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球中世界（7） 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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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着细雨，如针般坠落，朦胧的细珠悬浮在建筑的表面，腾起一片水雾。
窄巷堆放杂物的壁沿底角生着一层鲜绿的藻类植物。这一带地处阴暗又偏僻，滋生着细菌和各种只会落户于黑暗的东西。
啮齿类动物吱吱叫唤，迅速从一端流窜到另一端，它们尽可能地贴近了灰暗地带，在潮湿的地面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不规则脚印。
一团黑影从壁墙的上方俯冲直下，临近乱糟糟一片的杂物堆时，它发现了墙角边蜷着的另一团黑影，它人性化地实现了急刹，并小弧动作着拢起了翼手。
那是一只蝙蝠，不同于寻常蝙蝠的褐眼，它脑袋一转，露出了似宝石那样绚丽的紫瞳。
它那对附着翼膜的前爪扒拉了一下蜷着的那人小臂，尖端扣入皮肉，血液缓缓流淌出来。
微弱的痛感没能引来任何的反应，实际上，这点被蝙蝠抓出来的伤口很快得到了愈合。这个尽最大努力把自己缩成球的少年正持续削弱着存在感。
如若再这样放任下去，便与堆在这里的死物无甚区别了。
一道尖尖细细的嗓音倏然响起，奇妙地吐露出仿佛能令灵魂激荡起来的话语。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得活下去，”蝙蝠开口，语调甚至还经过了沉音降调处理。
它像极了一个演说家，用长者独有的语重心长口吻继续说；“当然啦，你身上流淌着的血统能让你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撑很久，可我希望你是那种活着，你明白嘛——真正的活着，而不是现在这样，了无生气自甘堕落在垃圾堆里过日子。”
蝙蝠十分人性化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显然它意识到自己一下子抖出太多豆子会很累。何况说话的对象没有表现出一副有在听的模样，这还是十分客气的说法。
“哦天哪，你理理我。”
它对自身激情澎湃的演讲没有得到应有掌声这点感到挫败，翅膀因激动而微微放开，跃动在那尚且挂着血痕的手臂上。
到这时，它表演的唯一听众终于不再继续当鸵鸟了。
他肯把脑袋从臂弯里挪出来了。
终于！蝙蝠内心激动地想道，感觉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霜白语看了这个微小的生物一眼，显然，只是一眼就足够让蝙蝠重新回退到崩溃边缘了。
“不不不，你难道打算继续埋头当懦夫嘛！撒旦见了都会伤心落泪的！”
它抓狂般的话语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效果，少年只是看了它一眼，没有更多反应、又恢复成最初那个姿势，标准得仿佛他从未挪动过。
蝙蝠戏剧性地捧着自己那张脸，生有细密绒毛的面上似乎正浮现起极力克制的表情。而仅仅只是瞬息过后，它镇定下来，顺带着清了清嗓子。
“要是你觉得……你觉得你喜欢这样，我也、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看啊、我一个血统高贵的地狱蝙蝠已经沦落到照顾一个孩子。”
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怆然而悲恸，尖锐细小的嗓音在窄窄的巷间挤着，来回撞击着耳膜，“没有比我更凄惨的存在了——”
它仿佛有挥之不去的强烈表演欲，即使没人理睬，也能自顾自地演上一出。
要让它安静下来几乎是不现实的一件事。
几乎。总是会有例外的。
在那一瞬间，蝙蝠察觉到了原先隐藏起来的东西——并非实际存在的事物，而是无形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它下意识用翅膀裹紧了身体，将自己整个埋进少年的臂弯，在这种时候，即使对方仍然没有任何表现，却还是会感到安心的。
蝙蝠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一双眼，在紧张的同时不忘观察情况。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十分不怀好意，蝙蝠能够感觉到，这种气息让暗处藏匿着的生物变得浮躁起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变大了，这个原本阴暗的地段突然变得喧嚣热闹。
“天、天哪……”蝙蝠控制不住地哆嗦，爪子又扎进了少年的手臂，它在慌张时总是没轻没重的，虽然一只蝙蝠的力气大不到哪里去，地狱蝙蝠造成的伤口却并非每次都能恢复得特别快。
骚乱的声音令他头皮阵阵发麻。
霜白语随手将还赖在臂弯里的蝙蝠塞进衣服口袋里——尽管它不满意地叫唤着，身体却表现出了很喜欢这个新去处的模样——贴靠着墙壁站起身。
暗处的骚动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
他暗沉的双眸直直地盯着巷口的方向，雨势在这种情况下渐渐变大，隔着一层雨幕，他望向周遭的视线都仿佛受到了轻微的阻碍。
某一个节点，所有一切倏然静止。
丝线般的雨被斩断了，空气仿佛凝滞，暗处流窜的啮齿生物被定了格，一切声音都在瞬间消失，原先存在眼前的色彩彻底退变为黑白灰三色。
时间像是被强制停止一样。
那之后——不知停顿了多久，或许无限长，或许只是瞬息——古钟的钟摆开始工作。厚重声响突破阻碍，从小镇的至高处向周边脉冲般地扩散。
心跳随着那声撞击飞快地跃动着，呼吸因压迫变得急促。
霜白语感觉有无形的存在笼罩了他——不、不仅仅是他，甚至延伸到了整个小镇——所有还活着的人或动物都被掐住了咽喉，他终于意识到，那是恐惧。
但一定还有其他的东西，恐惧不会凭空产生，它是由某种极具压迫性的根源引起的。
有什么毫无征兆地降临到了这个小镇，甚至连栖息在黑暗中的小怪物们都对其心怀恐惧。它们从阴暗处大批量地涌现出来，不惜暴露在光亮中，原先被它们视为安居所的黑暗似乎在一瞬间就成为了让其险些丧命的熔炉。
“我、我想起来了……天哪，天哪我竟然忘掉了！”
许久不吱声的蝙蝠颤抖着从口袋中探出脑袋的一部分，它迎上了少年的目光，用它尖利依旧的嗓音喊出了那个禁忌的名词。
“是德古拉！他回来了！”
它的尾音由于过分的恐惧而带上了扭曲，隐隐透出一丝懊悔的意味。
“这不能完全怪我，我只是蝙蝠而已，它的脑容量太小了，记不住太多的信息……哦但是，德古拉、德古拉……他回来了！回来了！”
“这简直是噩梦！”
霜白语由衷地赞成蝙蝠的这个说法。即使不愿承认，当其降临时，他切身体会到了那种直逼骨髓的寒冷，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复仇者，在漫长的蛰伏之后终于露出了獠牙。
“我们——哦我知道你不会放弃我的，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可我会在危险降临前给你唱首歌，至少、至少能缓解你的紧张……也许……”
霜白语用指腹按了按蝙蝠的脑袋，成功阻止了它的语无伦次，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因为蝙蝠的聒噪而引起那个存在的注意。
他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小巷，最初的那种感觉在逐渐剥离，或许是受到方才那场极致压迫的影响，小镇的主路上一眼望不见人。
雨天人们总是倦怠于出门的，霜白语想，尤其还是临近午夜。
他驻足在道路的一侧，煤油灯罩内燃着的火焰上端冒着灼烧后的灰黑烟气，昏黄的光芒在雨幕下发散开来，变得模糊朦胧，看不真切。
原先还窝在他衣服袋里不肯出来的蝙蝠挪动了下，那个容纳着它的口袋勉强称得上舒适，可它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待在那里。
于是它身形敏捷地并用着爪子，做出刚刚从睡眠中苏醒的样子，以异常迅猛的态势攀上了霜白语的肩头。
它注意到对方已经站在同一个地方很久了，这种时候，过长时间的停顿总是危险的。
他们身后虽然没有洪水猛兽，正因为没有。蝙蝠想到这个比喻，连带着后怕地哆嗦了下，德古拉是比那种生物恐怖得多的存在。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婴孩去摆平一辆战车呢？
蝙蝠飞快地拍打着翅膀，整个身子都靠在——准确的说，是努力推挤着——少年的肩膀，频率与节奏刚好踩在催促的点上。
“现在不是闲着看路灯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光，天哪你难道真的喜欢这种光嘛？”
蝙蝠又开始一惊一乍起来，正如先前所说，它的脑容量太小了，很容易就让思绪从正经事上偏离开去。它显然一时忘了要提醒少年赶紧离开这件事。
“我不太记得了……”
霜白语的声音有些沙哑，隐隐透着一点滞涩。
“什么？！”蝙蝠并不和他处于同一脑回路，即使说了它也不会明白。
霜白语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闭上了嘴。
煤油灯昏暗的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罩落了挥散不去的阴影。
他并不是喜欢才会去那种阴暗角落坐着的，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他甚至……甚至希望自己死去，每次饥饿感降临时他都会生出这样一种念头。
饥饿感。
霜白语想到这个词。
耳边暂时没有了蝙蝠的聒噪吵闹。他的目光闪烁，长久地凝望着虚空一点。有什么飞快地一闪而过，来不及让他捕捉，一旦试图细想，针刺的绵密痛感会占据他的大脑。
或许自己遗忘了某种非常重要的信息，霜白语想，但疼痛让他放弃了深入思考。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球中世界（7）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