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转正通知在一周后送达。电子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措辞格式化:“经考核,同意江柑同志转为资源修复部正式员工,职级一级,住房待遇同步调整。”附件是一份住房申请表,需要勾选意向区域和户型。
江柑在申请表上勾了西区“绿洲苑”,三十平米,带两平米生态窗。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系统提示:申请已提交,预计审批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他把通讯器放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台。陶盆依旧沉默,饭盒里的墨兰种子依旧没有动静,合金盒子里的白根须已经绕过了半个盒子的内壁,依旧紧贴着金属,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向前延伸。它似乎完全不在意基质的存在,只对那冰冷的、毫无生命的合金情有独钟。
江柑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想要什么。它不问,他也不问。只是每天浇水,每天看,每天确认它还在,还在生长,虽然那生长慢得几乎无法察觉。
有时候他想,也许它只是一段根须,一截被误带入苔藓样本的、早已失去植株主体的残存部分。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本能地、盲目地向前探索,寻找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属于过去的根系。
就像他自己。
新房子很快批下来了。搬家那天,江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二十五平米的物品,用两个箱子就装完了。一个是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是窗台上的三个容器和墙上的墨兰图。保温箱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上了,放在箱子最底层。那里面黄透的苔藓没有扔掉,他想,也许哪天有用。
西区“绿洲苑”比他想象的好一些。一栋二十层的板楼,他的房间在十二层,朝东。三十平米确实宽敞了些,多出的空间主要是一个凹进去的小阳台,被称作“生态窗”。两平米,封闭的玻璃,内置自动滴灌系统和可调节光谱的植物生长灯。按照说明,住户可以在这里种植城邦提供的改良观赏植物,为房间增添“自然气息”。
江柑站在生态窗前,看着那些精密的滴灌头和排列整齐的灯珠。一切都很干净,很高效,很可控。但他没有去领那些改良植物。
他把三个容器从箱子里拿出来,在生态窗的台面上一字排开。陶盆,饭盒,合金盒子。它们和这个崭新的、充满科技感的空间格格不入,像三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闯入者。
他把墨兰图挂在生态窗旁边的墙上。古旧的纸张和崭新的白墙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仿佛时间的断层在这里交汇。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着这个新房间。三十平米,比原来宽敞,但依旧一眼能望到头。白墙,灰地板,金属门窗。只是多了一个两平米的、带着人造光的凹槽。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老陈的话:“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是没声音的地方,是能让心里那点真的东西,喘口气的地方。”
这里安静吗?城邦的喧嚣透过双层玻璃,变成一种模糊的低频嗡鸣,像远处的潮汐。但这不是安静。这是一种被过滤、被驯化、被隔离的“静”,和保育站那种充满虫鸣、风声、植物呼吸声的“静”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心里那点真的东西,能不能在这里喘气。
转正后的工作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从实习生变成了正式员工,有了独立负责的项目和微薄的权限。他继续清理标本,排序基因,记录数据。偶尔有新人来实习,他也会被叫去指导一下,说些标准化流程、安全注意事项之类的话。
小赵去了生态规划部,偶尔在内部通讯上发些新部门的照片。办公室更大,设备更新,同事也更年轻活泼。他约江柑去过几次那个合成肉餐厅,江柑去了两次,觉得那些模仿公元纪年食物口感的合成物,还不如营养剂来得诚实。
“你这个人,”小赵有一次喝多了合成啤酒,大着舌头说,“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心里装着事儿,又不肯说。你这样,就算分了三十平米的房子,也还是一个人。”
江柑没反驳。他说得对。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单调,按部就班。转正后的第三个月,江柑收到了第一份正式住房合同,签了字,盖了章。这意味着这三十平米,在未来二十年里,属于他了。他可以在这里住下去,直到老,直到死,或者直到城邦的规划再次改变。
那天晚上,他坐在生态窗前,看着三个沉默的容器。陶盆里的种子始终没有发芽。他曾经挖出来看过,它还在,颜色形状都没变,像一粒顽固的、拒绝与世界和解的石子。饭盒里的墨兰种子也没有动静,那滴黑色“淤血”渗入的地方,基质颜色微微深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只有合金盒子里的白根须,依旧执着地贴着金属壁,缓慢地、不知疲倦地延伸,已经绕了整整一圈。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一种倦怠。一种日复一日等待却不知在等什么的、淡淡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些容器、这些种子、这根不知名的白须,究竟有什么意义。它们什么也给不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城邦依旧运转,生活依旧继续,孤独依旧如影随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城邦的夜景,无数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像无数个相似的、孤独的宇宙。远处防护墙外,污染区一片黑暗。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捡那只知更鸟,如果复合沥没有出现,如果他没有去河床,没有去边缘区,没有带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更轻松。也许会更麻木。也许会更像个正常的城邦公民。
但没有如果。它们来了,他遇见了,他带回来了。它们就在这里,在生态窗的台面上,在他三十平米的世界里,沉默地存在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合金盒子冰冷的边缘。那点白根须就在盒壁内侧,隔着一层金属,与他指尖相对。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他打开通讯器,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老陈还好吗?”
李瞬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先是“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长时间,然后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老陈走了。上个月。保育站关闭了,他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我也是刚听说。”
江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怎么走的?”
“不知道。那边消息闭塞,只听说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坐在他那个破椅子上,对着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
李瞬又发了一条:“听说是他自己选的。走得很安静。”
江柑没有回复。他把通讯器放下,走到生态窗前。窗外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彩色的光影投进房间,投在三个沉默的容器上,投在那幅古旧的墨兰图上。
老陈走了。
那个守着半死不活的植物、听着地底声音的老人,走了。他的那些瓶子罐子,那些从各处淘换来的、病恹恹的种子和苗子,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理。大概会销毁吧。城邦不需要那些没用的、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东西。
只有一瓮老土,几粒墨兰种子,通过他的手,留了下来。
江柑看着饭盒里那粒深褐色的、毫无动静的种子。它来自老陈。来自那个在城邦边缘、人造光海尽头、守着一点微弱烛光的老人。
也许它永远不会发芽。也许它会和陶盆里那粒一样,永远沉默。
但它是老陈给的。
是那个在标本库里坐了几十年、对着死去的植物说话、最后选择去边缘区守着更濒危的死亡的人,给他的。
江柑站在那里,看着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合金盒子边,看着那点固执地贴着金属生长的白根须。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窗外,又一架夜航的运输机飞过,震得玻璃微微颤动。远处防护墙外的污染区,依旧一片黑暗。
江柑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浇水的小壶,给三个容器都浇了水。水珠在基质表面滚动,很快被吸收。合金盒子里没有土,只有那点白根须贴着冰冷的金属,他小心地把水滴在根须经过的路径上,看着它们沿着金属表面滚落,汇聚在盒子底部。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根须不扎根,不吸收,只是盲目地探索。但水在那里,也许某一天,它会需要。
做完这些,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生态窗的方向有微弱的光,那是植物生长灯自动开启的夜灯模式,柔和而恒定。三个容器的轮廓,在微光中静静地立着。
他闭上眼,想起老陈。想起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奇异的亮,想起他说“总得有人,接着记着”。记着那种清冷的香味,记着它开在幽谷溪边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记住多久。不知道这些容器能存在多久。不知道在这个一切都追求效率、产出、可控性的世界里,这些无用之物,能存活多久。
但它们在。
在这个三十平米的、被秩序和计算填满的空间里,它们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一小片无法被驯服的寂静。
夜很深了。运输机的轰鸣渐渐稀少,城邦陷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那安静里,偶尔有隐约的、来自远处的机械声,像大地深沉的、不真实的呼吸。
江柑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生态窗的方向。
那点白根须,贴着金属,缓慢地,向前延伸了一点点。
陶盆里的种子,依旧沉默。
饭盒里的墨兰种子,依旧沉睡。
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