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敖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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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突然了。
这一切的发展与转折，对叶诚诉来说，都太突然了。
从黑暗恐怖的管道出来，他一昏就是三天，三天内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他的记忆却是碎片化的。
有时是他趴在叶森结实的背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血红色的管道内壁散发着腥臭味，叶森身上却有一股独有的香气。
嗯，奶香无花果味，是超市打折的时候，叶诚诉买的那袋囤货装洗衣液的味道，叶森喜欢在刚洗过的床单上打滚舔毛。
有时是微凉的毛巾或手指从他的皮肤上擦拭而过，叶森在说着些什么，但听不清楚内容。
有时又是尖锐嘈杂的噪音，这次叶诚诉听清了，一级警报，大型食肉动物，但叶森却说，没事了，很安全，睡吧。
叶诚诉无法将上面这些片段，冷静地串联成一个无需叶森解释说明的完整故事，所以他自然也无法得出叶森给出的对策之外的、万事大吉的故事结局。
欣喜、好奇、愤怒、担忧、自责……这一大堆情绪，就像轨道设计得不太仁慈的过山车，短时间内在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呼啸而过，叶诚诉只觉得头重脚轻，呼吸艰涩。
他现在脑子非常乱，推开门后，他都顾不上穿鞋，随便莽个方向就快步跑出了很远。细小的木刺扎进脚底，痛感越发无法忽视，叶诚诉这才眼神发直地停下闷头往前冲的脚步。
……他刚刚的语气很冲，却刹不住车般对着叶森说了那么多，叶森脸上偶尔在室内昏黄光影间闪过的苦涩，随着渐慢至停下的脚步，在叶诚诉的眼前定格。
现在回想一下，叶森刚刚是以怎样的心情拥抱亲吻自己的呢？告别吗？
那个拥抱带着洗衣液同款味道，被劈头盖脸的悲伤气息掩盖。
这傻猫这坏猫！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
鳄鱼袭击，生死关头，小叶竭尽全力，叶森毫不犹豫，一切仿若注定，别无他路。从进入管道到被冲散再到自己摸黑寻路，在整个过程中，叶诚诉自认他们三个应该都没有在哪个环节犯下明显的错误，可探索世界的容错率居然还是低到了这种程度。
死亡结局如此突然地降临，真让人气馁气愤，难以接受！
正因如此，反而才更应该好好想对策，自责隐瞒或者回避都毫无意义，他们得尽可能补救那只豹子造成的影响。
脑海中的声音嘈杂至极，叶诚诉蹲下系鞋带的手指顿在原处，搁置在鞋面上，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着话，语速又慢又清晰，像是在抵御心慌。
叶森担心我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又担心我的安全，所以，他的应对之策，就是把我送回去，并希望我能毫不自责地，假装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原本的世界中继续按原样好好生活。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我又该怎么办？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违反写入师禁令的，禁令……对，叶诚诉，思考，就这样思考。
低头蹲下的姿势，能让刚刚就氤氲在眼眶中的眼泪垂直落下，代价是鼻腔酸痛，却不用分心去擦脸上的眼泪。
快想！快想……
写入师的指令是“神”下达的，就算针对违规这件事，“神”拥有毁灭倾覆之力，可它又要如何判定违规的标准呢？
“探索”是交互，是发展社交关系，但叶森只是留下了痕迹，而鳄鱼尸体上那大型猫科动物的齿痕，并不能准确指向叶森本猫。
“澄清……对了！我去澄清，我去作证，我就说那豹子来自深层！”
可，这些连我都能想到的事，叶森会想不到吗？
谎言也有影响力，甚至，谎言更有影响力，编造润色之后，说谎者言之凿凿，而“澄清作证”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在提供证据，在那之后，如果那群巡逻队通过叶诚诉的线索，真的去往深层调查那只莫须有的豹子……
对，叶森之前说过这一点。
当时，他们并排躺在表皮层居所的、熟悉的床上，叶森咬牙切齿地说，叶诚诉，你竟敢张口就来，嫌我磨蹭，写入师本就需要谨慎，毕竟，不止是写入师，世界上每个生命体的举措，甚至是每个设定的存在，都会对世界线产生影响，而影响是不可预计的，是无从估测的。
那这样说来，澄清作证恐怕只会让现状更糟。
想让一件事看似与自己无关，最好的方法不是自证，是不回应。
但“神”看着一切。
所以，即便目前不去回应，叶森也得为之后做好最坏的打算。
当叶诚诉的思路推进到这一步，恐慌终于到达顶点，逼迫运转的大脑就范，这份恐慌甚至比残尸和鳄鱼带来的更甚。对于即将降临在叶森身上的、可能发生的一切，仅是猜测，都让叶诚诉浑身发抖。
眼泪布满视线，砸在鞋面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
送我回去吗？
可回去也回不到过去的日子了，更何况叶诚诉也不想回到过去的日子。
那只在宠物医院以“凶兽”著称的缅因猫，不知何时，已经逐渐和屋内那个浅棕色卷发的高个男人区分开来，他们越来越不像同一个生命个体。兔子或者豹子消失，叶诚诉没有什么实感，他的缅因猫消失，小叶倒确实会伤心很久，对着家里的猫砂盆和没吃完的囤货罐头发呆。
但叶森……叶森不一样。
那个编写公式，造出一大片蓝紫色粉红色月季花的叶森，那个在购物中心和自己瞎逛，跟自己在扶梯上打闹的叶森，那个在火锅店里爱吃奶酪鱼条的叶森。
那个叶森会死，会彻底消失。
叶诚诉的鞋带也不系了，他蹲着抱紧自己，把脸埋进胳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泣。
悲伤让泪腺如同动脉瓣膜一般缓缓开启，眼泪便像动脉血一样哗哗外涌，抽痛慌乱的心脏是眼泪的源头。
这里很安静，很昏暗，也很狭窄，写入师的小木屋外，是颇有安全感的幽静走廊，叶诚诉此刻似乎正蹲在什么木质栈道上。
半封闭的栈道外层，由绕行攀爬着原木的藤蔓笼罩，而勉强照亮栈道的光源，则来自于身侧那一扇扇剥了表层绿皮的叶脉窗，昏黄暗绿色的光透过叶脉照进来，脉络丝缕可见，像血管，像树木的根，这叶脉窗和萤火虫灯壁应该使用的是同一种材质。
这种暖而昏黄的光，这种逼仄无一人的走廊，是躲起来哭鼻子好地方，像深夜的被窝。
“我刚刚还，还那么说他，我跟他说话的语气特别不好。”
“我其实只是……我太轻敌了，我确实太自大了，我也不想遇到那鳄鱼的，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想失去他……”
边哭边抽噎着说这些话，大抵是憋在心里太难受了，说出来，哭出来，就会好一点。
“呜，对不起……但他也得跟我说对不起……”
哒哒。
清脆的、熟悉的两个紧凑音阶，从叶诚诉的身后传来。
这好像是……是手机结束视频拍摄的提示音？
“？！”
叶诚诉蹲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眼泪，他瞪大了眼睛猛然回头。
他的视线先是往最高处投，却落了空，这才失落却好奇地往下滑落，落到几乎只是微微仰视的角度——
那是一只小水獭，它站在叶诚诉身后的不远处，正举着小叶的手机，并用镜头对准了他。
它好像是刚刚跟着小卢一起进屋的那位……哦，它是这里的屋主，是管道层的那位写入师！
棕灰色的皮毛油亮有光泽，一看就致密而防水，是适合在管道层生存的外形条件。脑袋圆，眼睛圆，胡须很长，水獭尖而短的指甲在叶诚诉的手机屏幕上戳了半天，最后放弃般地跺了跺脚，直接用鼻尖戳着他的手机屏进行操作。
“好的，录制完毕！没关系，这段影像稍后我会提醒你拿给叶森看的。”
蹲着扭头的叶诚诉满脸惊愕，半张着嘴，说话声还带着哭腔，一句话，两个字，夹着三个因膈肌抽搐导致的哭嗝，“什，什么？”
水獭走了过来，到他身边，顺便把小叶的手机还给了他。
“你的手机又重又大，我脑袋被砸得很痛，但它没有坏，或许也防水，至少和我们的链路架设辅助仪一样，即便进了水也能正常工作。”
叶诚诉愣愣地听着它说的话，并接过了自己的手机。
画面中，小叶正蹲在木栈尽头，缩成一团，肩膀哭得一耸一耸。他刚从床上起来，和叶森争执间也没顾得上整理仪表，柔软的黑色头发正在后脑勺上一撮一撮地乱翘，这一切狼狈脆弱都被拍了个正着。
叶诚诉脸一热，想删，水獭却挤着脑袋到他屏幕上方，用鼻尖上滑屏幕，回到了桌面。
一方面是阻止叶诚诉删除它拍摄下的可爱视频。
另一方面——
“这是……你和小卢吗？”
“是的！”
桌面壁纸被换了。
小卢和水獭搭着彼此的肩膀，咧着嘴龇着牙，笑得傻兮兮的，他俩用叶诚诉的手机自拍了一张，并设置为桌面壁纸。
“嘿嘿，这是我们俩在来找你的路上拍的，我们很少能有机会跟写入师同事碰面交流那么长时间，你正好也是外来户，所以就用你的手机，纪念一下这宝贵珍惜的一刻。”
APP图标没遮住太多画面，小卢的雀斑被苹果肌顶起，水獭的胡须霸占了屏幕的宽度，看上去痒痒的凉凉的，两个小生物的开朗笑意出现在手机上，叶诚诉的心情像被松解的弹簧，轻松了几分。
他弯着嘴角笑了笑，截断了泪痕坠落的方向。
“小叶医生对吧？我叫敖特！……好吧，我们写入师的名字其实无所谓，反正对于这个巨大的世界公式而言，我们就只是需要被代入的未知数x而已。”
听到这话，叶诚诉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而敖特很显然误会了小叶的眼神，“……啊？这个名字很难理解吗？敖特！otter的音译，otter是水獭的英文，你英语是不是不太好啊。”
提到这个话题，敖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嘟了嘟肉乎乎的吻部，嘴努子像横放的数字3，
“小卢是因为经常借体为鹿，所以小鹿小卢，随口取了个谐音当名字，我还算得上是个比较重视、比较喜欢我自己的写入师，经过慎重的思考与精心的设计，我按照供给侧世界中水獭的英文，取了对应的中文音译当名字……”
这个敖特，到底想说什么？
叶诚诉静静地看着他，眉头微皱，眼神困惑。
“但叶森…为什么会叫自己叶森？叶、枝、木、林、森……从一叶，栽为森，以小见大，微观到宏观，他那名字居然还挺有水平的？可他绝对能算我见过的，最没有自我意识的写入师了！他居然还知道给自己起名字？还起得这么用心？！我嫉妒他的才华。”
“啊，那个，他的名字是我起的。”
而且也是出自英文发音的中文谐音……
不过，起名字为什么会和写入师的“自我意识”有关系？
水獭眨了眨全黑的可爱圆眼，“你起的？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
说完，他直视叶诚诉，两双几乎能够平视彼此的黑色圆眼就这样对视，敖特盯着叶诚诉通红的眼眶，“叭”地咂了下嘴。
“哎呀别哭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敖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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