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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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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啊。”屠夫抖着嘴叼的烟蒂,火星落在了他手中的挎包上,撩出一个黑点。
布包里的东西简直堪称落魄,就几件叠好的居士服,一把零钱,一本书,一双蓝布鞋,唯一看着不寻常的是一捆黑绳。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整整齐齐缠成一大团,末端还挂着一个手掌长度圆锥型尖锐金属物,根部缠着一串圆形金属环,柄根模糊刻着某个图案,形状如同一颗扭曲的菱形星星添了几笔飘逸的翅膀。
要不是还有装着两个馒头的塑料袋和已经黑屏的手机,屠夫能怀疑那傻小子是穿越来的。
穷得他都要心生同情了。
屠夫挨个掂重量,发现罪魁祸首竟然就是那一捆绳子。
止戈最后那番话让他留了个心眼子,他们老大洪哥一向喜欢收集稀罕玩意儿,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还是让手下人将这东西单独拿了出来。
说“拿”也不准确,小弟几乎是双手抬出来的,还无比吃力的模样。
屠夫一脚踹到他屁股上,嘴上骂骂咧咧:“废物东西!这点力气都没有!”
全然忘记刚刚的自己也是同款狼狈。
屠夫抬起食指,眯着眼睛对着铁门方向吐口烟:“等会把他们都喊上,一起进去。”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大哥,那小子像根筷子似的,至于吗?”
“你们懂个屁!”屠夫啐口痰,恨铁不成钢,鄙夷这些后生仔脑子不灵光,他今天心情不错,换做平时早就上手教育了,今天却耐着性子解释,他手指着门那边: “这小子进去多久了?正常人一看就知道自己被拐了,遭了事撒泼打滚的那些反而好说,打几顿就老实了!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么安静就不对头!那些个动心思找机会逃跑的,全是这种王八蛋!”
灭了烟,屠夫恶狠狠教训道:“我可提醒你们,最近赵家的事惹得洪哥烦心得很,皮都给我绷紧了,老子倒大霉你们也一个都别想跑,听懂没?!”
“知道了,屠哥!”
…………
止戈进屋后,就听到了身后门被上锁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全都是半大的孩子,衣衫褴褛,浑身沾满黑色污渍,煤球似的,他们几乎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只有两个年纪特别小的,看上去四肢健全。他们与散乱在房间各处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零星相依,眼神死寂,与破旧的薄毯子蜷缩成团,合为一体。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异味,微生物腐烂发酵时不甘寂寞的在空气中升腾,在这个空间里不断膨胀。整间屋子只有东面墙壁上有一扇小小换气扇在慢悠悠的旋转,仿佛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止戈注意到只有最左边角落里靠墙的女孩向他投来了视线。
一大一小。
大的看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身着蓝白色校服,看上去比其他人稍微整洁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弓着背脊倚靠在墙角,牛仔裤的膝盖处都是破洞,左腿露出的部分,未愈合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渗血,也许因为感染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散发着一股异味,十分骇人,她本人却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毫不在意。
看止戈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便面无表情低下脑袋,抬起手臂将年幼的那个遮挡得越发严实。
年幼的那个艰难露出半个脑袋,看上去才四五岁,似乎是这堆孩子里唯一对外界仍好奇心的,葡萄般的大眼珠澄澈干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太小,看着比起其他孩子要更加懵懂一些。
大脑尝试消化眼前极富冲击力的画面的含义,却好像在识别一道不在数据库内的程序。
每个字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乱码,不断显示“读取失败”。
他住的地方幅员辽阔,但人口稀少,孩子更是凤毛麟角,那帮闲云野鹤的老家伙们带孩子的手段正常人看了都要摇头,更谈不上温柔悉心,脏兮兮兴许有过,受伤也是家常便饭,但受伤后无人照料那是万万不能的。
小时候师父最爱给他讲的睡前故事,就是后山有专吃小孩的凶兽,迷路的孩子会被哄骗回巢穴做粮食,今天咬掉一只手,明天再咬掉一只脚,慢慢吃,直到骨头渣都不剩下,世上便再也没有这个人。
长大后他知道了这只是师父哄骗他的恶趣味。
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否则,要怎么解释眼前的场景呢?
也许是止戈的视线太过直白火辣,女孩终于忍不住了微微侧过脸透过刘海的缝隙再次看向止戈,手掌放到妹妹的脑袋顶上,强行压了下去,让妹妹不要做显眼的事。
她不想再惹麻烦了。
这半年,把她有记忆来认知的世界碾得粉碎,她知道自己已经遭遇了什么,未来还会遭遇什么。
可妹妹还小。
这里的孩子的遭遇大多相似,硬要说妹妹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新来没几天的孩子,崭新的灵魂尚存,会睁大眼睛叫姐姐,会因为饿肚子流眼泪,会在深夜里害怕发抖,会存着回家的期盼,会想妈妈。
妹妹不是她的妹妹,只是因为年纪太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只记得家人曾这样唤过自己。
这里日日夜夜被恐惧驯化支配着,大部分人早就被折磨得失去棱角,残缺的不仅是身体,还有逃跑的意志,忘记父母,忘记来处,有些则是连人性也一并忘记。
屠夫把这里变成斗兽场,他会单独给一部分孩子好处,鼓励他们举报其他不规矩的孩子。
而她们自然成为了他人争夺口粮的牺牲品,失去了唯一出逃的机会。
她听到屠夫和手下对话,知道自己明天就会被打包卖到某个偏远村落的老汉家当媳妇。
她不小了,对这一切虽然只有模糊的概念,却也不得不在难以言状的恐惧中滋养出迷茫的恨意。
这间房子里装的本都是受害者,但现实对弱者显得尤为残忍,在日复一日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无力承载的孩子们,不得不将武器刺向更弱的人。
这两天,她不是没想过,如果不是非要带着妹妹一起逃走,她是不是已经自由了?
随后,她便开始害怕会这样想的自己。
这段日子,她总做梦,梦里是和表弟一起玩蚂蚁窝的场景,一点热水灌进去,雾气升腾,蚂蚁就会疯狂朝外涌,脆弱渺小的黑色四肢拍打泥水,连挣扎的声音都听不见。
在梦里,她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是蚂蚁。
醒来后,她总会想,也许这一切,都是来自蚂蚁的报复也说不定。
而眼前这个满脸天真的成年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才会跟她有一样的遭遇,但她忍不住在心中泛起一丝恶毒的欣喜,看来即使是长到这样强壮的年纪,也一样会来到这里。
证明这世界上也不全是些不公平的事。
女孩移开视线,继续盯着地面。
不一会儿,眼帘中闯入一双灰布鞋。
她顿时浑身僵硬,手臂下意识挡住旁的妹妹,抬起头警惕的看向止戈。
倒是妹妹小手扶上女孩的手臂,眨着眼睛有些胆怯,葡萄大的眼珠扑扇着长睫毛,她的脸上黑一块蓝一块,像只掉进水里的小泥人。
止戈不自觉放慢呼吸,摸摸上衣夹层,舒了口气。
还好,在这里。
食指与中指伸进去夹出一张包裹成三角形的黄色纸片,递到女孩眼前轻晃两下:“伤口不止血可不行。”
止戈语速徐徐,声调也温润,但女孩只是依旧神色怪异的盯着他白净干爽的手,没有回应。
止戈毫不在意,在女孩面前单膝跪下,将纸包展开,露出里面黄褐色粉末,利落撒到女孩膝盖上,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猛得刺痛让她浑身猛颤,尖叫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条件反射弹腿想后逃,大幅挣扎着身躯,直到听到身后的妹妹怯生生叫出声。
“不要、不要!姐姐疼……!”
妹妹眼眶积蓄着泪水,抱着女孩的胳膊浑身颤抖,孩童声音稚嫩,不敢哭得太大声,只得像只刚出淋了雨的奶猫,夹杂着哭腔有些含糊不清:“打、打妹妹!妹妹不怕疼……呜呜呜……”
女孩焦急的拍打妹妹的后背想要安抚她,手掌却止不住颤抖。
她是个坚强到不可思议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如此。
不负责任远走高飞的父亲留下她和妈妈独自面对一片狼藉的生活,苦日子总是很多,再后来妈妈到外地打工,将年幼的她托付给小姨照料,小姨人不错,但那始终是别人家,生活里鸡零狗碎的事有许多,可她从未哀叹过自己的不幸。
她总记得妈妈说的,困难的时候,懦弱是病毒,有了一次,未来的日子都会被传染,就再也好不起来了。
可眼下,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叫什么名字?”止戈上药的手一顿,头也没抬,没等到答案他也不着急,只是没头没尾的补了一句不相干的:“你的衣服和我的练功服很像。”
“……”
女孩抬起头,这样凑近看,才发现少年额间有颗朱砂痣,像落在白雪上的血滴。
让她想起姥姥家里供的瓷观音,明明应该是冰冷的物件,却在檀香烟雾缭绕里,散发出沉静的暖意。
这校服不知道是哪个在屠夫手下呆过的孩子留下的,上面的校徽已经模糊不清,给她穿不过是为了乞讨时能更像样,博得更多的同情,她也曾经有过自己的校服,也是蓝白色。
女孩咬起嘴唇,瘦窄的肩膀越发无力的蜷缩起,眼神却依旧倔强得发亮。
止戈没再说话,双方也就这么沉默着,麻木的创口传来酥麻的痒意,疼痛似乎确实有所缓解,她不知道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止戈的药确实很有效。
或许两者都有。
上完药,止戈直起身子,再次环顾四周,空气中凝结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沉默许久的孩子容易变成哑巴,止戈从未觉得嘴里如此生涩过,连同他的心脏都浸泡在潮湿的泥土里,凝结成一块块的疙瘩。
“这么问可能有些奇怪——”
止戈左手扶在右肩,单手旋转手臂,歪了歪脑袋,骨头发出咔啦的声响,食指指向紧缩的铁门,半侧过头,削尖的下巴边发丝滑落,垂眸睫毛在眼睑落下一片长长的阴影,低声道:“你们应该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吧?”
单纯之人有时会显得愚蠢得惹人发笑,当然只能换来一阵沉默。
可止戈已经不需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