营养剂是从藻类和真菌里提取的,加了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能维持生命,但味道像铁锈和水混合。喝久了,舌头就麻木了。

      复合沥白天不出门,只在房间里走动,有时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空。江柑去上班,他就和鸟说话。江柑回来时,听见他在哼歌,调子古怪,像风吹过叶子。鸟在保温箱里应和,啾啾喳喳。

      “它什么时候能飞?”江柑问。

      “快了,”复合沥说,“但飞出去也没用,外面没有树,没有虫,它活不了几天。”

      “那怎么办?”

      “不知道。”复合沥看着鸟,“也许注定要死。”

      江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复合沥总是平静地谈论死亡,像谈论天气。他说消亡才是常态,生命只是偶然的涟漪,涟漪总会平复。江柑问他:“那你为什么修行?为什么不干脆消散?”

      复合沥想了想:“因为执念。”

      “什么执念?”

      “想成为神的执念。”复合沥说,“妖修百年千年,最后都要渡劫。我的劫是救人——救一个人,和他同生共死,才算过了。”

      江柑问:“你找到要救的人了吗?”

      复合沥看着他,没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江柑上班,修复那些死去的标本;下班,回来看鸟和复合沥。鸟的伤好了,在保温箱里扑腾,复合沥有时放它出来,它在房间里飞两圈,又落回他肩上。江柑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养过一盆电子花,按下开关,花瓣会开合,有模拟的香气。但那花三年就坏了,零件老化,再也开不了。母亲把它扔进回收桶,说:“假的东西,终究不长久。”

      现在他有一只真的鸟,和一个不知真假的花妖。

      复合沥有时会说起过去。他说古时候的山里有雾,雾里有兽鸣;说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像千万颗珠子落地;说月光照在花瓣上,影子投在土里,像另一个自己。江柑听着,觉得像听神话故事。他生下来就在城邦,没见过山,没见过真正的雨——城邦的雨是人工的,定时定量,为了清洗空气。雨滴落在防护罩上,没有声音。

      “你想回去吗?”江柑问。

      “回不去了,”复合沥说,“山没了,土没了,老头子也没了。我现在是妖,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成了神呢?”

      “神可以回头,但也改变不了什么。”复合沥说,“时间是一条河,神只是站在岸上看的人,看水流过去,看人淹死,看花谢了又开——但谢了的花和开了的花,已经不是同一朵了。”

      江柑不太懂,但他记住了“淹死”这个词。晚上他做梦,梦见自己在河里,水很冷,复合沥站在岸上看,眼神淡漠。他伸手,复合沥没拉他。

      醒来时天还没亮,复合沥坐在墙角,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你做梦了。”复合沥说。

      “嗯。”

      “梦是预兆,”复合沥说,“但预兆也没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江柑翻了个身,背对他。他突然有点讨厌复合沥的平静,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像一堵墙,隔开了温度和情绪。

      月底,资源修复部有检查,上级要来视察工作进度。部长吩咐所有人整理实验室,把重要样本摆出来。江柑负责整理鸟类标本,他打开密封柜,看到一排知更鸟标本,标签从2050年到2057年,最后一只的日期是绝迹那年。标本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反着冷光。

      他想起家里的那只,胸口那点橘红,呼吸时的起伏。

      下班前,部长叫他到办公室,关上门。

      “有人举报,”部长说,“说你在缓冲区捡了东西。”

      江柑手心出汗。

      “我没证据,也不打算查,”部长压低声音,“但最近上面抓得严,污染区流进来的活物都要上报。你知道,万一带辐射……”

      “是只鸟,”江柑说,“我检查过,辐射值正常。”

      部长看他一眼:“正常不正常,不是你说了算。明天调查组来,你最好自己处理掉。”

      “处理?”

      “扔回污染区,或者交给研究院。”部长点了支电子烟,烟雾是蓝色的,没有味道。“别惹麻烦,江柑。你实习期还长,转正了,能多分房子,还能申请伴侣配额。为只鸟不值得。”

      江柑没说话。

      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地下轨道里挤满了人,一张张疲惫的脸,在荧光灯下泛着青。有人推搡,有人争吵,为了一点空间。江柑靠在车厢壁上,想起复合沥说的:消亡才是常态。

      也许部长是对的。一只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带来麻烦。

      他到家时,复合沥站在窗前,鸟停在他肩上。窗外下着人工雨,雨丝在霓虹灯里像彩色铁丝。

      “调查组要来了。”江柑说。

      复合沥没回头:“嗯。”

      “鸟得送走。”

      “送哪儿?”

      “研究院,或者……”江柑没说下去。

      复合沥转过身,鸟飞起来,落在保温箱边缘。“送哪儿都是死。”他说,“研究院会把它制成标本,像你柜子里那些。污染区它活不过三天。”

      “那怎么办?”

      复合沥看着他:“你想它死吗?”

      江柑答不上来。他不想,但他怕。怕丢工作,怕分不到房子,怕以后永远一个人住十八平米。这些怕很具体,比一只鸟的生死具体得多。

      “人总是这样,”复合沥说,“选择容易的路,然后后悔。”

      “你不懂,”江柑突然烦躁,“你不是人,你不用工作,不用挤地铁,不用为十平米发愁。你可以轻飘飘地说消亡是常态,但我们得活着!”

      复合沥沉默了。房间里只有鸟的轻啾和雨打在窗上的声音。良久,他说:“我懂。”

      他走到江柑面前,伸手,指尖碰了碰江柑的额头。很轻的一触,江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涌进脑海——不是画面,是感觉。漫长的黑暗,泥土的挤压,根须缓慢生长,年复一年。然后是被挖出的疼痛,移植,温室里恒定的光和湿气,隔着玻璃看外面扭曲的世界。最后是逃离,在夜里化形,走进城邦,看见拥挤的人群,看见江柑。

      看见江柑的一生:十八平米,营养剂,地铁,辐射样本,孤独,然后衰老,死亡。

      “我看过你的全部,”复合沥说,“所以我来了。”

      江柑怔怔的:“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劫。”复合沥收回手,“我要救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们的活着,像慢性死亡。你们的拯救,像把枯叶涂绿。我不知道该把你从什么里救出来——从这间房子?从这份工作?从这整个城邦?还是从‘活着’这件事本身?”

      江柑跌坐在椅子上。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那鸟怎么办?”他低声问。

      “放了吧,”复合沥说,“让它自己选。”

      他们打开窗,雨已经停了,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复合沥把鸟捧到窗前,鸟跳到他指尖,看了看外面,又回头看了看江柑。然后它振翅,飞进夜色里,很快消失在楼群之间。

      江柑望着空荡荡的夜空,心里也空了一块。

      “它会死吗?”他问。

      “会,”复合沥说,“但至少它飞过了。”

      调查组第二天没来,推迟了一周。那一周里,江柑照常上班,修复标本,擦玻璃皿。但他开始注意那些标本的眼睛,玻璃做的,却好像有东西在里面。部长说他最近魂不守舍,江柑说熬夜了。

      复合沥还住在那里,但话越来越少。有时江柑回来,他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墙角,像真的成了一株植物。鸟飞走后的第五天,江柑半夜醒来,看见复合沥站在窗前,身体在微微发光,很淡的绿光,像夜光藻。

      “你要走了吗?”江柑问。

      “劫要到了,”复合沥说,“我感觉到。”

      “什么劫?”

      “你的死。”

      江柑笑了:“我好好的,怎么会死?”

      复合沥没笑:“死不是突然的,是一点点积累的。孤独、厌倦、麻木——这些都在杀死你。等积累够了,你就觉得活着没意思,然后选择离开。”

      江柑不笑了。他想起那些地铁里的脸,想起营养剂的味道,想起十八平米的白墙。确实没意思,但他从没想过“离开”。不是不敢,是连离开的念头都懒得起。

      “那你怎么救我?”他问。

      复合沥转过身,光映着他的脸,平静而悲伤。“我不知道。也许救不了,也许连我自己也要搭进去。”

      那天之后,复合沥开始衰弱。他不再能长时间维持人形,有时会变回一株兰花的模样,扎根在保温箱的苔藓里。江柑给他浇水,他才会慢慢恢复人形,但越来越透明,像随时会散掉。

      “你为什么不走?”江柑问,“劫渡不过,你会死吗?”

      “会,”复合沥说,“魂飞魄散。”

      “那为什么不走?”

      复合沥看着他,眼神像古井里的水。“因为执念太深。”

      江柑不懂执念。他没什么深切的渴望,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活着就是活着,像地铁在轨道上跑,方向是固定的,停靠站是固定的。但看着复合沥一点点虚弱,他心里某个地方开始疼。那种疼很陌生,不是生理的疼,是心里裂了条缝,风灌进来。

      调查组来的前一天晚上,复合沥完全变回了兰花。一株墨兰,叶子细长,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淡淡的香气。江杉把它从苔藓里轻轻捧出来,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那点苔藓里的土,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真正的土。

      他捧着它,坐了一夜。

      天亮时,调查组来了。三个人,穿着制服,带着检测仪。他们检查了房间,扫描了辐射值,一切正常。最后一个人看向江柑手里的兰花:“这是什么?”

      “一盆花。”江柑说。

      “污染区带来的?”

      “不是,是部里的样本,我带回来研究。”

      那人没多问,记录了几笔就走了。部长发来消息,说没事了,让他明天准时上班。

      江柑关上门,把兰花放回保温箱。他忽然想起复合沥的话:消亡才是常态。

      也许是的。鸟飞走了,花谢了,人也会死。但在这消亡的过程中,有过一只鸟飞过夜空,有过一株花在夜里发光,有过一个人对他说“我要救你”。

      这就够了。

      他请了假,带着保温箱去了缓冲区。翻过防护墙是违规的,但他没管。墙外是一片废墟,残破的建筑骨架,地上有积水,泛着油彩般的颜色。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挖了个坑,把兰花放进去,盖上土。

      “飞走吧,”他对那株兰花说,“或者开一次花。”

      他转身回城邦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音,像花瓣展开。但他没回头。

      回到房间,十八平米突然显得很大。白墙,灰地板,金属门。他坐下,喝了支营养剂,味道还是像铁锈和水。

      晚上,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废墟上空飞。下面有一株兰花开了,蓝色的,像天空碎片。

      醒来时,窗台上停着一只知更鸟,胸口有橘红。它看着他,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江柑走到窗前,天空还是暗红色,没有星星。但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有些东西消亡了,有些东西正在开始。

      只是开始也是消亡的一部分,像涟漪终究要平复。

      但他记住了那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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