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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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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暑假，京海市高铁站被呜嚷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赶路的行人推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拥堵在安检口，跟翻涌的浪花似的，恨不得把身边的人都拍死在沙滩上。
走出室内，外头是骄阳烈日，灼人眼球，热腾腾地气温从地表向上膨胀，挤压着身躯，不过分钟，衣服便黏在皮肤上犹如一层揭不开的皮，晕染出郁闷的潮湿痕迹。
少年身穿长袖长裤佛头青居士服，在人群中清爽得格外令人瞩目。
斜挎的海青色布包鼓鼓囊囊，随着他的步伐偶尔撞击出锒铛声响，他抬头，及肩的黑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半丸子，毛茸茸的碎发如同公鸡尾巴，在半空中随风轻晃。
将已经黑屏的手机举过头顶摇晃几下，笔直地腰板瞬间如同被风吹弯了腰的狗尾巴草。
他本就对现代科技毫无概念，初接触只觉得无比神奇，只要对着各式各样物件“嘀”几声，什么事都能干成，哪能想到这样厉害的小东西居然脆弱到半杯水就能轻易毁坏。
他好不容易才学会怎么操作，可还没学会要如何修理。
其实，以他缺乏现代常识的程度，能顺利到达海京市已是超常发挥加运气斐然。
眼下师兄的地址也存在了手机里，接下来该怎么办——暂时没想到，因此表情显得有几分呆滞。
人一走神，就容易遇到鬼。
屠夫本来觉得今天衰到家了，买羊的那帮龟孙子比他这个正宗流氓还能耍赖。
连媳妇都不肯花钱的穷老汉能有什么大出息？尽耽误他干正事！
这几年国家管得严，到处都是摄像头，高铁站附近人流太大警备也强，他们不好明目张胆，来这儿一般只放羊，不进货，高铁站另外半个街区划归给了罗瘸子，那人不太讲规矩，这两年总为抢占地盘的事儿争斗不断，今天他来晚了，没占到好地方。
“放羊”是业内黑话，意思也简单，就是带手下的孩子沿街乞讨。
这年头要饭的也与时俱进挂上二维码了，但多一个动作就会多一份困难，总归是无形中提高了做生意的难度。
业绩不佳，就算是流氓也得挨骂。
眼见这不晓得哪个旮沓缝里蹦出来的小羊仔，站在马路边发呆，把天真茫然都写在脸上，生意自动撞到他手上哪里有不开张的道理？
这不，几句话来回，对方就已经上套了。
少年表情困惑：“您说……您是师兄的朋友？”
屠夫拍着对方肩膀，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眼尾沟壑挤出几道清晰的纹路，利落的拉开面包车灰色的门，热情招呼他上车：“那还能有假吗？！就是你师兄让我来接你的，要不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止戈小兄弟？！”
名叫止戈的少年停顿一秒，便舒口气：“太好了。”
屠夫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窃喜。
盯上这头小肥羊后，看到他找别人借手机打电话，把他的情况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寻常人可不会如此轻而易举的上当，想来自己今天气运绝佳，遇上个蠢蛋。
屠夫吹声口哨，心情大好：“行李放后备厢就行！放心，一定给你送到师兄那儿！”
屠夫朝止戈的背包伸手，想照惯例接管对方携带的物品，止戈不疑有他，大方将挎包递出： “麻烦您了。”
见过少年挎包健步如飞的模样，屠夫自然没在意这东西的重量，谁知刚接到手，手腕便似突承千金重，顺着包坠向地面。
包底和地面撞出沉重的声响，似金属锒铛清脆，连带惊扰灰尘飘散飞逃，在空中被阳光照得无所遁形，屠夫手指勾着背带的地方已经被勒出红痕，长期开车布满老茧的手久违的传来火辣辣刺痛感。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出一丝尴尬。
“对不起啊，我忘了……”止戈俊秀的面庞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气恼，伸手想拿回自己的挎包：“要不还是我来吧？”
包里有样东西，寻常人拿会有些费力。
“哈、哈，不用！”屠夫讪笑着推拉，狠下心拒绝。
他才不信邪，这小子细胳膊细腿都能拎得动，他还能不行？！
“指定能行！！”
鼓起腮帮咬紧后槽牙，举步维艰的将包扔进面包车的后备厢，泄力后，嘭得一震，车尾轮胎微微变形下压，发出细小的金属挤压声，仿佛是来自面包车的哀嚎。
屠夫手扶着腰瞪大双眼，在原地大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已经坐上面包车的止戈从椅背外探出脑袋，询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哥，我师兄在哪儿？他怎么不接我电话啊？”
屠夫粗粝的双手搭在车顶框边敲了几下，捏不准这个师兄在京海市到底是干什么的，只好含糊其辞：“他大忙人呐！所以才派我来接你嘛！”
那就是了。
止戈飞快接受了这个答案，心下不禁想到，难怪今早卜出困卦。
手机不慎损坏是凶，但一出站就遇上师兄的好友便是吉，这就叫——临危不乱，柳暗花明！
他卜卦技术最一般，反倒格外在意，稍有些准头就会沾沾自喜。
不过师父既然已经提前知会过师兄，又为什么要自己专门给师兄带个口信呢——这小小疑虑只在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
屠夫坐上驾驶座，扭动钥匙发动面包车，还不忘回头朝着止戈咧嘴笑，他背着光，面容几乎要融进黑暗中，唯有露出的那颗金色假牙，在昏暗的面包车里清晰无比的反光。
止戈目光与他对上，不自觉正经危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开始在内心默默自省。
这位大叔虽然看上去面容不善，但其实是很热心的，何况他还是师兄的朋友，自然不会是坏人。
他离开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忘记师父的教诲，以貌取人是很失礼的事，实在不应该。
他心虚，因此眼神闪躲。
但屠夫比他更心虚。
他长得不面善是人尽皆知的事，一般“牵羊”的活儿都会特意挑些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来做，今天纯属意外。眼看还有一段路，怕止戈起疑心，屠夫佯装热心，有一搭没一搭跟止戈聊起来。
“止戈小老弟哪里人啊？毕业了吗？”
止戈闻言视线游移不定，喏喏反问：“……师兄没说过吗？”
屠夫经验丰富，只是波澜不惊停顿一秒就笑呵呵回答，语气自然无比：“他整天忙正事，不爱闲聊！”
止戈松了口气，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呢，师兄离开玄悟洞天时发誓要闯出一番事业哩！”提到师兄他话匣子顿时打开，语调也不自觉活泼起来：“以前师兄练——呃、学业不专心，被师父罚过许多次，没想到现在变得这样努力，师父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玄什么天？
屠夫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混生活，确实没什么文化，可买卖羊仔的都是些穷乡僻壤的蛮荒之地，自打干这行后，他也跟着涨了不少见识。
这个玄悟洞天他却连听都没听说过……名字听着也不像正经地方，倒像是那些景区为了添噱头胡乱跟神话人物攀亲戚取的。
屠夫想追问，又怕多说多错，打草惊蛇，没再开口。
倒是止戈被勾起了好奇心，靠近前方副驾，再次探出半个脑袋：“大叔您呢？”
车开进地下通道，遮蔽了天空，短暂的漆黑过后是敞亮刺眼的隧道照明，屠夫关上窗户，将轰鸣的隧道回声关在车窗外。
屠夫眼神飘向后视镜里的少年，抿嘴角，语气毫无异样：“本地人，放羊的。”
止戈：“城里也有羊吗？”
屠夫笑了：“可不嘛，多得是。”
屠夫在心中飞速打气算盘，这乡巴佬长得虽然好看，但年纪太大点，又是男孩，只能送去边境……倒是他手上最近那批里有些个刺头，打残了还不老实，老想着逃跑，惹得他十分心烦，正好时候也到年纪了，打算卖掉省事。
这小子看着就不怎么聪明，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就一个联络不上的师兄，倒也不失为一个好苗子……
面包车又开了几分钟，白日渐落，红色渲染城市上空，高楼矗立令趴在窗户边仰望的止戈目不暇接，穿过泥泞小路，一路开到东宁区的一座废弃工厂。
这里离高铁站不远，是他们最近的窝点，门卫是自己人，过闸时盯着车内看了一眼，跟屠夫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车一路开到仓库大楼门口才停下。
正常人到这一步多少能察觉点不对劲，可惜涉世未深的止戈还在傻愣愣问：“师兄在里面吗？”
“是，就在最里面那间房。”屠夫低头点根烟，烟雾在他脸部缭绕，表情也模糊不清，他拉开门，跨步小跑到右边给止戈开门，指挥他下车：“我带你过去。”
止戈不疑有他，前脚刚着地，可没跟着走两步，身后引擎声突然响起，再回头，面包车已经朝着大门开去十几米，离他越来越远。
止戈还来不及开口，屠夫一拍大腿，神色故作惊慌：“哎哟！小兄弟，不好意思啊！我同事急着用车，忘了你行李还在车上，他直接把车开走了！”
“你看，要不你先进去跟你师兄打招呼，免得他担心！”他状若商量搓手，皲裂的掌纹发出细碎的磨砂声：“就最里面那间，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让他送回来，一会儿就来！”
“好吧……”止戈迟疑几秒，才犹豫道：“大叔，那个包里有重要物件，千万不能丢的。”
“放心！马上给你带回来！”屠夫乐呵呵答允，便急切的挥手，转身小跑几步。
“等等——”
身后传来止戈的呼喊声，屠夫心脏突棱一跳。
转过身，手已经摸上了别在后背裤腰带里锃亮的刀，眼角堆着满是风霜皱褶的笑意，逆着光晕，达不到眼底：“怎么啦？”
止戈面无表情凝视屠夫不过一两秒，却显得格外漫长。
屠夫的额头冒出细微的汗珠，笑容也几分僵硬，有种被这双眼睛看穿的赤裸感，他这才注意到，少年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在夕阳的照射下燃烧着云朵的形状。
止戈笑眼盈盈，声音清亮：“大叔，谢谢您。”
佛渡不了恶鬼。
对待全然交付信任的待宰羔羊，屠夫只觉得松了口气，最后朝他挥手，为又一次的丰收感到庆幸。
目送止戈毫无察觉的走进铁门，门外早已安排好的小弟迅速窜出锁上门，确认后对自己比了个手势。
屠夫满意的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