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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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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嗯”了一声,“左卿,你方才上奏,言及公主滥杀,所奏不实。”
圣上面色有些阴沉,说的话却听不出丝毫怒意,但是左济的身体猛地一颤:“陛下!臣……臣只是忧心国事,一时失察……”
“父皇,儿臣以为,左大人新上任,难免会有考虑不周之处,想来,他也只是忧心国事,一时犯了糊涂。”晏玺的语气,完全是普通百姓家小女儿家对爹爹的软语。
听见她这番话,圣上的脸色缓和不少,“玺儿所言有理,左济,罚俸一年,降为礼部员外郎,暂留原职观后效。”
“臣……叩谢君——”左济话未说完,晏棠的鼻腔里便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这般为他求情,莫不是看上左大人了?”
晏棠静静地看着晏玺,她的脸色愈发难看。
群臣从前就知道晏棠是个疯子,但没想有到她今日会这般不成体统。他们呼吸一滞,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异常,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左济的身躯几乎要贴在了地上,头埋得极深,他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二公主怎可这般出言毁长公主的清誉,长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亵渎半分。”
晏玺蹙起秀眉,语气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可置信,依旧维持着那副小女儿的腔调,却多了几分颤抖:“妹妹!你……你怎可当着父皇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
晏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可是听说,你的人昨夜去了崇平坊。”
“够了。”御座之上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他斥责道:“金殿之上,言及私情,成何体统!”
晏棠对圣上的不悦置若罔闻,眉头轻挑道:“陛下,我可没说她的人去崇平坊也是为了私情,崇平坊是新科进士和其他官员的寓所,她身边的亲信内官,深夜前往一位新上任的拾遗官邸附近,是体恤新臣,还是——”
众人皆明白晏棠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圣上的眸色沉了下来,他最厌恶的便是结党营私。
晏玺脸上挂着属于她身份的的笑容,端庄得体:“妹妹休要血口喷人!不过是下人办事,偶然经过。”
“偶然?”晏棠轻声打断,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真是太巧了。”
晏玺在短暂的惊慌过后,眸底重新涌上笑意,她没有硬接晏棠结党的指控,而是痛心疾首道:“父皇!妹妹她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她方才言语无状地质问于我,这些儿臣都忍了!”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可她……可她竟然连对您,都不再尊称一声‘父皇’,妹妹从前虽性子冷些,却也知礼守节,何曾像如今这般,在朝堂之上,对着君父也只冷冰冰一声‘陛下’。”
晏棠宛若看戏人,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紧接着,晏玺抬起泪眼,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儿臣……儿臣实在不忍见妹妹如此,细想来,妹妹定是被身边的人教坏了。”
晏玺说出“温尽光”这个名字后,声音压低,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圣上耳中:“儿臣听闻,温尽光心术不正,虽为面首却不安于室。私下里,多次前往城南,拜访那个……那个有名的男妓袁先生。”
在她提到温尽光名字的时候,晏棠眸底划过波澜。
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晏棠缓缓地收起了方才看戏的那副神情。
“确有此事?”圣上神色凝重,思绪似乎被晏玺从方才的结党营私转移到晏棠的面首身上。
晏玺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父皇!儿臣不敢乱言,这件事异国质子们都知道。温尽光一个敌国质子,那样的身份,不思安分,反而钻研魅惑之术,妹妹如今对他言听计从,连对您都失了恭敬,若长此以往,妹妹的心性会被扭曲到何等地步?”
一抹冷笑掠过晏棠精致的面容,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言听计从?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是我强逼温尽光入棠华宫,做了我身边的面首?”
晏棠这番话让几位年长的大臣面色凝重,他们在心底默默叹息:“唉……成何体统……”
晏玺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位元老大臣的神色变化,她轻轻摇头,叹息道:“妹妹,你何必还要维护一个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人?”
晏棠将温尽光那个异国质子养在棠华宫的钟磬殿,定是被他的皮相所蛊惑,此时晏棠越是出言维护,大臣便越会觉得她荒唐。
思及此,晏玺的脸上浮现一丝快意,她紧紧地盯着晏棠,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失控。
然而,晏棠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她并没有从晏棠的脸上看到怒意,也没有听到晏棠维护温尽光的话。
晏棠听完她这番极具侮辱性的话,非但没有暴怒,脸上的冷笑反而加深了几分。
晏棠轻轻鼓了鼓掌,一边欣赏她拙劣的表演,一边笑道:“我觉得,看着这样一个毫无骨气、天生卑贱的东西,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想尽办法讨好我,却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永远活在被掌控、被玩弄的恐惧里,是件很有趣的事。”
晏玺看着她明明挂着笑意的脸,眼神却冷若冰霜,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她的言辞,比自己的恶毒十倍!
疯子!真是个疯子!
不过,看群臣蹙眉的神情,想必一定是觉得晏棠言行无状,她的目的达到了。
龙椅上的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
此刻圣上不再追究晏玺身边人夜访崇平坊的事,将怒意完全倾泻在了晏棠言行无状之上。
晏玺,群臣及近侍宫人都跪了下去,齐声道:“陛下息怒……”
晏棠不跪,只是站直身子,任凭周遭如浪的声音穿身而过。她的眸子里毫无惧色,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放肆了,也早已习惯了这种与整个朝堂,与御座之上的君父对峙的姿态。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轻哂,抬眸直望向龙颜大怒的帝王。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有本事就杀了我。”
龙椅上的人见她这副模样,神色由怒转威,怒意渐渐敛去,他将视线投向殿外虚空,语气里夹杂着寒意:“棠华宫温尽光,不思慎独,行为放浪,窥探禁闱,更兼蛊惑公主,其心可诛——”
“杖一百!”
杖一百,一百杀威棒。
晏棠挺直的身躯短暂地绷紧了一瞬,那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那一瞬过后,她依旧昂着头,下颌扬起的弧度依旧倨傲,那道残酷的旨意好像与她毫无干系。
她的脑海中反复划过一个念头:圣上处置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是了,杂物。
坏了,丢了,或者被彻底毁掉,都无需在意。她一遍遍用这个念头加固着自己的心防……
“二公主晏棠,言行无状,御前失仪,言行无状即日起禁足棠华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禁足的旨意在耳边飘过,像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将她的思绪从那片刻意维持的空白中拉了回来。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讥讽的、近乎扭曲的笑。
看吧,又是这样。
她在心底冷嗤,他总是这般,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对晏玺是,对她亦是。
在所有人眼里,他对晏玺是那般宠爱,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晏玺可以撒娇,可以偶尔犯些无伤大雅的错,然后被轻轻放过。
可他真的是喜爱晏玺吗?
他喜爱的,不过是晏玺那副永远需要依附他、仰望他、将他视为依靠的柔弱姿态。
他喜爱的,是那种完全掌控的感觉。
晏玺是他精心修剪的盆栽,美丽,温顺,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他仁君慈父形象的完美点缀。
而他对她呢?
他明明厌恶她,厌恶她每一次不屈从和不跪拜的姿态。
可他偏偏不杀她。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足以引来雷霆之怒时,最终的惩罚,无非是禁足,是斥责……
无趣,真是无趣极了。
他只是想留着她来彰显他那虚伪的帝王宽容。
那抹挂在她嘴角的讥笑愈发深刻,像是在嘲讽他荒唐的旨意。
晏棠孤身一人离开大殿,这一次,她连那声虚伪的“臣告退”都省去了……
晏棠回到棠华宫的时候,温尽光已经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没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她心中莫名地隐隐烦躁。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地撩拨着她的神经。
她沉着脸步入内殿,恰逢问画提着一个小竹篮钟磬殿出来。
问画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素来稳重,此刻却提着一篮与身份不甚相符的东西,十几颗青色的梅子静静地躺在竹篮里,颗颗圆润,翠色欲滴,带着一股鲜活生气。
待问画走近,正欲屈膝拜见时,那梅子清新却略带刺激的酸涩香气,直直地飘进了晏棠的鼻子里。
晏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定是温尽光使唤问画去做的。
她不等问画开口,眉头已紧紧蹙起,她的目光轻扫过梅子,语气有些僵冷:“本宫让你打理宫务,你却去摘这些野果?”
“还是说,棠华宫里已经无人可用,需要我身边得力的人,去给那不知好歹的东西跑腿,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问画跪伏下去,将竹篮小心地放在一旁,像平日里禀报宫务那般,语气恭谨:“殿下息怒!这梅子是温公子今日一早去摘的。他说见殿下近来胃口不佳,昨夜用了梅子做的青露酿,多用了几勺,便想着新鲜摘些回来,再调制些。”
晏棠听着,不知不觉地,昨夜那盏青露酿的滋味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舌尖。
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她垂眸,目光再次掠过那篮梅子,再次抬眸时,她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留恋。
“把梅子,连同这篮子,一起烧了。”
问画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殿下,还有一事,钟磬殿后的山坡雨后湿滑,温公子不慎摔伤了腿,他刚进殿门,还没来得及放下竹篮,刑部的人就来了,说他惑乱宫闱,当场押走,说是要杖一百。”
他受伤了。
晏棠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尽光清瘦倔强的身影。
方才萦绕在鼻尖的梅香,不再清新,似乎变成了一股血腥气,死死缠绕着她。
她又垂眸看着那篮青绿色的梅子,许久,许久。
此时司祁来报,“殿下,行刑官是大公主的人。”
“知道了。”说罢,她向殿内走去。
她才走了两步,圣上身边的高公公便带着圣上的旨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