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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食纹蠹与星辰糕 ...


  •   东方天域的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时,青帝已经坐在了青玉案前。

      案上是一幅用三千六百种不同朝露绘制的《四时露相图》。每滴露水都悬浮在特定的位置,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微的光谱差异——东海之滨的露带着咸涩的潮气,昆仑雪顶的露凝着未化的寒晶,人间田埂上的露沾着泥土的生机。

      “阿姊又在对露诊脉了?”

      赤帝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伴随而来的是火焰烘烤面点的焦香。她今日穿了件赤色的衣裙,袖口用金线绣着跳动的火焰纹,手里托着的白玉盘中,七枚形似小太阳的酥饼正滋滋冒着热气。

      “不是诊脉,是听它们说话。”青帝指尖轻点,一滴来自南方雨林的露珠颤了颤,内部浮现出极淡的灰色纹路,“这滴露里藏着昨夜一场未成的雷暴——云都聚好了,偏被一只路过的大鹏鸟扇散了。”

      赤帝凑过来瞧了瞧,顺手拈起一枚酥饼递到青帝唇边:“那这只‘路过大鹏’,怕是帝俊派出来探风声的。尝尝这个,我新琢磨的‘破晓焰心酥’,用了三十六种花蜜调馅,最后用一丝太阳真火封酥皮。”

      青帝就着妹妹的手咬了一小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的瞬间,确实有温暖却不灼人的火焰气息弥漫开来,裹着层层叠叠的花香。她细细品味片刻,才道:“火候精进了,不过……第七转时地火偏了巽位三分,所以桂花蜜的尾韵里带了一缕不该有的苦。”

      赤帝瞪大眼睛,自己也咬了一口,闭目感应半晌,懊恼地跺了跺脚:“还真是!定是我昨日疏导北冥地窍时,分了心去记那处火灵被引偏的新痕迹——”

      话音未落,黄帝沉稳的脚步声从庭院石径上传来。

      她今日未着帝袍,只穿了件朴素的鹅黄色常服,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个陶盆,盆中新生的“玉脉草”幼苗正吐着淡金色的光晕。

      “又在说北冥地窍的事?”黄帝将陶盆放在青玉案一角,那幼苗的光晕自动融入《露相图》的脉络,“我昨夜重查了地书,那处引偏的痕迹确实不自然,但手法极高明——像是顺着地脉本身的‘呼吸节奏’,在它吸气时轻轻推了一把。”

      “能顺势而为,便是摸到了法则的门槛。”青帝轻轻挥手,案上的露珠们纷纷归入各自的琉璃瓶,“帝俊吃了那么多次亏,总算学会不用蛮力了。”

      玄帝到来时没有脚步声。

      她像是从晨雾中凝形而出,一袭玄衣上还沾着北冥特有的、连光阴都能冻缓的寒意。手中提着的不是食盒,而是一盏用整块玄冰雕成的提灯,灯内没有烛火,只有一缕被永恒封存的“虚空冷凝”。

      “东海蚀木灵虫已清。”她将冰灯放在案上,灯壁接触青玉的瞬间,凝出一圈精美的霜花,“虫卵溯源至归墟边缘第三万五千六百处空间褶皱——有被动过的痕迹。”

      四帝的目光在冰灯上空交汇了一瞬。

      “先用早膳。”青帝最先收回视线,衣袖拂过玉案,露水图卷化作青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副碗筷,一锅正在小炭炉上的百花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赤帝那盘焰心酥。

      小葫芦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滚进花园。

      两个小家伙今日穿了青帝新制的衣裳——用朝霞染就的鲛绡纱,跑动时衣摆会流淌出渐变的光泽。她们正在玩一种新游戏:用青帝教的“生机牵引”术,指挥藤蔓编织复杂的迷宫。

      “不对不对!这根要绕三圈半,昨天阿母教过的!”妹妹跺着脚,一根不听话的常青藤正在她指尖扭成麻花。

      姐姐更沉稳些,她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藤蔓内灵力的流动:“你别急,它说昨晚偷喝了半滴没化开的月华,现在头还晕着呢……我们帮它消化一下就好。”

      青帝在廊下含笑看着,手里绣着一方帕子——用的是女修前日送来的“四时锦”,她要给两个小家伙绣一对护身的香囊。

      赤帝蹲在花圃另一头,正对着一丛蔫头耷脑的七色堇“问诊”。

      “叶片背面有蛛网状暗斑,根系灵力循环滞涩……嗯,是地下三尺处有个新生的灵脉岔口,抢了它的养分。”她手指插入泥土,一缕金红色火线钻入地底,片刻后,那处微小的灵脉岔口被温和地“熨平”,“好了,明天就能精神起来。”

      黄帝没有加入花园的热闹,她坐在一株万年银杏下,面前摊开一本以大地脉络为纸、灵力为墨的“地书”。书页自动翻动,显现出九野大地的实时状态:某处新生灵泉过于旺盛,需要疏导;某片古森林的地气流转慢了半拍,该去推一把。

      她每察觉一处异常,便屈指轻弹,一缕坤元之气穿越虚空直达彼处,进行最精细的调控。

      玄帝则在修剪一株极其罕见的“寂夜优昙”。

      这花是禺强从归墟边缘带回来的礼物,只在绝对寂静中开放,花瓣漆黑如最深的夜,花心却蕴藏着一点创世之初的微光。玄帝修剪时不用剪刀,指尖凝出的极寒气息比任何利器都精准,每一次落指,都契合着这株奇花自身的生长韵律。

      桃花灵是跟着女修一起来的。

      “青帝阿母!女修阿姊教我做了‘星尘糕’!”桃花今日发间的桃花换成了含苞的形态,捧着食盒跑过来时,那些花苞一颤一颤的,“我用花园里最新鲜的露水和面,还偷偷借了一缕羲和阿姊车驾路过时的晨光!”

      食盒揭开,里面是十二块半透明的糕点,每块里都封着细碎的星光,还在缓缓流转。

      青帝拈起一块,星光在她指尖雀跃:“羲和知道你这么‘借’光吗?”

      “知道知道!”桃花用力点头,“她说下次可以直接去日车上取,还教我怎么分辨不同时辰阳光的‘脾气’呢!”

      女修走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匹刚织好的锦缎。那锦缎很是奇特,远看是纯白,近看却能发现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银色纹路——那是她将昨夜星辰轨迹织了进去。

      赤帝率先起身往厨房去。

      “今日我做‘地火慢煨麒麟筋’!”她宣布,“阿姊从昆仑带回来的那截麒麟藤,我用药酒泡足了七七四十九日,该炖了。”

      青帝笑着摇头:“那截藤是陆吾守着长大的,你炖它,小心陆吾明天来哭。”

      “我留了根!”赤帝理直气壮,“还浇了三滴建木甘露,保证百年后长得比原来还壮!”

      黄帝合上地书:“我去和面。北境新贡的‘雪域麦’,磨出的粉自带寒性,正好平衡麒麟筋的火气。”

      玄帝默默收起修剪工具,洗净手,从虚空里取出一个冰玉匣:“配菜。”

      匣子打开,是北冥深渊才有的“虚空银鱼”,每一条都晶莹剔透,能看到骨骼里流转的星光。

      青帝看着妹妹们各司其职,自己便取了青要山今晨送来的鲜笋、瑶池新采的玉藕、东方海滨运来的灵贝,开始处理。她的刀法没有烟火气,更像是某种舞蹈,每一刀落下都契合着食材本身的纹理。

      小葫芦们被派去剥蒜——用她们新学的“微尘分离术”,将蒜皮完整剥下而不伤蒜肉分毫。

      桃花和女修负责摆盘。桃花能用花瓣拼出实时变幻的微型风景,女修则以锦缎余料裁成餐垫,每张餐垫的纹路都不重复。

      厨房渐渐被香气填满。

      那是一种奇妙的复合香气:麒麟筋的醇厚、雪域麦粉的清冷、虚空银鱼的缥缈、各类时蔬的鲜活……还有赤帝调控地火时,偶尔泄出的一缕太阳真火的暖意。

      就在煨罐咕嘟声最悦耳时,青帝忽然侧耳。

      “建木东南枝,第三千六百片叶子,被啃了。”她说。

      赤帝头也不抬:“是‘食纹蠹’,专吃灵纹的虫子。昨天英招就报过了,说已派了三队青鸟去捉。”

      “不是自然的。”青帝洗净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幅光影图像浮现——建木叶片上,极细微的啃噬痕迹组成了一个扭曲的符文,“看这齿痕排列,有人在借虫传讯。”

      玄帝瞥了一眼:“归墟边缘,第七万二千处褶皱,有相同波动。”

      黄帝将面团搁在案上,手按大地感应片刻:“地脉无异常。不是大举进攻,是又一次试探——想看看我们对建木的监控到底有多细。”

      四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赤帝掀开煨罐盖子,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那就让他看。阿姊,撒最后一味调料吧。”

      青帝笑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往罐中点了三滴——那是她今晨收集的、那滴“未成雷暴之露”。

      露水入罐的瞬间,所有食材的香气完美融合,一种“即将发生却未发生”的生机感弥漫开来。

      “开饭。”

      午膳用罢,众神移至花园水榭。

      青帝抚琴,黄帝吹埙,赤帝以指尖叩击玉杯打节拍,玄帝虽不演奏,但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水榭边的瀑布凝出更精致的冰晶,叮咚落水声自成韵律。

      小葫芦们趴在栏杆边喂鱼,用的是午膳剩下的点心屑。池中的锦鲤都不是凡品,有些鳞片上天然长着卦象,有些游动时会带起小小的彩虹。

      桃花靠在水榭柱子上睡着了,发间的桃花苞悄悄绽放,散发出助人安神的香气。

      女修挨着玄帝坐,手里还在织着什么——这次是条发带,用的是赤帝鬓边一缕脱落的长发(被赤帝随手塞给她的)和青帝花园里的七彩蚕丝,说要给桃花编个新的头饰。

      琴音流淌到某一节时,青帝的指尖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黄帝的埙声低了一个调,赤帝叩击玉杯的节奏慢了半拍,玄帝身侧的冰晶凝滞了一瞬。

      通过各自的方式,她们都感知到了:西方,碧游宫废墟深处,那个被标记过的“异常波动”,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归墟核心移动——速度之慢,大概三百年才能挪动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但它在动。

      琴音继续,埙声跟上,玉杯叮咚如常。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风吹落了花瓣。

      直到一曲终了,青帝收手按弦,余音袅袅散去,她才轻声说:“禺强在看着。”

      玄帝颔首:“每挪一寸,冰鉴就厚一分。”

      这是她们早有的安排:既然那“余烬”异变无法阻止,便让它变,但每一分变化都要在监控下,每一丝能量波动都要被封入玄帝的“归墟冰鉴”。

      赤帝伸了个懒腰,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所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继续喝茶,还是去把帝俊揪出来打一顿?”

      黄帝温声笑道:“你昨日不是说,要教小葫芦们怎么用火焰雕冰花?现在阳光正好。”

      “对哦!”赤帝跳起来,跑去摇醒桃花,“醒醒醒醒,上课了!今天教你们怎么让火听话——”

      花园里又热闹起来。

      青帝没有加入教学,她走到水榭边缘,望着建木的方向。那棵贯通天地的神树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枝叶,每一片叶子都在进行着无比复杂的光合作用——将日光、月华、星辰之力转化为滋养天地的灵气。

      也转化着,那些试图污染它的“杂质”。

      “阿姊在担心?”黄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帝摇头:“只是在想,帝俊下一次会用什么方式。模仿地脉?模仿植物?还是模仿‘我们’?”

      黄帝与她并肩而立:“无论模仿什么,只要这天地还在呼吸,只要生命还在生长,只要文明还在传承——他就永远只能模仿表象,触不到内核。”

      远处,赤帝的火焰在桃花指尖开出一朵冰雕的莲花,小葫芦们鼓掌欢呼。

      女修的发带织好了,正给熟睡的桃花轻轻系上。

      玄帝不知何时离开了水榭,此刻正站在北冥方向的云端,衣袂飞扬,凝望着归墟。

      青帝收回目光,微笑浮上唇角。

      “是啊。”她轻声说,“我们该去准备晚膳了。今晚,我想吃你上次做的‘大地丰饶羹’。”

      “好。”黄帝也笑了。

      夕阳开始西斜,神界的又一日,在炊烟与琴音中,缓缓步入温暖而静谧的夜晚。

      而那份静谧之下,天地这盘大棋,仍在无声地落下新的棋子。每一滴露,每一缕火,每一次花开,每一次呼吸,都是棋局的一部分。

      只是下棋的人,此刻正系着围裙,商量着晚上是该蒸鱼还是烤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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