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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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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晨光把霓虹灯的暗红色稀释成灰白。鸟没有再飞回来,天空还是那片天空,运输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像沉闷的雷。他转身看向房间,保温箱空了,苔藓还在,绿得虚假。复合沥留下的那点温度,已经散尽了。
他照常去上班。地铁里还是挤,有人咳嗽,有人看手腕上的光屏,广告飞艇的影子从通气窗一闪而过。江柑抓着扶手,闭着眼,想起复合沥说的话:“你们挤在一起,却比谁都孤独。”他睁开眼,看周围的人——一张张脸,年轻或衰老,都蒙着一层灰。他突然想,这些人心里有没有一株兰花,或者一只鸟。
修复部今天气氛紧张。部长召集所有人开会,说上面下了新指标:半年内要完成五十种古代植物基因的提取和活化。任务分配到个人,江柑分到三种蕨类。“完不成就扣分,”部长说,“扣够十分,实习期延长一年。”
江柑看着手里薄薄的资料页,上面印着蕨类的图片,已经模糊不清。公元2033年灭绝,标本仅存三份,两份在中央研究院,一份在这里。他要去地下三层的标本库取。
标本库常年低温,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江柑找到编号E-77的柜子,输入密码,玻璃门滑开,冷气扑面而来。那株蕨类装在密封管里,干枯蜷缩,像婴儿的拳头。他小心地取出来,转身时,看见墙角有个影子。
是个老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摊开一本纸质书——真正的纸,已经黄了。江柑愣了一下,标本库平时只有自动机器人打扫。
“新来的?”老人抬头,眼睛很浑浊。
“实习生。”江柑说。
老人点点头,又低头看书。江柑瞥见书页上的插图,是树木,很多树,密密麻麻的叶子。那种树他只在历史影像里见过。
“那是什么书?”他忍不住问。
“《树木图谱》,”老人说,“公元2001年印刷的。我父亲留给我的。”
江柑走近几步。书页翻开着,上面画着一种叫“银杏”的树,旁边有手写的注解:秋日金黄,落叶如蝶。字迹已经淡了。
“现在没有这种树了。”江柑说。
“有,”老人说,“在地底下。”
江柑以为他开玩笑,但老人很认真:“城邦建起来之前,这里是一片森林。推土机把树都推了,但根还在,很深。有时候地铁挖深了,还能挖出树根来,黑乎乎的,像化石。”
江柑想起复合沥说的山和土。他问:“您见过真正的森林吗?”
“我父亲见过,”老人说,“他说,风一吹,整座山都在响。”
老人叫老陈,在标本库干了四十年,还有半年退休。他每天来,不做什么,就是坐着,偶尔擦拭标本柜。他说,这些死去的植物是他的朋友。“它们不说话,但比人诚实。”他抚摸着密封管,“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假装活着。”
江柑把那株蕨类带回实验室。工作流程很固定:扫描结构,提取残留DNA片段,用合成基因补全,然后导入活化槽。槽里是营养液,通电后,细胞会开始分裂,长出新的组织。但长出来的东西总是畸形的——叶子不对称,根须蜷曲,活不过三天。
部长说这是技术瓶颈,但江柑觉得,是那些植物自己不想活。它们记得真正的阳光和雨水,所以拒绝在荧光灯和营养液里重生。
中午休息时,江柑去了缓冲区。他翻过防护墙——第二次了,熟练了些。废墟还是老样子,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空。他走到埋兰花的地方,土被翻动过,留下一个小坑,兰花不见了。周围有脚印,很浅,像是人的,又像是动物的。
江柑蹲下来,手指探进坑里,土还是湿的。他忽然觉得,复合沥可能没死。妖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他说过,执念太深的东西,消散了也会留下痕迹。
但痕迹有什么用呢?江柑想。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是清洁机器人在处理垃圾,把废墟压平成新的地基。城邦在扩张,一点点吞掉污染区。也许再过几年,这里也会立起金属大楼,住满人,挤地铁,喝营养剂。
回程时,他在防护墙下看见一只死鸟。不是知更鸟,是改良鸽,灰色的羽毛沾了油污,眼睛睁着,玻璃珠似的。江柑把它捡起来,很轻,像一片落叶。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告诉他,死了的东西要送回大地。但哪里还有大地?只有混凝土和合金。
他还是挖了个小坑,把鸟埋了。土很硬,他挖了很久。
那天晚上,江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株蕨类,被压在玻璃下,根须试图往下伸,但下面是更多的玻璃。他透不过气,然后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动:03:14。
他起床,喝了一杯水。水是过滤的,没有味道。他走到窗前,外面下着人工雨,雨丝笔直,像无数根针。霓虹灯牌上滚动着广告:“全新营养剂,添加幸福感分子!”“伴侣配对系统升级,匹配度高达99%!”
江柑看着,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停不下来。他想起复合沥说“自欺欺人”,是啊,都在自欺欺人。用营养剂欺骗身体,用配对系统欺骗孤独,用荧光灯下的活化槽欺骗生命。但死了的东西就是死了,孤独的东西就是孤独,骗不过去。
他打开通讯器,想找人说说话。列表里只有同事和部长,还有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关掉了。
第二天,老陈没来标本库。江柑去问,值班机器人说,老陈退休了,提前四个月。江柑愣住:“他去哪儿了?”
“信息未录入。”机器人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江柑回到实验室,继续处理蕨类。扫描仪嗡嗡作响,光带滑过干枯的叶片,屏幕上逐渐构建出三维模型。他盯着那些细密的脉络,忽然想起老陈的书,那些手写的字:秋日金黄,落叶如蝶。
如果叶子真的像蝴蝶,那它们飞走的时候,树会不会觉得寂寞?
下班前,部长叫他去办公室。这次门关得更严,部长甚至拉下了百叶窗。
“有个任务,”部长压低声音,“机密等级三。”
江柑心跳快了一拍。
“污染区边缘,最近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部长调出地图,指着一点,“研究院怀疑是古代生态残留,可能是一小片未污染的土壤,或者……活着的原生植物。”
江柑盯着那个点,离他埋兰花的地方不远。
“我们需要人先去勘察,取样。”部长看着他,“你最近表现稳定,而且……你一个人住,背景简单。”
江柑明白意思。危险任务,找无牵无挂的人。
“有危险吗?”他问。
“可能有辐射残余,或者结构坍塌。”部长顿了顿,“但如果你带回来有价值的样本,实习期可以缩短两年。”
两年。江柑算了一下,缩短两年,他二十一岁就能转正,能分更大的房子,也许还能申请一个阳台——阳台可以种东西,虽然只能种改良品种。
“我去。”他说。
部长点头,递给他一个密封袋和一支注射器。“这是定位器和紧急呼叫器。遇到危险,按红色按钮。三天后,无论有没有收获,都必须返回。”
江柑接过东西,很小,很轻。
“明天出发,”部长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江柑回到家,收拾了一个小背包:营养剂、水、防护服、检测仪。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十八平米,他住了半年,除了复合沥和那只鸟,没留下什么痕迹。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很想复合沥。想他说话时平静的语调,想他夜里淡淡的绿光,想他说“我要救你”时的眼神。但复合沥不在了,也许死了,也许走了。妖的事,人搞不懂。
夜里又下雨了,人工雨敲打着窗户。江柑睡不着,起身打开保温箱,苔藓还是绿的,但边缘开始发黄。他浇了点水,水珠停在叶片上,像眼泪。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防护服,从指定出口离开城邦。出口在缓冲区西侧,很少人用,铁门生锈了,推开时嘎吱作响。外面是废墟,更荒凉,连苔藓都没有。地面龟裂,裂缝里冒着淡淡的白烟,是地下的化学物质在挥发。
江柑按照定位往前走。检测仪显示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但空气里有股酸味,像腐烂的水果。他走了两小时,看见一座半塌的建筑,以前可能是工厂,钢架裸露,像巨兽的骨骼。
地图上的点就在这附近。江柑放慢脚步,检测仪开始滴滴响——能量波动确实存在,很微弱,但持续。他绕过一堆混凝土碎块,看见一道裂缝,不是地面的裂缝,是墙上的,里面黑漆漆的。
他打开头灯,照进去。里面是个空间,不大,像是以前的储藏室。地上有东西。
是土。真正的,深褐色的土,不是城邦里那种人工合成的种植基质。土上长着植物——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有细小的草,有藤蔓攀在墙上,甚至有一株矮矮的灌木,叶子是心形的。
江柑蹲下来,手指颤抖着碰了碰一片叶子。凉的,软的,有细密的绒毛。他摘下面罩,闻到一股气味,湿润的,带点腥,但那是活的气味。他想起复合沥说的:土里有腐烂的叶子,虫子的尸体,雨水带下来的矿物质。
检测仪疯狂作响——辐射值飙升。这片土是未污染的,但它周围的一切都是高辐射区。它像一座孤岛,随时会被吞没。
江柑取出密封袋,取了土样,又小心地摘了几片叶子。灌木的叶子下藏着花苞,很小,白色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摘。
取样完成,他该走了。但脚像钉在地上。他看着这片小小的绿,在废墟的包围中,在辐射的海洋里,倔强地活着。也许老陈说的是真的,地底下还有树根,还有森林的记忆。
他想起复合沥的话:“消亡才是常态。”
但为什么会有这片绿?为什么会有鸟飞过夜空?为什么会有兰花在夜里发光?
也许常态里也有例外。也许消亡的河流里,偶尔会泛起一朵不该存在的浪花。
江柑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他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一点一点。他走过去,头灯照亮——
是那株兰花。
复合沥变回的那株墨兰,此刻扎根在那片土里。叶子还是细长的,但绿得更深,花苞重新长了出来,鼓鼓的,随时要开。它旁边,蹲着一只鸟,胸口有橘红。知更鸟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像两粒星子。
江柑说不出话。他伸出手,鸟跳到他指尖,很轻。兰花在微风里——哪里来的风?——轻轻摇曳。
然后他听见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劫还没过。”
是复合沥的声音,但更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要救你,”声音说,“但救你不是让你活着,是让你醒来。”
江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片绿很快就会死,”复合沥说,“辐射在渗透,城邦在扩张。但你看过它了,闻过它了,碰过它了。这就够了。”
鸟飞起来,落在兰花的花苞上。花苞缓缓绽放,不是蓝色,是白色,像月光凝成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是人工香精的甜腻,是清冷的、带着露水气的香。
“记住这个味道,”复合沥说,“记住这片绿。然后回去,继续挤地铁,喝营养剂,擦标本。但你会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哪怕它们很快会死。”
江柑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他很久没哭过了,眼泪是咸的,像真正的海水。
“你要死了吗?”他在心里问。
“妖死了,执念还在,”复合沥说,“执念会变成种子,等下一场雨。”
兰花的花瓣开始透明,像冰在融化。鸟轻轻叫了一声,飞起来,绕着江柑飞了一圈,然后冲进裂缝外的天空,消失不见。
江柑伸出手,花瓣落在他掌心,凉了一下,然后化作光点,散了。
土还是那片土,绿还是那片绿。但兰花不见了。
江柑跪下来,脸埋进土里。土的味道涌进鼻腔,湿润的,腥的,活的。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净脸,装好样本,走出裂缝。太阳出来了,人工太阳,光线苍白,但照在身上有点暖。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还是那个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按原路返回,脚步很稳。辐射值很高,防护服发出警告,但他没跑。他想,如果死在这里,也许能变成一粒种子,等下一场雨。
但他没死。他走回城邦,铁门还在,推开,进去。缓冲区灰绿色的苔藓像在迎接他,或者说,漠视他。
交样本时,部长很兴奋。“干得好!研究院说这可能是重大发现!你的实习期……”他看了看屏幕,“缩短两年半!”
江柑点点头:“谢谢部长。”
“累了吧?给你放两天假。”
江柑没回家。他去了标本库,老陈的折叠凳还在,但书不见了。他坐了一会儿,对着空荡荡的柜子。
然后他去了缓冲区,翻过防护墙,找到埋鸟的地方。土被雨水冲平了,几乎看不出痕迹。他坐下来,看着废墟和天空。
傍晚,他回到房间。十八平米,白墙,灰地板。他打开保温箱,苔藓黄了一大半。他没浇水,只是看着。
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种子,埋在很深的土里。周围是黑暗和压力,但他感觉温暖,湿润。他知道上面是废墟,是辐射,是城邦。但他还是想往上长,想破土,想看看光——哪怕光是假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起身,喝了一支营养剂,味道还是像铁锈和水。
但他喝得很慢,仔细品尝每一口。因为复合沥说过,这是死的东西拼出来的。但死的东西,也是东西。
窗外的霓虹灯牌换成了新的广告:“全新居住区‘绿色家园’,每户配赠一盆改良兰花!”
江柑看着,笑了笑。他打开通讯器,给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发了条消息:“最近还好吗?”
没有立刻回复。他也不急。
他穿上工作服,准备去上班。地铁还是会挤,标本还是要擦,日子还是要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见过一片绿,闻过一朵花,哭过一场。这些都会变成种子,在心里,等下一场雨。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空荡荡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是实体,是痕迹,是记忆,是执念。
他关上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消亡才是常态。
但常态里,总有人不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