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青弦 ...
-
青帝在整理一束“因果线”。那些线细如蛛丝,色泽各异:金色的善缘线温润如阳光,灰色的孽缘线冷涩如铁锈,还有无数难以定义的、在两者间变幻不定的过渡色。
早膳后,小葫芦们被派去花园“采声”。
这是青帝新教她们的功课: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神识去“采集”万物自然发出的、未被语言污染的本真之声。一片叶子脱离枝头的轻叹,露珠滚过花瓣的轨迹,蚯蚓在土中穿行的摩擦……这些声音里蕴含着生命最原初的韵律。
桃花今日没跟去,她正对着一面冰镜练习“表情”。
镜是玄帝凝的,光可鉴人。桃花对着镜子努力做出“威严”“慈祥”“沉思”等各种神态,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眉梢眼角天然带着的、属于春日桃花的烂漫笑意总也压不下去。试了半天,她泄气地垂下肩膀:“我是不是永远当不了像阿母们那样沉稳的神?”
女修正坐在一旁绣香囊,闻言失笑:“为什么要像?你就是你。若天地间所有的花都想着变成树,那才无趣。”
“可帝俊他们……”桃花咬唇,“他们总在暗处使坏,我若一直这么天真,会不会拖阿母们的后腿?”
女修停针,抬头认真看她:“桃花,你知道你的‘天真’是什么吗?”
桃花茫然摇头。
“是不设防的信任,是未经算计的善意,是对美最直接的喜悦。”女修轻声道。
桃花怔住,冰镜中自己的倒影似乎清晰了些。
女修重新低头穿针,“若论‘沉稳’,玄帝阿母够沉稳吧?可她肯为你凝这面镜子,肯收你做的冰花,肯让禺强带你去归墟边缘看星星——这份心意,难道不‘天真’么?”
桃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容如枝头桃花骤然绽放,再无半分阴霾。
午后的琴室,四帝在调试一把新琴。
琴身是黄帝从地心取来的“九窍玲珑木”所制,木有九孔,天然通达,能放大最细微的振动。琴弦是青帝以建木气根混合星光抽成的丝,共七弦,对应日月五星。
此刻,赤帝正以指尖真火,为每一根琴弦“定音”。
这不是普通的调音,而是在校准弦与天地频率的共鸣。她闭目凝神,指尖的火焰温度随着天地间灵气的潮汐起伏而微妙变化,火焰灼烧琴弦的位置、时长,都精妙到不可思议。
“角弦偏高三分。”青帝忽然道。
赤帝睁眼,仔细感应后点头:“是了,今晨东海有蛟龙化形,引发的灵气震动波刚刚传到——得把蛟龙的‘意气’也算进去。”
她调整火焰,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音波荡开时,窗外的竹林应和般沙沙作响。
玄帝负责琴徽的镶嵌。十三枚琴徽,她用了十三种不同的材料:北冥玄冰、归墟息壤、星核碎屑、凤凰泪晶……每镶嵌一枚,她都以极寒之力将其与琴身彻底融合,确保亿万年不朽。
最后一枚徽位,她用了桃花今晨送来的一小瓣桃花——不是真花,是桃花灵以自身本源凝成的“桃花精魄”,封在玄冰里,成了永不褪色的淡粉色晶体。
“此处当有生机。”她解释,虽然语气依旧平淡。
黄帝则盘膝坐在琴尾处,双手虚按地面。她在调整琴身与大地的接触点——哪怕琴桌只有四足触地,这接触也关系到琴声能否借地脉远播,能否与山川共鸣。
“东北,地气稍涩。”她轻声道,一缕坤元之气从掌心渗入地板,穿过层层砖石,直达地脉深处,将那一处微小的淤塞温柔化开。
青帝是最后一道工序。
她不需要动手,只是静坐在琴前,凝视这把即将完工的乐器。她的目光如春风雨露,拂过琴的每一寸。凡目光所及,木材的纹理更润泽了,弦丝的韧度更均匀了,琴徽与琴身的结合处泛起温润的包浆光——这不是物理变化,而是“灵性”的苏醒。
当时钟般的最后一缕目光收束,整张琴忽然自发发出一声清鸣。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时空,让听者同时听见春雨滴落、夏雷滚过、秋叶飘零、冬雪压枝。四时流转,尽在一音之中。
“成了。”青帝微笑。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琴身正中的第七弦——那根对应“太阴”,由玄帝亲手嵌入“桃花精魄”徽位旁的弦,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断裂声清脆得刺耳。
断弦并未委地,而是悬浮半空,两端微微颤抖,发出持续不断的、尖细的哀鸣。那声音不像琴音,更像某种活物垂死的啼叫。
四帝同时色变。
赤帝最先出手,掌心火焰化作丝网,试图包裹住断弦的振动,但那哀鸣声竟穿透了火焰,继续扩散。
黄帝一掌按地,地脉之气上涌,形成无形的屏障将琴室与外界隔绝,阻止声音外泄。
玄帝指尖已凝出玄冰,却不是去冻断弦,而是虚划着分析声波的频率构成。她眉头微蹙:“此音非自然断裂之声。有‘怨憎’法则混入弦中——在青帝阿姊以目光点活琴灵时,被一同‘唤醒’了。”
青帝没有动。
她只是凝视着那根断弦,眸中青色流光运转如星河倒悬。三息之后,她轻声开口:“是白帝。”
不是帝俊,是那个早已被剥皮抽筋、形神俱灭的白帝(双头黑蛇)。
“蛇族二妃,肃与志。”青帝缓缓道,“她们在归墟夹缝中异变时,将对白帝的思念、对我们彻骨的恨意,炼成了一缕‘怨憎本源’。帝俊找到了它,并将它封入了一小片归墟碎屑——那碎屑,少妹,可还记得你今晨从寒泉中滤出的那缕杂音?”
玄帝眸光一冷:“第七万三千处褶皱的碎屑。我以为已涤净。”
“你涤净了物质的部分。”青帝伸手,虚空中浮现出清晨寒泉的微观回溯画面——玄帝倒拨时间轴净化水流,但那缕杂音在消失前的最瞬间,有一粒比尘埃还小的黑暗挣脱了时间束缚,跃入了……“跃入了桃花精魄投射在冰镜中的倒影。”
画面定格:玄帝凝冰镜教桃花表情时,镜面曾短暂映出窗外的寒泉。就是那一瞬的映照,成了这粒“怨憎本源”跨越净化的跳板。
“它蛰伏在桃花精魄中,直到此琴被点活,天地法则共鸣达到巅峰时,才被‘共振’唤醒,选择了最脆弱也最关键的太阴弦爆发。”青帝说完,全场寂静。
好精密的算计。好漫长的伏笔。好可怕的耐心。
帝俊不仅在学习她们的推演,更在利用她们之间最温情、最不设防的联系(玄帝对桃花的教导,桃花赠予的精魄)作为攻击的通道。
“现在怎么办?”赤帝盯着那根仍在哀鸣的断弦,“这声音听久了,怕会污秽神魂。”
青帝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既是以‘情’为刃,便以‘情’为线。”她说着,从自己发间取下了一根青丝。
那青丝离体的瞬间,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青光。她将它轻轻搭在断弦的两端。
“此弦所承,原为太阴清冷之思、桃花烂漫之喜。如今混入怨憎,阴阳失调,喜悲对冲,故断。”青帝指尖轻抚那缕青光,“我便补以‘守护之念’
青光融入断处。
哀鸣声戛然而止。
断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新生出的弦段色泽更深沉,隐隐有青金色的纹路流转。整张琴的气息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多了一种历经挫折后的厚重与坚实。
“至于这缕怨憎本源,”青帝看向玄帝,“既来自归墟,便归于归墟吧。但它既已成‘念’,不妨……让它带点东西回去。”
玄帝会意,指尖凝出一枚极其复杂的冰符,轻轻按在重续的琴弦上。冰符渗入弦中,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赤帝好奇。
“一段‘记忆’。”玄帝道,“若此怨憎本源被帝俊回收,他读取时,会‘看’到白帝彻底湮灭前最后的真实画面——不是他幻想中的悲壮,而是四帝分食其肉、谈笑风生的场景。以及,白帝元神被封印时,那无尽的恐惧与哀求。”
琴弦彻底恢复,甚至音色更显苍茫辽阔。
青帝信手一拨。
琴音流出,不再是清越高渺,而是带着洪荒般的厚重与包容。那声音所及之处,因断弦哀鸣而萎靡的花草重新挺立,空气中残留的负面情绪被涤荡一空。
更奇妙的是,琴音似乎穿透了空间,向着归墟方向,送去了某种坚定的无声讯息。
桃花灵和女修此时才被允许进来——刚才的变故被黄帝的屏障完全隔绝了。
“琴好了吗?”桃花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弦断了,但又接上了,接得比以前还好……”
四帝相视一笑。
“好了。”青帝温声道,“来,桃花,你试第一个音。”
桃花小心翼翼地在琴弦上轻轻一勾。
“铮——”
一声清响,她发间的桃花瞬间全部绽放,满室生香。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天边云霞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神殿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与琴音一起,融入暮色。
观星阁顶,常仪已开始点亮最初的星辰。
今夜星河格外璀璨,仿佛在庆贺某场无声战役的胜利,又仿佛只是天地亿万个寻常夜晚中,平静而美丽的一个。
而琴室内,新琴的余韵仍在梁间缭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