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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四帝的休战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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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神殿
青帝坐在窗前,看着庭中那棵梅树——昨夜一场毫无预兆的春风,吹得它在这个不该开花的时节,冒出了三四朵歪歪扭扭的慌张花苞
“真难看。”赤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碟明显烤焦了边缘的“流霞酥”走进来,自顾自坐在青帝对面,“火候没控住,北冥地火昨晚跟抽风似的,时旺时弱——准是少妹剥离影子时动静大了点,波及地脉了。”
她拿起一块焦酥,咔嚓咬了一口,皱眉,又咬了一口:“啧,苦的。但……有点意思。”
青帝收回目光,也取了一块。焦苦在舌尖化开,随后是麦芽糖浆挣扎着透出的笨拙甜。
“帝俊的影子,连‘烤焦’都模仿不来。”青帝慢慢说,“因为焦痕是意外,是火候、风力、甚至制作者那一瞬分心共同作用的结果。它的‘完美’里,没有‘分心’这个概念。”
赤帝把剩下半块酥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没有意外,哪来的惊喜?”
窗外,那几朵不合时宜的梅花,在晨光里怯生生地打开花瓣。形状不匀,颜色也淡,但花蕊里蓄着的露水,亮得惊人。
黄帝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块石头。
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来自影子空间湮灭处附近的一座新生丘陵。
“看。”她把石头放在桌上。
青帝与赤帝凝神看去。石头的纹理,乍看平平无奇,但若将神识沉浸进去,便能“听”到一段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记忆”:那是昨晚,影子空间被剥离时,泄露出一丝纯粹“虚无”的感触,与真实大地“存在”的坚实感,激烈碰撞的刹那回响。
这段记忆让石头内部的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它依然普通,却再也无法被任何“完美”的法则完全复制——因为它记住了不可复制的"真实与虚无交锋"的瞬间
“地脉把这些‘记忆石’吐了出来,到处都是。”黄帝语气温和,指尖拂过石面,“像在说:瞧,我们真实的世界,连一块石头,都有影子永远学不会的‘经历’。”
赤帝拿起石头掂了掂:“能入药吗?这‘经历’的味道。”
黄帝失笑:“或许。可以给女魃试试,她的力量源于大地记忆,这东西对她,可能比丹药更补。”
她们正说着,玄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她手里提着一只以玄冰凝成的浅口皿,皿中盛着半汪清澈见底、却仿佛静止了时间的水。
“归墟边缘,影子湮灭处渗出的‘空无余烬’。”玄帝将冰皿放在石桌中央,“已涤净所有模仿痕迹,现只余最基础的‘空白’属性。”
三帝看向那汪水。它不像水,更像一片凝固的“可能性”。
玄帝看向青帝:"可作画。注入何种记忆,便呈现何种过往。比回溯术更干净。"
她又看向黄帝:“可养石。以此水浸润‘记忆石’,石中记忆会缓慢‘生长’,变得更清晰、更具象。”
最后,她看向赤帝:“亦可作药引。调和药性中过于‘躁烈’或‘顽固’的部分,因其‘空白’,反能容纳更多‘意外’的变数。”
赤帝眼睛亮了:“好东西啊!多弄点!”
玄帝却微微摇头:“只此半皿。‘空无余烬’与真实世界接触超三个时辰,便会自然消散,回归混沌。强留不得。”
一时静默。
“所以,”青帝轻声道,“连这‘馈赠’,都是短暂的、会消亡的、不完美的。”
“正因短暂,才显珍贵。”黄帝微笑,取出一只玉瓶,小心地将那半皿“空无余烬”收纳入内,“恰如朝露,恰如花期。”
早课后,神殿里迎来了今日的学生。
小葫芦妹妹和桃花灵,各自带着她们的作业来了。
小葫芦妹妹捧着一片边缘被虫蛀出蕾丝般孔洞的梧桐叶,叶子上还用晨露粘着几颗颜色不一的沙砾:“阿母,我听这片叶子唱歌,它的调子总是忽然跳一下,就是被虫咬的地方!沙砾是帮它打拍子的,但每个拍子轻重都不一样!”
桃花灵则举着一幅绣品,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云,云彩的轮廓线跑出了边框,线头也没收好:“我……我本来想绣玄帝阿母殿前的冰晶,可是绣着绣着,线自己跑偏了,变成了一朵胖云……但它摸起来,好像更软了。”
青帝接过叶子,放在耳边,真的听到了风中一段磕磕绊绊、却生机勃勃的旋律。赤帝抓过绣品,揉了揉那朵“胖云”,笑道:“软乎!比规规矩矩的冰晶暖和!”
黄帝将小葫芦妹妹揽到身边,指着叶子上的虫洞:“你看,这些不完美的地方,正是这叶子独一无二的‘故事’。虫子何时来,咬了哪一口,当时是晴是雨……都藏在它的‘歌声’跳起来的那一下里。”
玄帝则看着那朵“胖云”,许久,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跑出去的轮廓线。一缕细微的寒气拂过,那些毛躁的线头,竟自发地卷曲、收拢,变成了一小圈如雪花般晶莹的纹路,嵌在胖乎乎的云边。
“像北冥的雪云。”玄帝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不规整,但真实。”
桃花灵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日接下来的“课程”,便围绕着这些“不完美”展开。青帝教小葫芦妹妹如何倾听万物“犯错”时的独特韵律;赤帝教桃花如何将绣错的线条,转化为火焰纹或冰裂痕;黄帝带着她们触摸不同“记忆石”的独特脉搏;玄帝甚至允许桃花用那“空无余烬”的水,试着“养”一块小石头——结果石头表面长出了谁也预料不到的、彩虹色的霉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赤帝指着那彩虹霉点,笑道:“这就是‘意外’!帝俊那空壳子,打死它也长不出这些!”
晚膳时分,神殿的膳厅里格外热闹。
小葫芦妹妹坚持要用她收集的虫蛀过的叶子垫盘子,说这样食物能吃到“故事的味道”。桃花灵把那幅绣着“胖云”的绣品铺在桌心当餐垫。黄帝带来的新米,蒸好后意外地泛着淡淡的紫玫瑰色——是地脉吸收了些许影子湮灭时的“空无”气息,产生的变异。
赤帝掌勺,信誓旦旦要搞个“完美大餐”,结果手一抖,把本该最后放的“炽心椒”提前扔进了锅。一锅汤瞬间变得红艳如火,辣气冲天。
“完了完了!”赤帝挠头。
青帝却从容取来几片清凉的银丹草叶子投入,辣意稍敛,化为一股炽烈后回甘的奇妙滋味。玄帝默默递上一碟用“空无余烬”水冰镇过的雪梨片,用以解辣。
最妙的是一道烤鱼。鱼是禺强刚从北冥边缘捕来的“虚空银鱼”,本该晶莹剔透。可今日这条,鳞片上却带着几缕灰败的纹路——是游经影子湮灭处时,沾染的、正在消散的“虚无”印记。
赤帝本欲剔除这些“不完美”,青帝却拦住了她。
鱼烤好后,带着灰败纹路的部位,口感竟异常绵密,入口即化,仿佛在品尝一片正在融化的、带着淡淡忧伤的雪。而正常的部位,则保持着银鱼特有的清甜弹牙。
一鱼两味,矛盾又和谐。
“这味道……”黄帝细细品味,“像在同时经历‘存在’与‘消逝’。”
“好吃!”小葫芦妹妹已经吃了第二口,小脸被辣汤和烤鱼弄得红扑扑的,“比昨天那条全都一样的鱼,好吃多了!”
桃花灵辣得直吸气,灌下半杯玄帝递来的冰镇花露,眼睛水汪汪的:“可是……好过瘾!感觉舌头在跳舞,跳的还是赤帝阿母那种……呃,摔跤舞?”
满桌皆笑。连玄帝的唇角,都弯起了像蚊足那般微小的弧度。
膳厅外,夜色渐浓。星光穿过窗棂,洒在那幅铺在桌心的“胖云”绣品上,给跑出去的轮廓线,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光晕。
晚膳后,四帝照例在观星阁小坐。
阁内只有星图自身流淌的微光,和窗外真实的星河。
“帝俊不会罢休。”黄帝缓缓开口,手中把玩着那块“记忆石”,“影子空间虽破,但他已证明,他能模仿到如此程度。下一次,或许会更难分辨。”
“他缺的是‘魂’。”青帝望着星图,目光悠远,“模仿得再像,没有真实经历淬炼出的意志,没有血肉之躯感知到的悲欢,没有时间流逝带来的磨损与成长……终究是空壳。”
赤帝冷哼,指尖跳动着一点烦躁的火星,“他想要‘真实’的魂,来填他的空壳子。”
一直沉默的玄帝,忽然开口:
“他永远得不到。”
声音不大,却像北冥最深处的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三帝看向她。
玄帝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光浮现,渐渐凝成一枚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立体符文——那是她昨夜剥离影子空间时,截取到的、最核心的一段“模仿法则”的碎片。
“我分析了它的结构。”玄帝的声音冷静如常,却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他的模仿,基于‘观察’与‘复现’。但真实生命的核心——比如小葫芦感知万物时的‘共情’,桃花灵力中天然的‘喜悦’,我们之间无需言明的‘信任’——是无法被旁观、进而被复现的。”
她指尖一划,那枚符文碎片无声湮灭。
“他不懂何为‘羁绊’。”玄帝收回手,冰蓝色的眼眸在星图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所以他造不出,也偷不走。他的完美,是囚禁自我的囚笼。”
观星阁内安静下来。只有星图运转,发出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细微声响,那是天地法则自然呼吸的声音。
“活得越真实,越鲜活,”黄帝接道,将“记忆石”轻轻按在心口,“他的空壳,就越显得可笑,越无法逼近。”
赤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火星子噼啪四溅:“说得对!明天我就去研究怎么用‘空无余烬’水酿酒吧!保证酿出一坛谁都预料不到味道的‘意外之喜’!”
四帝相视而笑。
星辉洒落,笼罩着她们,也笼罩着下方神殿里,已经睡着的桃花和小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