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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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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圣上身边的高公公带着两名小内侍,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是那种惯有的、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表情。
“二公主殿下,”高公公站定,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平稳,“陛下口谕。”
晏棠停下脚步,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高公公垂着眼,一字不差地传达:“陛下要您长个记性,请殿下移步幽狱,亲自去看着行刑。”
司祁与问画几乎是在同一刻,神色变得凝重。
晏棠站在那里,忽然,极轻、极缓地,她勾了一下唇角。
“摆驾幽狱。”
晏棠的步辇离开后,高公公身后的两名小内侍稍稍放松,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二公主真是个冷面冷心的主。”
“可不是嘛,温公子好歹也算她的枕边人,因她受刑,她眼皮子竟没抬一下,就这么干脆地去观刑了。”
高公公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重重地咳了几声。
两个小内侍瞬间噤来声,垂首敛目。
高公公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扫过两个内侍年轻的面孔,低声斥责道:“蠢材,你们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妄议主子,回去各领十板子,长长记性。”
两个小内侍瞬间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颤声应道:“是,奴才知错。”
高公公不再看他们,只淡淡一句:“在宫里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说罢,他抬步向前走去,两个小内侍连忙屏息凝气,垂首跟上。
有情无情,又怎能凭眼睛看。
晏棠的步辇在幽狱的铁门外停下。
从前她来这里,是为了杀人或是奉旨监刑,亦或是亲自处置那些触怒了她、碍了她路的蠢货。
可今日不同。
她是来观刑的,来看一个因她而受刑的人。
踏进幽狱,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闻到血腥和霉烂的味道。
通道两侧的火把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长,拉扭曲。
踏入刑房区域,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墙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
在刑房门口,晏棠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充满恶意的嗤笑声。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开口道:“哟,看看这是谁?咱们清高孤傲的仰灿皇子!”
“费尽心思讨好那位公主殿下,自甘堕落去做人家的面首,怎么,没捞着好处,反倒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怕是伺候得不够周到,惹恼了公主殿下吧?哈哈哈!”
“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结果呢?晏棠今日在大殿上可说了,你不过是一个毫无骨气、天生卑贱的东西,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却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
污言秽语如同肮脏的泥水,不断泼向角落里那个清俊倔强的身影。
晏棠的眸底涌上怒意,她径直走进刑房,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质子,仿佛在看一群吵闹的牲畜。
他们立即噤了声。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的质子,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殿下息怒!我等……我等并非冒犯殿下,只是见这温尽光身为质子,却不知安分,竟敢魅惑殿下,行此等卑劣之事,实在有损殿下清誉!”
另一个质子急忙附和道:“对,我等也是一时义愤,想替殿下您管教管教这等不知廉耻之徒!”
“替本宫管教?”
晏棠缓缓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刮过那几个质子强作镇定的脸。
“本宫的人,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司祁。”晏棠不再看他们惨白的脸色,冷声下令。
“属下在。”
“妄议主子、越俎代庖,每人掌嘴三十,再将他们单独关入水牢,浸泡三个时辰。期间若再让本宫听到一句不该有的声音,便再加三个时辰。”
“是!”司祁领命。
哀求声、哭嚎声顿时响起,却被狱卒们粗暴地制止。
巴掌声很快在刑房外响起,接着是求饶声。
晏棠对刑房外的吵闹声恍若未闻。
高公公早已命人在刑房内设好座椅,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能清晰地看完行刑的过程。
晏棠缓步走过去,姿态优雅地拂了拂衣摆,安然落座。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抬,“开始吧。”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视线才落在温尽光的身上。
他的发丝凌乱不已,额间有一层薄薄的细汗,那身原本素净的白色袍子,此刻不仅皱巴巴,下摆和袖口处更是明显沾着暗沉的泥污……
晏棠的视线下移,稳稳地落在温尽光的脚踝处。
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格外刺眼。
随即,她便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他的背脊,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扫,并未在意。
温尽光抬眸望向她,她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冲着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她的眸光因他的笑呆滞了半分,他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为什么明明还未杖责,他看起来却很是虚弱……
她还未想清楚,行刑官已经示意狱卒将温尽光拖到刑凳旁。
两名狱卒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冰冷的刑凳上,沉重的木枷锁住他的手腕脚踝。
“行刑!”
第一杖落下,温尽光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的牙关间溢出一丝破碎的闷哼。
随着身体的剧颤,他受伤的那条腿也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脚踝处那道结痂的伤口似乎因这牵拉又隐隐渗出了一丝鲜红。
晏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半拍。
她看着刑杖起落,看着鲜血逐渐染红白衣。
第二杖,第三杖……
杖杖到肉。
晏棠像一尊被钉死在凳子上的没有生命的玉雕。
火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杖,四十杖……
温尽光背部的衣物已然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身体的本能颤抖变得微弱,只有在那刑杖落下时,才会激起一阵无意识的痉挛。
六十杖,九十杖……
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
晏棠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心又急又乱,她强逼着自己对内心那陌生的和尖锐的刺痛。
最后一杖落下,温尽光的身体猛地一弹,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彻底塌了下去。
他的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他整个背部早已血肉模糊,新的鲜血仍在不断从破裂的皮肉中涌出,浸透了残破的衣物,滴滴答答落在刑凳下的地面上。
在他的意识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抬起头,眸光的焦点涣散而模糊,却固执地投向高坐于上的晏棠。
那一眼,很深,很沉。
他的目光里面没有怨恨,没有责问,甚至没有痛苦。
好像不看,他就再也没机会看她似的。
那一眼,好像一根针刺在了晏棠心脏的某个角落。
晏棠像是终于被解开了某种无形的禁锢,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抹恐惧在她美艳绝伦的脸上划过。
她好像要失去什么东西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已然昏死过去的身影,过了好几息,她才强迫自己僵硬地转开视线。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宫。”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用本宫的步辇送他回去。”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她的步伐挺直,可整个人却是一副逃离的姿态。
“是。”司祁小心翼翼地将温尽光送上步辇。
问画跟在晏棠身后,看着晏棠一步一步地往棠华宫走去。
“他会死吗?”
晏棠的话说的太轻了,问画还没有听清楚,“他会死吗”这四个字就被风吹散了。
问画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快走半步,微微侧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去太医署,请秦太医速来棠华宫。”
“是。”问画立刻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温尽光血肉模糊的背在晏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的腿在颤抖。
这种不受控制的“颤抖”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愤怒。
她晏棠何时需要为了一个男人的生死而如此失态?
这不该是她!这绝不能是她!
她猛地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双腿那不争气的颤抖。
“废物……”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温尽光的不堪一击,还是在骂自己此刻的动摇。
她重新迈开步子,将那颤抖狠狠地压下。
她必须立刻回到棠华宫。
她必须确保他活着。
他是她的人,她没让他死,他就必须得活着。
他不会死。
她不允许。
回到棠华宫时,她的额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主子,秦太医来了。”问画迎上前,低声禀报。
晏棠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钟磬殿。
她边走边吩咐,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让他立刻诊治,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里取。”
“是。” 问画应下,快步前去引秦太医。
钟磬殿内,血腥味盖过了熏香和青露酿的味道。
温尽光趴在榻上,面色灰白,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背部的伤口已被初步清理,但那皮开肉绽、一片模糊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他的背,像是一块洁白滑嫩的豆腐,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成了碎渣,又加入了猪血。
殿内不断穿梭着端着盛满血水的侍女。
“秦太医,务必救活他。”
秦太医面色凝重:“老夫定当尽力。只是杖伤极重,内腑恐有损伤,失血过多,加之原本腿部的伤口已有轻微溃烂迹象,引发高热情况十分凶险,老夫只能尽力一试,能否熬过今晚,要看他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