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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正 ...

  •   那滴黑色的“淤血”渗入土里,像墨滴入水,却没有晕开。它在基质颗粒间留下极细的、暗色的痕迹,然后沉了下去,消失不见。江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那个角落,但那里除了微微湿润的基质,什么也没有。墨兰种子没有动静,那点白色的根须在饭盒另一角,依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固执地向前探着。

      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平滑而无声地转动。实习期最后一个月,考核压力骤然增大。江柑被分配了更多标本,更多基因排序,更多枯燥的数据录入。小赵已经拿到了生态规划部的预录取通知,走路都带着风,说话时常夹杂着新部门的术语。部长找江柑谈过一次话,暗示只要最后考核达标,留在资源修复部转正基本没有问题。

      “好好干,”部长说,手指敲着桌面,“转正后,你的住房申请优先级会提上来。我看了,西区新落成的‘绿洲苑’还有少量名额,三十平米,带一个两平米的生态窗。”

      三十平米。生态窗。江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部长。

      他继续上班,下班,给窗台上的两个容器浇水。陶盆始终沉默,那道曾有微弱搏动的裂痕再无异样,仿佛那夜的观察只是一场过于专注的幻觉。饭盒里的白根须又往前探了一小截,它似乎只对坚硬的、无生命的金属感兴趣,对近在咫尺的基质漠然置之。

      胸口那管样本已经很久没有传来震动。它像一个彻底冷却的、沉重的纪念品,贴着他的皮肤。

      周五晚上,实验室轮到他值夜。主要是监控几个长期活化项目的仪器运行,处理一些简单的警报。深夜的实验室空旷寂静,只有恒温设备低沉的嗡鸣,和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有节奏的嘶响。惨白的灯光照亮一排排整齐的操作台和密封柜,影子拉得很长。

      江柑坐在值班台前,看着监控屏幕上一排排平稳的参数曲线。偶尔有同事上传的进度报告在内部系统闪烁,他点开,浏览,归档。一切都秩序井然,了无生气。

      午夜过后,他有些困倦,起身去标本库取一份明天要用的参考样本。通往标本库的走廊很长,灯光为了节能调得很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推开厚重的密封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防腐剂和尘埃的味道。

      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入口处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最近几排标本柜,更深处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他凭着记忆走向存放古代昆虫标本的区域,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走到老陈常坐的位置附近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折叠凳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旁边那个原本放《树木图谱》的空位,依旧空着。

      他取了样本,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活物,是光。极其微弱,绿莹莹的光,一闪而逝,像夏夜沼泽里的鬼火,又像他曾经在培养箱屏幕上看到的、那团雾状绿最后消散前的样子。

      江柑停住脚步,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凝神看向那片黑暗。什么也没有。只有标本柜沉默的轮廓,和无边的寂静。

      是错觉。肯定是眼睛疲劳产生的错觉。或者是某个仪器的指示灯反射。他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握着样本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正要抬脚离开,那绿光又出现了。

      这次更清晰一些。它不在深处,就在他斜前方不远处,一个存放古代水生植物标本的柜子附近。光很淡,飘飘忽忽,像是从密封柜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又像是悬浮在空气中。它缓慢地移动,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不稳定的轮廓——像一片舒展的叶子,又像一缕随水飘荡的藻丝。

      江柑感到胸口那管沉寂已久的样本,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凉的悸动。不是震动,是悸动,像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朝那点绿光走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绿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微微摇曳了一下,但没有消失,也没有退缩,只是继续着它缓慢的、无目的的飘荡。

      他走到那个标本柜前。柜子里陈列着几种公元纪年的沉水植物标本,装在密封的液体中,枝叶已经褪色,呈现出一种僵直的、标本特有的姿态。标签上写着:黑藻,狐尾藻,金鱼藻……都是些平凡的名字。

      绿光就在柜子玻璃表面附近徘徊,映得玻璃上映出江柑自己模糊的、带着惊愕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点向那点绿光所在的位置。绿光似乎瑟缩了一下,然后,像受到吸引一般,缓缓向他指尖的方向飘来,贴在玻璃内侧,隔着厚厚的透明屏障,与他指尖相对。

      那一刻,江柑清晰地“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流入脑海的“感觉”。不是复合沥那种带着明确意识的交流,而是更原始、更破碎的片段:冰凉的水流拂过叶片的感觉;阳光透过水面、被打碎成摇晃光斑的温暖;淤泥柔软而包容的触感;还有……一种缓慢的、近乎永恒的困倦,以及困倦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对阳光、空气、自由生长的、遥远记忆的渴望。

      这些感觉汹涌而来,又倏忽退去。绿光猛地暗淡下去,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迅速消散在玻璃表面,仿佛从未存在过。

      柜子里的标本依旧僵直,液体依旧澄清。一切如常。

      只有江柑指尖残留着玻璃的冰冷,和胸口样本管那逐渐平复的、冰凉的悸动。

      他在标本柜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冷气浸透衣衫。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回值班台。坐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拿着样本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幻觉。那是一个被密封在永恒死亡中的、早已灭绝的水生植物,残留在标本中的、最后一点未曾完全消散的“感觉”或“记忆”。在某个无法解释的、能量场微变的深夜,它短暂地显形,与另一个同样来自地层深处的、淤血般的记忆产生了共鸣。

      就像复合沥说的,有些东西,死了,也没完全死透。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江柑无法再专注于屏幕上的曲线。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东七区黑色的河床,飘到边缘区老陈那个堆满病弱植物的棚屋,飘到培养箱里那团短暂显形的绿雾,飘到自己窗台上那点贴着金属生长的、不知来处的白。

      这个世界,这个高度秩序化、一切都似乎被掌控、被定义、被分类的城邦,它的基础,或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坚实。在混凝土、合金和合成材料的深处,在辐射和污染的覆盖之下,依旧流淌着一些古老而顽固的东西——记忆,执念,未曾完成的生长,未曾彻底消散的死亡。

      它们沉默着,大多数时候无害,甚至不被察觉。但它们存在着。像地壳下缓慢移动的岩浆,像深海中无声的洋流。

      天亮时分,交接班的同事来了。江柑交班,离开实验室。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城邦特有的金属和尘埃味道。他抬头看天,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飞鸟。

      回到宿舍,他照例先看窗台。陶盆依旧。饭盒里的白根须似乎又往前探了一点点,它已经绕过了饭盒的一个直角,依旧执着地贴着冰冷的边缘。埋下墨兰种子的那个角落,基质表面平整,毫无异样。

      他洗了个澡,冰凉的水冲过身体,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和那种挥之不去的、来自标本库深处的冰凉触感。然后,他躺上床,睡意却迟迟不来。

      他想起复合沥消散前说的:“有了真的……就不会……完全……睡去。”

      他现在拥有的“真的”,似乎越来越多了。一管黑色的淤血,一幅古画,几粒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一点贴着金属生长的白,还有昨夜标本柜前那一闪而逝的、带着水流和淤泥记忆的绿光。

      它们破碎,无用,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言说。

      但它们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给饭盒里的那点白根须,换一个更大的容器了。它既然那么喜欢金属,就给它一个金属的。

      转正考核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江柑没有休息。他主动申请加班,处理一批新到的、来自北极圈冻土层的古代苔藓样本。样本被小心地保存在超低温环境中,取出时冒着白色的寒气。他的工作是在可控升温环境下,分离可能存活的孢囊。

      工作很精细,也很枯燥。但江柑做得很投入。他戴着显微目镜,在放大数百倍的视野里,那些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苔藓组织,呈现出一种晶莹而脆弱的美丽。细胞结构大多已经破损,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孢囊,外壳完整,像微缩的、沉睡的宝石。

      他小心地剥离,转移,记录。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专注中流逝。

      下午,当他处理到第七个样本时,目镜下的景象让他停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孢囊。它比其他的稍大,外壳颜色更深,近乎墨绿。在特定角度的光源下,外壳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记。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显微镊子尖端极其轻微地触碰到它时,他感到胸口那管黑色样本,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共鸣般的震动。同时,目镜下的那个深绿色孢囊,外壳上的螺旋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的、一闪而逝的微光,带着一种沉静的绿意,像最深的海底,阳光永远无法抵达之处,某些生物自身发出的幽光。

      江柑屏住呼吸,维持着镊子尖端极其轻微的接触。震动和微光都没有再次出现。那个孢囊静静地躺在培养皿里,和其他成百上千个死去的同伴一样,毫无生气。

      但他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那微光,那共鸣,和他胸口样本的悸动,和标本库里的绿光,和他窗台上那点白的固执生长,属于同一种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的脉络。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个特殊的孢囊单独标记,放入一个独立的、模拟远古极地环境的微型培养单元。他没有上报这个“异常”。他知道,按照标准流程,这种微弱的、无法复现的能量反应,会被归类为仪器干扰或操作者主观臆测,然后被忽略。

      他把它藏了起来,就像藏起那管黑色样本,那页古画,那些种子,和那点白色的根须一样。

      晚上,他去了一趟城邦内部的旧货交易区。这里出售的大多是居民淘汰的日用品,偶尔也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在一个堆满废旧金属零件的摊位前停下,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合金盒子,边缘有些磨损,但还算完整。盒子内部光滑,没有涂层,就是冰冷的金属原色。

      他买了下来。

      回到宿舍,他仔细清洗了盒子,晾干。然后,他小心地将饭盒里那点已经探出一小截的白色根须,连同它紧贴着的、那一小块基质,一起转移到了合金盒子里。他尽量不打扰它,让它依旧保持着紧贴金属壁的姿态。

      白色根须在新的金属环境中,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迷惑。但很快,它又恢复了那种极其缓慢的、探索般的生长,依旧贴着冰凉的合金内壁,向前延伸。

      江柑把合金盒子放在窗台正中央,旁边是沉默的陶盆,和埋着墨兰种子的饭盒。三个容器,三种沉默,三种等待。

      他退后一步,看着它们。在窗外霓虹灯变幻的光影下,它们像三个小小的祭坛,供奉着无人知晓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秘密。

      考核日终于到来。笔试,实操,模拟情境处理。江柑发挥稳定,一切都按照培训时的标准流程进行。最后一项是部长面试。

      部长办公室明亮整洁,盆栽的改良绿萝长得郁郁葱葱。部长笑容可掬,问了几个关于职业规划、部门认同度的问题。江柑一一作答,答案中规中矩。

      最后,部长靠在椅背上,状似随意地问:“江柑啊,你业余时间有什么爱好吗?我看你工作记录很认真,但也别太闷着自己。”

      江柑愣了一下,说:“没什么特别的,看看资料,收拾一下房间。”

      “嗯,挺好。”部长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对了,你之前对那个河床样本挺上心,后来还有继续研究吗?”

      “没有。”江柑说,“按照研究院的意见,封存了。”

      “那就好。”部长似乎松了口气,“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也要把握好方向。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那些有明确复苏前景、能带来实际效益的项目上。那些太边缘、太……玄乎的东西,投入产出比太低。”

      “我明白。”江柑说。

      “明白就好。”部长站起身,伸出手,“恭喜你,江柑。考核通过了。正式录用通知下周会发给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江柑握住部长的手,干燥而有力。“谢谢部长。”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小赵迎面走来,满脸喜色:“过了吧?我就知道你没问题!晚上庆祝一下?我知道西区新开了一家合成肉餐厅,口感据说非常接近公元纪年的……”

      “不了,”江柑打断他,扯出一个笑容,“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行吧,那改天。”小赵拍拍他的肩,哼着歌走了。

      江柑没有立刻回宿舍。他乘电梯到了楼顶观景平台。傍晚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俯瞰城邦。无数楼宇的窗户里,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冷漠的星河。更远处,防护墙外的污染区,沉入一片无光的黑暗。

      他通过了考核,即将转正,获得更大的房子,更稳定的生活。一切似乎都沿着既定的、向上的轨道运行。

      但他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而精准的表演。

      他想起标本库里那点绿光带来的冰凉水流的感觉,想起冻土孢囊外壳上那一闪而逝的螺旋微光,想起合金盒子里那点贴着冰冷金属、缓慢探索的白。

      这些,才是他感觉真实的东西。破碎,无用,寂静,却带着生命(或曾经的生命)最原始的悸动和记忆。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里夹杂的、城邦特有的尘埃和化学物质的气息。

      然后,他转身,下楼,融入下班的人流。地铁依旧拥挤,营养剂依旧难喝,房间依旧二十五平米。

      但窗台上,三个沉默的容器在等着他。墙上的古画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胸口那管样本贴着皮肤,冰凉而沉实。

      他换了衣服,给三个容器都浇了点水。水珠滚动,渗入。陶盆依旧沉默,饭盒里的墨兰种子没有动静,合金盒子里的白根须,似乎又往前探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他坐下来,看着它们。

      夜色渐浓。城邦的喧嚣透过窗户,变得模糊而遥远。

      在这个被秩序、效率和生存计算填满的世界里,他为自己保留了一小片无法被定义、无法被量化、甚至无法被理解的寂静之地。

      那里,死亡与新生模糊了界限,记忆与执念悄然生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或者,一切都在以最缓慢、最寂静的方式,发生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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