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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帝俊:关于我的大计被一瓶花打败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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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铺满东方神殿的飞檐时,青帝已立在回廊下。
她一袭简单的月白云纹深衣,长发松松绾着,正在拣选今日要用的茶——不是寻常茶叶,而是昨夜星辉最浓时,建木最顶端那批新叶自发卷成的“星蜷”。
每片“星蜷”不过指甲盖大小,蜷曲的形态天然契合某个星辰的运行轨迹。
廊外传来赤帝清脆的嗓音:“阿姊!快来看这个!”
青帝抬眼,见赤帝手里托着个白玉盘,盘中堆着些晶莹剔透、形如小太阳的果子。
“禺强刚送来的‘曦光果’!”赤帝献宝似的捧到青帝面前,“说是长在归墟与现世交界的裂缝里,果肉里封着破晓时第一缕真正刺破黑暗的光——我尝了一个,甜的!”
青帝拈起一颗对着晨光细看。果子半透明,能看见内里有细密的金色丝线缓缓旋转,确实是纯粹的光被具象凝固后的形态。
“配今晨的‘建木朝露’正好。”
茶室设在神殿东翼
此处不设墙壁,只以九十九根青竹为柱,柱间垂着女修织的“四时帘”——春帘是烟雨杏花,夏帘是荷风蝉鸣,秋帘是枫月雁阵,冬帘是梅雪松涛。此刻挂的是春帘,细雨如酥的幻影在竹帘间无声飘洒,却不沾湿室内分毫。
黄帝已先到了。
她正跪坐在茶席主位前,专注地摆弄一套新得的茶具。那茶具不是陶瓷,而是一整块“地心温玉”天然形成的壶与杯,壶身还保持着大地脉络的纹理,倒入热水时会隐隐泛起地脉搏动般的暖光。
“阿姊看这个。”黄帝见青帝进来,举起一枚茶则——那是片真正的、边缘镶金的梧桐叶,“陆吾从昆仑西麓那株凤凰栖过的梧桐上采的,说叶脉里还残留着一丝涅槃之火的余温,用来量茶,能让茶性更活。”
青帝在黄帝对面坐下:“少妹呢?”
“在后面的寒泉边。”黄帝往轩后指了指,“说今日的泉水‘有杂音’,要重新滤过。”
神殿后后有一眼引自北冥的寒泉,泉水涌出时自带零度以下的低温,却永不结冰。玄帝日常饮用的茶、烹食用的水,皆取自此泉。
此刻玄帝正立在泉眼边。
她今日仍是玄衣,但衣料换成了北冥特有的“夜海鲛绡”,那种深黑中透着极暗蓝的色泽,如同最深的海底仰望夜空。衣袖上以银线绣着归墟的空间褶皱图,随着她抬手拂水的动作,那些褶皱仿佛真的在流动。
泉眼在她掌心三寸之下汩汩涌出,每一股水流的轨迹都被她的神识瞬间分析。忽然,她指尖微顿,从万千水流中截取了一缕——那缕水在离开泉眼的刹那,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刮擦的“铿”声。
“第七万三千处褶皱的碎屑。”玄帝自语。
归墟边缘那道被切割的空间褶皱,有极微小的碎屑混入地脉水系,辗转流入了这眼寒泉。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却是个危险的信号:帝俊对空间法则的操控,已精细到能留下持续污染的“信息残渣”。
玄帝掌心泛起幽蓝寒光,将那缕水彻底“涤净”——不是简单的净化,而是将其中的时间轴倒拨回被污染前的状态。净化后的水流汇入主泉,再无杂音。
她取了最新涌出的一壶水,转身回茶室。
四帝围坐茶席时,赤帝正将曦光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果肉离开果核的瞬间,内里封存的金色光线便流淌出来,在玉盘上汇成一小滩液态的晨光。她用银签小心挑起一片果肉,那片光便如活物般自动缠绕上去,将果肉镀成半透明的金箔状。
“先喝三巡茶,再以此果佐之。”青帝将分好类的星蜷茶倒入温玉壶,“第一巡,泡三十息——少妹,水。”
玄帝默然将寒泉水注入一把长嘴银壶,掌心轻抚壶身。注水时她的手极稳,水流如一缕银丝,不偏不倚落入温玉壶的正中心,激起茶叶旋转,却无半滴溅出。
茶气升腾时,那些星影便在蒸汽中缓慢旋转,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夜空端到了眼前。
光晕比昨日淡了半分。”青帝举杯细观,“对应幽都的区域,有未安息的怨魂聚集过盛,吸走了部分星光正能量。”
“已让神荼郁垒去疏导了。”黄帝啜了一口茶,“三百七十一个怨魂,多是因妖族上次散布的‘离间谣言’而死,死前执念太深。需以‘清明梦’温养四十九日。
第二巡茶
这次茶汤呈淡青色,饮下时喉间会依次浮现不同的感觉
“茶气滞涩。”赤帝忽然皱眉,“对应人间东南沿海,有大规模‘信仰波动’——不是正常的祈愿起伏,而是整齐划一的、被引导的集体性虔诚。”
四帝同时放下茶杯。
“帝俊的手笔。”玄帝声音冷了下来,“他想在沿海打开一道接引海族妖灵的通道。”
“让女修去一趟。”黄帝温声提议,“她前日织的那匹‘镇海绫’,该派上用场了。”
女修所织的布匹之所以有神效,不仅因技艺,更因她在纺织时会将对应的“法则理解”织入经纬。那匹“镇海绫”里织入的,正是玄帝对“海之平衡”的阐释,专克一切扰乱海域秩序的外力。
第三巡茶用的是散星蜷,泡足六十息。
这巡茶汤色泽最深,近乎墨黑,但对着光看,茶汤里会浮起万千细碎的星光,如将星河碾碎倾入杯中。滋味也最复杂 。
茶过三巡,赤帝奉上曦光果片。
果肉入口即化,那缕被凝固的破晓之光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淡了茶汤的深邃,带来一种万物初醒的清明感。更妙的是,光芒流过喉间时,会自然涤荡神魂,将前三巡茶累积的、过于庞杂的星象信息梳理归位。
“好果子。”黄帝赞叹。
茶毕,青帝提议插花。
花材是清晨小葫芦们从花园采来的:三枝半开的玉兰、五茎带着露水的菖蒲、七朵浅紫的二月兰,还有体制桃花花器则选了女修新烧制的一只“雨过天青”釉陶瓶——瓶身的天青色不是染的,而是她在烧制时引了一缕真正的雨过初晴的天色封入釉中。
四帝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围着花材静观。
青帝在看每朵花的“气脉走向”——玉兰的花瓣如何在晨光中舒展,菖蒲的叶片昨夜承了几两露水,二月兰哪一朵最先感知到地温回升……
赤帝在感知“色彩的情绪”——玉兰的洁白里藏着怎样的矜持,菖蒲青绿中的韧劲,二月兰淡紫里的那点欲说还休……
黄帝在衡量“结构的平衡”——哪一枝该为主干,哪一朵该做点缀,怎样的布局最能体现这些花草在原野中自然的共生关系……
玄帝则一言不发,只伸手虚抚过所有花材。凡她指尖掠过之处,花朵的保鲜期被悄然延长——不是冻结,而是将它们的时间流速调慢到原本的千分之一。
“从玉兰开始吧。”青帝终于开口,拈起最长的那枝。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玉兰花枝时,那朵半开的玉兰忽然反向合拢。
不是凋谢,而是花瓣以一种违背生长规律的方式,缓缓收拢成紧实的花苞状,仿佛时光倒流回了昨夜未绽时。
四帝动作同时一顿。
赤帝迅速拈起一朵二月兰,那朵花在她掌心剧烈颤抖,紫色花瓣边缘开始泛出不自然的靛蓝——那是被强效“恐惧”情绪侵染的征兆。
黄帝将手按在地面,地脉图在陶瓶旁浮现:“不是针对我们的攻击,是……大范围的‘情绪污染’。以建木为中心,半径三千里的所有开花植物,都在经历此种波动。”
玄帝已凝出冰鉴。鉴面上,以建木为圆心,一片淡灰色的雾状污染正在缓慢扩散。那雾气无形无质,不伤植物肉身,只侵染其“灵性情绪”——让喜阳的花恐惧阳光,让爱雨的草厌恶湿润,让在清晨开放的花偏要半夜绽放。
“又是帝俊。”赤帝冷笑。
青帝凝视着那朵反向合拢的玉兰眸中青光流转如解算天机,“他在测试。测试植物灵性情绪与天地大阵的共鸣频率——想找出用最小代价引发最大紊乱的‘共振点’
青帝不再只是追求美观,每一枝花的插入角度、每一片叶的摆放位置,都开始暗合某种阵法。玉兰为天柱,菖蒲作地维,二月兰布成小阵,桃花则勾连出灵气流转的通道。
当最后一枝花落定,整个花器忽然微微一震。
瓶中的“雨过天青”釉色活了般流淌起来,在瓶身表面形成一幅微缩的实时气象图——正是建木周围三千里区域的云雨风晴。而那团灰色污染雾气的扩散,在气象图上清晰可见。
更神奇的是,随着花枝的呼吸摇摆,气象图上的污染区域开始被一点一点“推”出画面。仿佛这瓶插花成了一个微型的净化阵法,正以自身的和谐韵律,对抗着外界的紊乱。
“有趣。”黄帝轻笑,“以美学破局。”
“不止。”玄帝忽然指向冰鉴。
鉴面上,那团污染雾气在扩散到某个边界时,忽然开始反向收缩——不是被驱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主动朝着某个点汇聚。
那个点,正是东方神殿的坐标。
“他将计就计了。”青帝神色平静,“我们以插花为阵净化污染,他便将污染源头全部导向我们——想看看神殿的防御底线在哪里。”
赤帝眼睛亮了:“那就让他看!”
她忽然一掌拍在茶席上!
那盘切好的曦光果片全部震起,悬浮半空。赤帝双手如抚琴般在空中轻拨,每一片果肉里封存的破晓之光都被引动,化作千万缕金线激射而出,却不是射向污染,而是射入瓶中插花的每一片花瓣、每一茎叶脉。
得曦光灌注,那些花草骤然光华大盛。
玉兰的花瓣透明如琉璃,内里流转着晨曦的金色脉络;
菖蒲叶片上浮现出古老的净化符文;
二月兰的紫色深如星空,花心处自发形成微小的灵力漩涡, 桃花开始自主呼吸,吞吐着被曦光提纯过的灵气。
整瓶插花,从一件艺术品,彻底蜕变成了一座活的、会成长的光明阵法。
而那座阵法此刻正以几何倍数增强自身的净化之力,并通过花枝与大地、与建木、与周天星辰的天然连接,将这股力量反向注入天地大阵的网络。
冰鉴上,污染雾气汇聚到神殿上空时,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温暖如晨曦的屏障。雾气试图侵蚀,却反被屏障吸收、转化,成了滋养花园花草的肥料。
更远处,帝俊布置在沿海的阵法,也同时受到了波及——主持祭祀的妖族祭司忽然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祭品开始自发腐败。不是普通的腐烂,而是时光加速流逝般的腐败:鲜肉转眼成枯骨,活鱼瞬间变化石,果实在供桌上直接化成了一滩清水。
那是曦光之力中蕴含的“破晓”法则在起作用——破晓意味着“真实显现”,一切伪装与邪术在纯粹的晨光前都无所遁形。
“他该消停一阵了。”青帝看着瓶中光华流转的插花,满意地颔首,“这瓶花就放在听松轩正中,让它慢慢净化余毒。”
玄帝收回冰鉴,忽然问:“那些腐败的祭品如何处置?”
赤帝笑嘻嘻接口:“让女修织个‘净秽袋’,全装起来,丢回碧游宫废墟——就当还礼。”
傍晚时分,四帝再次登上观星阁。
今日的晚霞是罕见的“七彩铺锦”,七种颜色的云霞如锦缎般铺满天空。常仪特意提前驾月车升起,让银白色的月华与霞光交织,在天空绘出一幅流动的瑰丽长卷。
小葫芦们趴在栏杆边看得目不转睛,桃花灵则试图用自己的花瓣模仿霞光的颜色变化——她失败了,因为霞光的色谱每息都在变,她发间的桃花变色速度跟不上。
女修坐在一旁,膝上摊着那匹“镇海绫”。绫缎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暗纹如潮汐般起伏。她正在根据白日沿海的情报,微调绫缎中的法则结构。
黄帝道:“帝俊最擅长的,就是在失败后快速学习。昨夜他观测我们的棋局,未必是真的想破解,而可能是在学习我们如何推演天地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