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灵泽映梅 ...
-
墨识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头琉璃白虎的绒毛。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用鼻尖轻触他的耳垂。
“我去拜见师尊。”他对身旁的陆云落低声道,声音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微颤。
陆云落正被一群弟子围着,闻言挑眉看他:“急什么?师尊又不会——”她话未说完,墨识已化作一道霜色流光掠向山巅,只留下几片缓缓飘落的冰晶。
陆云落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道:“跑的真快……”
转过最后一道山崖,夜凌梅苑的轮廓渐显。墨识放缓脚步,数十株墨梅环绕着白墙青瓦的建筑,其中一株老梅斜探过墙头,枝干如铁,花开如雪,正随风散落几瓣在他肩头。
“我们到了,你别怕。”墨识用指尖轻抚琉璃白虎的额头,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师尊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特别好。而且我还有好多话想跟师尊说呢!”
小兽呜咽一声,湿漉漉的蓝眼睛映着墨识的脸。它通体雪白,唯有四爪和尾巴尖泛着琉璃般的淡蓝色光泽,此刻正蜷缩在墨识的臂弯里,时不时颤抖一下。
“师尊一定会喜欢你的。”墨识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灵兽还是在安慰自己。他加快脚步,心跳随着靠近夜凌梅苑而加速。每次见师尊前都这样,胸腔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墨识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下脚步,将白虎举到面前:“等等,让我再看看你的伤。”
他小心检查那些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手指在碰到一道较深的爪痕时,白虎轻轻“呜”了一声。墨识立刻缩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还疼吗?”
白虎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湿热的触感让墨识心头一暖。
“师尊!师尊!”离苑门还有十几步远,墨识就忍不住喊起来。他向来如此,在慕凌霜面前总是控制不住那份雀跃,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苑门无声开启,一袭红纱的慕凌霜立于门前,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他身形修长,几缕发丝垂在他执卷的手边,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连飘落的梅花都似乎因他放缓了速度。
“慢些,这样着急忙慌的成何体统?”慕凌霜皱眉,声音如玉磬般清冷。墨识刹住脚步,看着慕凌霜,眼睛亮晶晶的。每次见到慕凌霜,他都有种被月光笼罩的错觉,既明亮又清冷,让人想靠近又不敢唐突。
慕凌霜的目光在墨识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墨识,你的眼睛......”
墨识一怔,这一年他早已习惯瞳色的变化,竟忘了向师尊解释此事。他呼吸微滞,师尊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让他耳尖发烫。他下意识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段湖底的记忆太过混乱,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还是幻象。
“在湖心漩涡里......”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弟子看到了师尊的虚影。”
慕凌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收回,负手而立:“继续说。”
墨识深吸一口气,将湖心异变、红绳指引、冰墙阻隔一一说出,唯独隐去了那些疑似慕凌霜记忆的碎片。他不确定那些画面是否该被提及,更不愿让师尊觉得他窥探了私密往事。
“......最后被推出水面时,眼睛就变成了这样。”他抬手轻触自己的眼睑,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灵力波动,“弟子猜测,可能是红绳......或是湖底的灵力侵染。”
慕凌霜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结印,一道霜纹在掌心浮现。他轻轻按在墨识的双眼上,冰凉的灵力渗透而入,墨识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轻颤。
“不是侵染。”慕凌霜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波动,“是共鸣。”
墨识睁开眼,正对上师尊近在咫尺的冰蓝眼眸,心跳骤然加速。
“共鸣?”
“霜灵根修炼到极致,瞳色会变。”慕凌霜收回手,语气恢复平静,“你的《霜天诀》已至七重,又吸收了异灵源核心的至纯霜气,提前引发了这种变化。”
墨识怔了怔:“那师尊的眼睛......”
“一样。”慕凌霜简短回答,却让墨识心头一热。
一样的冰蓝色,一样的霜灵根,一样的......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于是举起琉璃白虎送到慕凌霜面前:“师尊,你看!”献宝似的举起怀中白团,“这是弟子在异灵源修炼时救下的一只小灵兽,好像叫什么……琉璃白虎?它当时伤挺重的,救下他后就赖上我不走了,我想着师尊肯定喜欢就带回来了。”
慕凌霜的目光落在白虎身上,微微一顿。小兽似乎感受到这道视线,从墨识怀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与慕凌霜对视。
“嗯,挺好的。”慕凌霜的目光落在小兽额间那抹冰蓝纹路上,那里正与苑中最老的墨梅一样,呈现出五瓣花纹。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梅香:“进来吧。”慕凌霜淡淡道,转身往苑内走去,衣袖带起一阵带着冷香的微风。
墨识连忙跟上,心跳如鼓。每次与师尊独处都让他既期待又紧张。夜凌梅苑内的陈设虽并不华贵高调,但墨识却觉得这里比任何金碧辉煌的宫殿都要温暖,因为这里有慕凌霜的气息。
“师尊,我们一起养它好不好?”墨识小心翼翼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虎的毛发。小兽吃痛,轻轻咬了他一口,墨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歉般抚摸它的背脊。
慕凌霜在琴案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响。“你能管好它就行。”
墨识眼睛一亮,抱着白虎凑到慕凌霜身边跪下:“是!那师尊喜欢它吗?”
他靠得太近,慕凌霜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青草和少年特有的气息。慕凌霜微微后仰,正要回答,怀中的白虎却突然挣脱墨识的手,一跃跳到慕凌霜膝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慕凌霜僵住了。墨识屏住呼吸,看着师尊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那双常年抚琴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白虎头上,生疏地抚摸了一下。
“还……还行。”慕凌霜别过脸去,耳尖却微微泛红。
墨识心头一热,忍不住笑出声:“还行就是喜欢!太好了师尊喜欢!”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慕凌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墨识想起冬日里阳光照在雪地上的样子,冷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夜凌梅苑的窗棂皆作梅花镂空,此刻透进的微光在慕凌霜膝上投出斑驳花影。墨识跪坐在慕凌霜身旁,看着小白虎好奇地追逐那些光斑,突然一片花瓣飘进窗来,正落在小兽鼻尖。
“师尊,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墨识大着胆子又凑近了些,膝盖几乎碰到慕凌霜的衣摆。
“嗯。”慕凌霜低头看着膝上的小兽,它正用脑袋顶着他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墨识歪着头思考:“师尊有什么想法吗?”
“暂且没有。”
“哦……”墨识有些失望,正想提议几个名字,窗外突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滴打在青瓦上,奏出一曲天然乐章。
墨识转头望向窗外:“诶?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说起来我救下它时也下着雨呢。”他回忆起那个雨夜,白虎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样子,心头又是一软。
慕凌霜闻言,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帘,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轻声道:“既如此有缘,不如就唤其灵泽吧。”
“灵泽?为什么?”墨识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慕凌霜叹了口气,那表情墨识很熟悉——每次他背不出典籍时,师尊就会这样看他。“古卷载,‘灵泽既渥,百谷滋荣。’我教过你的。”
墨识一拍脑门,脸顿时红了:“啊!对哦!对不起嘛师尊,弟子记性不好。”他羞愧地低下头,却忍不住偷瞄慕凌霜的侧脸。雨天的光线柔和,为师尊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唉,罢了,以后可要记牢了。”慕凌霜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墨识立刻挺直腰板,随即又笑起来,“师尊真厉害,取的名字真好听!”
慕凌霜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昙花一现,却让墨识看得呆了。他见过师尊许多表情,却很少见到这样真切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让人心生暖意。
“灵泽,灵泽,好听!我喜欢,你喜欢吗?”墨识转向白虎,轻声唤道。
小兽像是听懂了一般,从慕凌霜膝上跳下来,绕着墨识转了一圈,最后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墨识惊喜地抬头:“师尊!看!它也喜欢!”
慕凌霜看着眼前这一人一兽,眼中闪过一丝柔软:“嗯,你既把它带回来了,日后便要好生照顾它。”
“嗯!”墨识用力点头,随即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师尊跟我一起好不好?”
雨声渐大,苑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慕凌霜看着墨识期待的眼神,终是轻轻点头:“随你。”
墨识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却强自按捺,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偷偷看着慕凌霜垂眸抚摸灵泽的样子,心想这雨下得真好,把他最珍视的两样存在联系在了一起。
窗外雨声淅沥,墨识正说到救下灵泽那日的暴雨。忽然一阵疾风卷着雨丝穿梅而过,几滴雨水透过窗格溅入。他本能地掐诀展开结界,淡蓝光幕精准笼住两人所在的茶席,将雨水与飘落的梅花一并隔绝在外。
慕凌霜看着结界上流动的梅纹——那是墨识不自觉模仿夜凌梅苑窗棂的图案。他伸手接住一片穿透结界的梅瓣,指尖灵力微闪:“灵泽。”
“嗯?”墨识下意识应声,随即反应过来,“啊!师尊是说它的名字?”
“灵泽既渥,百谷滋荣。”慕凌霜将梅瓣放在小兽头顶,“雨润梅开,很相称。”
墨识望着师尊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那弧度与窗外被雨打湿的梅枝莫名相似。他突然希望这场雨下得久些,好让结界内这方天地永远停留。
“师尊,异灵源里......”墨识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这一年的经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太多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寒潭底的冰茧、萧雁的月华分身、与黑影的生死之战......
墨识捧着茶盏,从初入异灵源到灵纹异变说起。讲到主锁链危机时,他不自觉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已经完全蜕变的霜花灵纹。
“当时情况危急,弟子只能强行催动《霜天诀》......”
慕凌霜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灵纹中心。一股精纯的霜系灵力探入,墨识浑身一颤,只觉经脉中泛起细密的酥麻感。
“灵纹与神魂相连,太过冒险。”慕凌霜声音微沉,手上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仔细检查着每一寸灵脉。
墨识屏住呼吸,近在咫尺的冷香让他心跳加速。
师尊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几乎能数清每一根。
“弟子知错。”他低声道,却忍不住悄悄收拢手指,虚虚回握住慕凌霜的手腕。
慕凌霜抬眸看他,目光如霜雪般清冽。就在墨识以为要被责备时,师尊却轻轻叹了口气:“下次不可如此。”
这近乎纵容的语气让墨识心头一热,他大着胆子继续讲述,说到萧雁和沈怨联手对抗黑影时,慕凌霜的指尖在琴弦上拨动了一下。
“月华与烈焰相融?”
“是,萧少微的月光能调和所有属性。”墨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还教了弟子月华调和霜气的方法......”
他正要演示,却见慕凌霜眉头微蹙:“萧雁碰过你的灵纹?”
墨识一愣:“只是用月华丝线连接......”
话未说完,慕凌霜已抬手点在他眉心。一股比寒潭更精纯的霜气涌入,瞬间游走全身,将经脉中残留的月华之力尽数驱散。
“霜系灵脉,不需外力调和。”慕凌霜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
墨识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扬起:“师尊说得对,弟子以后只请教您一人。”
慕凌霜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夕阳西沉,琉璃白虎早已趴在地上打起了呼噜。墨识的故事讲到尾声,手腕上的霜花灵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师尊,弟子的《霜天诀》既已至第七重。”他轻声总结,目光灼灼地望着慕凌霜,“可要检验弟子的进境?”
慕凌霜放下茶盏,红衣在晚风中翻飞如焰:“嗯,明日辰时,练剑场。”
这就是答应了。墨识欢喜地应下,正要告退,却听慕凌霜又道:
“带上它。”目光所指,正是酣睡的琉璃白虎。
墨识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是,师尊!”
下山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怀中的白虎迷迷糊糊地舔了舔他的手指,墨识低头轻笑:“师尊喜欢你,真好。”
夜风送来山巅一缕若有若无的琴声,是慕凌霜常弹的那首《霜天晓》。墨识驻足聆听,恍然明白——原来这一年,思念从不止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