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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恒常与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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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神殿的清晨,总从一缕浸着花蜜气息的微风开始。
青帝今日未在静思台观露,而是坐在廊下的青玉案前。案上铺展着一卷由“月光蚕”吐丝织成的素帛,边缘隐隐流动着星辉。她正执着一支用“朝霞第一缕光”凝成的笔,笔尖悬在帛上三寸,迟迟未落。
“阿母在写什么?”桃花灵从一株垂丝海棠后探出头,发间的桃花瓣沾着未晞的露。
“在记录北冥那缕‘寂灭燥意’的最终消散轨迹。”青帝温声答,笔尖终于落下,一道极淡的青色流痕在帛上蜿蜒开来,不是神纹,更像某种呼吸的脉络,“记录之道,在于捕捉‘变化’与‘恒定’之间的那个点。”
桃花凑过来看,那痕迹在她眼中逐渐幻化出影像:归墟边缘的黑色冰原上,一缕灰白气息如垂死之蛇般扭动,最终被绝对的寒冷吞没、分解,化为冰晶尘埃散入虚空。影像旁,浮现出几行清隽的小字:
【玄帝修正记录,燥意源起:归墟东侧第七万九千三百二十一裂隙,受三渊交界污秽残余共鸣激发。消散方式:自然消解,未引动核心法则。关联标记:无。】
“好厉害!”桃花眼睛发亮,“我能学吗?”
“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记。”青帝放下笔,指尖轻点,案角一只空着的琉璃盏里,忽然凝聚出数十颗晶莹露珠,每颗露珠内部都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桃花瓣,花瓣上以极细微的灵力刻着字,“看,这是你昨日在花园里数过的三百六十种晨露。每颗露珠记得一种花的‘晨起心情’。”
桃花捧起琉璃盏,对着晨光转动。露珠里的字迹浮现:“芍药说今日想开深红色”、“月见草抱怨昨夜云太厚没见到月亮”、“昙花偷偷记下了夜巡英招的脚步数,说是要编成舞”……
她咯咯笑起来,发间桃花无风自动,簌簌落下几瓣,自动飞入盏中,化为新的记录。
“阿母阿母!”小葫芦妹妹从回廊另一头跑来,手里举着一片芭蕉叶,叶上滚动着十几颗滚圆的银色水珠,“赤帝阿母让我将此物交于阿母,说是‘火脉深处冷凝的纯净水精’,给玄帝阿母泡茶最好!”
青帝接过芭蕉叶,指尖轻抚,水珠自动飞入另一只玉瓶。她看向小葫芦:“仲妹在何处?”
“在炎谷‘训火’呢!说是有朵‘紫霄炎’闹脾气,把半座焰寂山的火灵都带歪了。”
青帝将玉瓶封好,又取出一枚青玉环佩递给小葫芦:“把这个带给少妹,就说‘水精已收,茶会可期’。”
小葫芦应了一声,欢快地跑走了。桃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阿母,赤帝阿母总那么有精神,她不累吗?”
“累?”青帝望向南方天域,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霞,看到那处烈焰与冰晶共存的奇景,“对她而言,‘动’即是‘静’,‘管教’即是‘爱护’。那是她的道。”
话音未落,南方天际忽然炸开一圈绚烂的霞光涟漪,隐约有凤鸣般的清啸传来。随后,一切恢复平静。
“看来管教完了。”青帝微笑,重新执笔,在素帛上新起一行:
【赤帝于炎谷调服紫霄炎异动,焰寂山地脉复归平稳。动静相宜,火德昭彰。】
一刻钟后,黄帝与玄帝来到东方神殿,三帝落座,黄帝道:“今晨地书显示,归墟边缘那处被标记的‘异常波动’,移动速度加快了。”
青帝与玄帝同时看向她。
“快了多少?”玄帝问。
“从‘发丝之距’增至‘指甲之距’。”“虽然依旧极慢,但趋势明确。且移动方向……并非直指归墟核心,而是有微小的偏转,似乎在被什么牵引。”
青帝沉吟片刻,看向玄帝:“昨夜归墟可有不寻常的‘潮汐’?”
玄帝摇头:“寂灭潮汐平稳,无外力扰动。”她指尖凝出一片薄冰,冰中浮现出复杂的脉络图,“这是那缕波动的实时映照。其内部结构正在缓慢‘增殖’,像……在模仿某种东西。”
三帝静默片刻。亭外有蝶飞过,翅膀扇起的花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继续标记,静观其变。”青帝最终道,“若它开始模仿‘生命’或‘秩序’的波动,即刻告知我。”
玄帝点头,将冰片收起。
茶过两巡,赤帝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哇!你们三个躲在这里喝茶,让我一个跟那朵倔火较劲!”
神随声至,赤帝今日换了件窄袖的赤金箭衣,袖口还有未散的紫色火星跳动,发梢微微卷曲,显然是刚从高温处出来。她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解决了?”黄帝笑问。
“那当然!”赤帝得意,“现在乖得很,主动把焰寂山的火灵都捋顺了,还说要给我吐颗‘紫炎晶’当赔礼。”
青帝为她添茶:“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饿了。”赤帝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青帝,“阿姊,今天有‘蜜酿琉璃冻’吗?我嗅到香味了。”
青帝失笑,指尖轻点亭栏。一株忍冬藤蔓蜿蜒而来,藤上结着几枚半透明的琥珀色果子,内部有琼浆流动。正是赤帝心心念念的蜜酿琉璃冻。
赤帝欢呼一声,摘下一枚,小心地剥开薄如蝉翼的果皮。里面凝冻状的蜜酿滑入她备好的玉盏,颤巍巍,泛着金黄色的光。
她先舀了一勺递给玄帝:“尝尝?我往蜜里加了一缕‘暖阳意’,不烫,专克你身上的寒气。”
玄帝看了看那勺晶莹,又看了看赤帝期待的眼神,低头含住。冰封般的面容上,极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满足?
“尚可。”她评价,耳尖却微微红了。
赤帝这才开始享用自己那份。一时间,亭中只有茶香、蜜香与偶尔的竹音。
日落时分,四帝惯例在观星阁相聚。此处是青帝神殿最高处,穹顶透明,可直接仰望星河初显的天幕。阁中央悬浮着那幅“周天星络灵机流动图”,今夜星光注入,图上的光点与脉络格外清晰。
女修携着她新织的“星辉流苏披风”来请玄帝品鉴披风边缘的寒星绣法;女魃则捧着一匣新制的“暖玉生香糕”,说是用了黄帝上次指点的方法,以地脉温玉的粉末调和,想请黄帝试试火候。
“今日不讲星象。”青帝待众神坐定,温声道,“你们修行或职司中若有疑惑,可提出来。”
静默片刻,女修先起身,向玄帝行礼:“近日织‘北冥潮汐纹’,总觉寒意的‘流动感’不足,织出的纹路僵硬。试过以神识牵引归墟投影,却总被其中的‘寂灭之意’干扰,不得其神。”
玄帝看向她,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在虚空一划。一道极细的冰蓝丝线浮现,线中仿佛有黑色潮水奔涌,却又在下一刻冻结成亿万冰晶,冰晶中又隐约有新的、极微小的水泡诞生。
“潮汐非‘动’,亦非‘静’。”玄帝的声音清冷如碎玉,“是‘动与静的间隙’,是‘消亡与诞生的瞬间’。你织的是‘形态’,需感知的是‘那个瞬间’的张力。”
女修凝视那根丝线,似有所悟,躬身退下。
女魃接着问黄帝:“阿母,我按您所说,以地脉温玉调和糕点中的火力。成品火气确实温润了,但糕点本身的‘生机’——就是那种让神吃了心头一暖的感觉——却弱了。”
黄帝微笑:“你只调和了‘火与土’,却忘了‘土生金’。”她指尖点向女魃手中的食匣,一缕浑厚的黄色灵气渗入,“地脉温玉确能稳住火性,但它本身属‘土’,土气过厚,反而压抑了火中本有的、向上的‘生机’。你需在调和时,加入一丝极微量的‘辛金之气’——不必特意寻找,揉面时以银器搅动三次即可。金能泄土生水,水润则火明,生机自现。”
女魃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轮到小葫芦妹妹,她扭捏半天,小声道:“我……我昨日练习‘催藤术’,想让一株爬山虎开花。结果藤是长了,花没开,反而……反而结出好多苦瓜。”
亭中响起低低的笑声。赤帝最不客气,笑得前仰后合。
青帝亦莞尔,柔声问:“你施术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着‘开花开花快开花’。”小葫芦老实答。
“这便是症结。”青帝招手,让小葫芦过来,握住她的手,“草木生灵,亦有自己的意愿。你以强烈的‘我要你开花’之意催动,它感知到的不是‘善意’,而是‘命令’。反抗不得,便以另一种形态(苦瓜)回应你。下次试试,先与它沟通,问问它‘今日想长成什么样?’,再以灵力轻轻辅佐。”
小葫芦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后是桃花灵。她没起身,只是托着腮,望着穹顶渐密的星河,忽然问:“青帝阿母,星星会死吗?”
问题一出,连玄帝都侧目看她。
青帝沉默片刻,答道:“有些星辰本身或许早已陨灭,但它的光,还在行走的路上。”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桃花转头,眼底的桃花虚影缓缓轮转,“有一天,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天地间一片黑暗。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观星阁安静下来。连最活泼的赤帝,也收敛了笑意。
黄帝缓缓道:“星辰会陨灭,但‘秩序’不会。即便无光,四时依旧轮转,地脉依旧呼吸,生死依旧交替。”
玄帝接道:“归墟深处,本即无光。然法则仍在。”
赤帝咧嘴一笑:“真到那天,我就把自个儿点着了,当最大的火把!保证比太阳还亮!”
青帝的目光拂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桃花身上,温柔而坚定:“若真至永夜,你的四位阿母便是光。这是创世之初,我们向大道立下的誓言——为这天地,带来‘光’。”
桃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我就在阿母们的光里,继续开花。”
晚课在略显沉重的哲思中结束,却被桃花一句童言带回温馨。女修与女魃告退,小葫芦们被青凤领去安寝。观星阁中,又只剩四帝。
星图依旧缓缓流转。
青帝忽然轻声开口:“桃花的问题,并非偶然。她生于我的本源共鸣,对‘存在’与‘消亡’的感知,或许比我们更敏锐。”
玄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玉扶手:“归墟那缕波动的‘模仿’,近日开始出现极微弱的……‘星光波动特征’。”
黄帝神色一凛:“它想模仿星辰?”
“更像是在‘记录’星辰的脉动。”玄帝纠正,“但目的不明。”
赤帝摩挲着下巴:“帝俊那厮,该不会想搞个‘假星空’吧?替换掉真的,然后他操控假星象,扰乱天地灵机?”
这个猜想让空气一凝。
青帝沉吟,“确实需警惕。从明日起,星图的核验频率增加一倍。羲和与常仪那边,也需叮嘱她们留意日、月运行轨迹的每一丝异常。”
四帝又商议片刻,定下几项暗中加强监控的细则。夜渐深,星河已横贯天穹。
“睡吧。”黄帝起身,“明日地脉还有三处淤塞需疏通。”
赤帝打了个哈欠:“我得去看看那朵紫霄炎吐的晶石成型没。”
玄帝无声站起,冰蓝的裙摆拂过地面,未留一丝痕迹。
青帝最后望了一眼星图,指尖轻点,将今夜所有的对话与决议,凝成一枚青色的光点,投入图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光点隐没,成为浩瀚星络中,一个只有她们知晓的标记。
观星阁的灯,一盏盏熄灭。
唯有星光,沉默地照耀着这个被温柔守护的世界,以及那些在永夜边缘,悄然滋长的暗影。
翌日·晨
青帝看见桃花正在花园里,努力地试图让一株夜来香在白天开花——这次她记得先小声问花了。
“它怎么说?”青帝走过去。
桃花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它说,白天开也不是不行,但得先给它讲个太阳的故事。”
青帝笑意更深。她抬头,望向南方天域那轮正因羲和稳稳驾驭而洒下温暖光辉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