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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三个月的期限像一片乌云,悬在残识项目的头顶。沈濂照常每天来办公室,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翻阅那些早已翻烂的文献,或者盯着仪器屏幕上平直的线条发呆。江柑也照常跟着他去“巡游”,在那些存放着死亡和记忆的角落,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异常。

      “实质性成果报告”的截止日期是三月十五日。三月十日那天,沈濂把江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手写的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沈濂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等他们砍项目,是我自己走。”

      江柑接过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沈濂的字很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刻进纸里。

      “为什么?”

      “二十年了,”沈濂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江柑,看向角落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够了。那些东西,该看见的看见了,该记录的记录了。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沈濂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江柑,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做的这些,没有用。那些痕迹,它们存在,但存在又怎样?你能用它做什么?上报给上面,让他们看一眼,然后归档,最后销毁。就像老陈的那些植物,就像东七区的河床,就像这二十年来所有的记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间办公室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一块显示外部实时画面的屏幕。画面上是修复部大楼的内院,几株改良绿萝在人工阳光下绿得刺眼。

      “我年轻的时候,”沈濂背对着他说,“也以为自己能捕捉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证明那些死去的东西还有意识,还有记忆,还能和我们沟通。可后来我发现,能捕捉到的,都是碎片。它们一闪就没了,留不住,抓不牢。你以为你触到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触到。你以为你懂了什么,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转过身,看着江柑:“老陈后来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去了边缘区,去守着那些还能喘气的、还没彻底死透的东西。我呢,拖了二十年,也该明白了。”

      江柑握着那份辞职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您走了,这个项目就彻底没了?”

      沈濂点点头:“按流程,设备回收,资料封存。也许十年后有人翻出来看看,也许永远不会。都一样。”

      “那些仪器捕捉到的东西呢?记录呢?也封存?”

      “也只能封存。”沈濂说,“但我可以把那些最关键的记录复制一份给你。不是什么正式的文件,就当我私人留的。你想留着就留着,想扔就扔。”

      三月十五日那天,沈濂办完了所有手续。江柑帮他收拾办公室。二十年的积累,最后装进两个纸箱。大部分资料按规定要移交档案室,只有一小部分被沈濂以“个人笔记”的名义带走。那里面,有他说的“关键记录”。

      临走前,沈濂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角落里的旧桌子,桌上那台指示灯忽明忽暗的仪器。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他刚来时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些,更破败了些。

      “江柑,”他说,“你还年轻。有些东西,看见了,记住了,就行了。别太当真。”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狭长的走廊尽头。

      江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那台仪器的指示灯还在闪,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天,他接到通知:残识项目正式关闭,人员另行分配,办公场所清理后移交。他本人被调回资源修复部本部,继续从事标本修复工作。

      一切回到原点。

      新的办公室在地面以上,有真正的窗户,能看到城邦灰白的天空。同事是小赵那样年轻、有活力的面孔,谈论的是伴侣匹配率、住房申请进度、营养剂新口味。江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一台崭新的、从未出过故障的电脑,和一盆部门统一配发的改良绿萝。

      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完成分配的任务。没人知道他曾经在负三层待过三个月,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看见或感觉到过什么。他只是修复部一个普通的正式员工,话不多,工作认真,没有不良记录。

      只有回到宿舍,面对生态窗上的三个容器,和墙上的那幅墨兰图,他才感到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沈濂留给他的“关键记录”装在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他放在床垫底下,和那管黑色样本放在一起。偶尔深夜睡不着,他会抽出来翻一翻。里面是沈濂手抄的二十年来最“异常”的观测记录,以及一些手绘的草图——那些痕迹短暂显现时的形态。有些像叶子,有些像根须,有些只是一团模糊的、无法定义的光影。每一页下面都有沈濂的注解,字迹潦草,但透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其中有一页,记录的是十年前老陈观察到的那次“银杏叶光合作用记忆”。老陈的字迹工整得和沈濂形成鲜明对比:“金色光点,呈扇形排列,持续约七秒。疑似残留光合作用记忆。”下面有沈濂用红笔加的一行小字:“唯一一次观察到完整形态。之后再未出现。”

      江柑看着这页记录,想着老陈坐在标本库里的样子,想着他那双浑浊却闪着奇异光芒的眼睛。老陈看见过。在那七秒里,他看见了一片死去的叶子,短暂地回忆起自己曾在阳光下工作的样子。

      七秒。然后永远消失。

      这就是沈濂说的“留不住,抓不牢”。

      四月的某个周末,江柑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管黑色样本从胸口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拧开盖,走到生态窗前,对着饭盒里那粒沉睡的墨兰种子,轻轻倒了一滴。

      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基质表面,迅速渗入,留下一个深色的、湿润的印记。和几个月前他蘸取的那一点不同,这次是整整一滴,带着来自地层深处的、淤血般的浓度和重量。

      他不知道这会有用没用。不知道那些黑色的、古老的死亡记忆,和这粒来自老陈的、濒死的种子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做完这件事,他在生态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空依旧是灰白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远处,一架运输机缓缓飞过,尾迹划出一条笔直的、慢慢消散的白线。

      下午,他去了标本库。老陈的折叠凳还在老地方,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坐上去,吱呀一声。对面,那些存放古代银杏叶片的柜子沉默地立着。他不知道哪一片是当年老陈观测到金色光点的对象。也许不重要。也许所有叶子,都曾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刻,短暂地回忆起阳光。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标本库的自动灯光系统进入节能模式,四周陷入昏暗。

      离开时,他在门口碰见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正推着一车新送来的标本往里走。实习生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您是?”

      “以前的实习生。”江柑说。

      实习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推着车进去了。标本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城邦开始进入人工模拟的初夏。气温被统一调节到舒适的二十四度,湿度也控制在最宜人的范围。街道上多了些穿着轻薄衣服的行人,广告牌上开始推送夏季新款营养剂和“清凉型伴侣匹配方案”。

      江柑的生活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上班,下班,给容器浇水,偶尔翻翻沈濂留下的记录,偶尔去标本库坐一会儿。那滴黑色的淤血渗入饭盒已经一个月了,墨兰种子没有任何动静。陶盆里的种子也依旧沉默。只有合金盒子里的白根须,依旧固执地贴着金属延伸,现在已经绕了三圈。

      他有时会想,也许这些种子永远都不会发芽。也许它们需要的,不是水,不是光,不是任何他能给予的东西。也许它们需要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有真正的泥土,真正的雨水,真正的阳光和四季。他没有这些。城邦里没有人有这些。

      但那天晚上,当他照例给容器浇水时,发现饭盒里那粒墨兰种子所在的角落,基质表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痕。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缝。是一道明显的、向下凹陷的裂痕,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力,试图破土而出。

      他蹲下来,打开头灯,凑近看。裂痕边缘,基质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起来的。而在隆起的最顶端,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绿。

      不是白。是绿。

      极其微弱的绿,像春天的第一抹新芽,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要被误认为是光影的玩笑。但它确实在那里。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点绿意,从基质深处,探出了头。

      江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点绿。心脏跳得很响,响到似乎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让那点脆弱的绿消失。

      它没有消失。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极小,极弱,但确实是活着的绿。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柑才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隔着空气,虚虚地护住那点绿。他能感觉到,从那一点绿意中,传来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脉动——和那管黑色样本曾经的悸动不同,和标本柜前的绿光不同,和合金盒子里白根须的颤动也不同。这是属于生长的脉动,属于从沉睡中苏醒的、新的生命的脉动。

      他不知道它会活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一周,也许很快就会像培养箱里那团雾状的绿一样消散。但它此刻就在这里。在这个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在这盆来自边缘区老人馈赠的基质里,在他滴下那滴黑色淤血的地方。

      他蹲在那里,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然后他慢慢起身,退后几步,看着那个饭盒,看着那点微弱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绿。

      窗外,城邦的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彩色的光影投进房间。运输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和这个房间里所有细微的、无人知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江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墨兰图。画中的兰花静静地绽放,仿佛在对那点刚刚破土的、极其微弱的绿,致以无声的问候。

      他又走回窗前,看着三个容器。陶盆依旧沉默,但也许有一天,它也会醒来。合金盒子里的白根须依旧贴着金属延伸,但它旁边,多了一抹新生的绿。

      夜渐渐深了。城邦的喧嚣慢慢平息,只剩下最核心的照明和交通系统还在运转。生态窗的植物生长灯自动切换到夜灯模式,投下柔和而恒定的光,照亮那一点微弱的绿。

      江柑坐在窗前,没有开灯。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点绿,看着它在微光中轻轻摇曳——也许是风,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它自己那极其微弱的、刚刚苏醒的生命力。

      他不知道它会走向哪里。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此刻,在这个被秩序和效率填满的世界里,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孤独空间中,有一抹绿,从死亡和记忆的深处,探出了头。

      它是真的。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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