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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眉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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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醒时
东方神殿的第一缕晨光,是被赤帝带来的。
“阿姊!阿姊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青帝正坐在镜前梳发,建木枝雕的发梳才滑到一半,殿门就被“砰”地推开。赤帝风风火火闯进来,赤衣像一团闯进晨雾里的火,手里高高举着个琉璃罐——罐子里装满流动的霞光,正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出七彩涟漪。
“仲妹,”青帝放下梳子,无奈地笑,“殿门要被你拆了。”
“先看这个!”赤帝献宝似的把琉璃罐塞到她手里,“我今早去收朝霞,发现东天云缝里藏着一小撮‘睡过头的霞光’——就是本该在日出时散开,结果贪睡晚起了三刻的那种!”
青帝接过罐子,对光细看。罐中霞光确实格外慵懒,流动得慢吞吞的,偶尔还打个小小的、七彩的哈欠。
“你捉它们做什么?”
“调胭脂啊!”赤帝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用‘睡过头所以特别不好意思于是加倍鲜艳’的霞光调胭脂,画出来的花钿肯定漂亮。”
青帝被她这通歪理逗笑了,指尖轻点罐壁,里头的霞光受惊似的缩了缩,随即泛起更明亮的粉橙色。
“倒是个好主意。”她想了想,“不过单用霞光太飘,得配些实在的。”
“配什么配什么?”
“配……”青帝眸光转向窗外,那里,建木最矮的枝桠上,“配那朵胆子最小、拖到今天才敢开的桃花。”
于是采集开始了
采花不能用法术——这是青帝的规矩。她说凡用心意之物,皆需亲手采撷。
赤帝自告奋勇爬树,结果刚靠近,那朵胆小的桃花就吓得把花瓣闭回去了。
“哎呀你别怕!”赤帝蹲在枝头,对着花苞软声哄,“我们就借你一瓣,就一瓣!阿姊调胭脂可好看了,画在叔妹额间,让秋天也暖暖的……”
桃花苞纹丝不动。
青帝在树下仰头看着,忽然轻笑,伸手轻触树干:“别吓它了,下来吧。”
她挽起袖子,亲自上树。动作极轻,像一片云落在枝头,连树叶都不曾惊动。俯身靠近那花苞时,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哼起一首极古老的调子——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春风教给第一朵花开的歌谣。
花苞在歌声里慢慢放松,终于,极缓极缓地,绽开了一小缝。
青帝没摘整朵,只用指甲极轻地掐下最外缘那瓣——刚接触空气、还带着露水的那瓣。花瓣离枝时颤抖了一下,但断口处立刻涌出清新的草木香,像在说“谢谢温柔”。
“够了吗?”赤帝眼巴巴问。
“够了。”青帝将花瓣收入玉盒,“心意到了,一瓣也是圆满。”
调胭脂是门学问
回到殿中,青帝将琉璃罐和桃花瓣并排放好,又陆续取出七八个小瓶小盒。
赤帝凑过来认:“这是……月露?这是蜂王浆?这个白白的呢?”
“去年第一场雪的雪花芯。”青帝打开那个白玉盒,里头是细如尘的晶莹粉末,“取的是雪花最中心、最干净的那一粒,攒了一冬才得这一盒。”
“这个金粉呢?”
“羲和驾车路过建木顶时,车轮上抖落的日光碎屑。”青帝用银匙小心舀起一小撮,“得趁她转弯减速时接,快了接不到,慢了就散了。”
材料铺了半张桌,琳琅满目得像把半个春天搬进了屋。
调制的顺序更有讲究:先化开月露,再融入霞光,等二者交融成淡粉的底,才放入桃花瓣。花瓣要在玉杵下慢慢碾,不能急,急了会出涩味。碾到将化未化时,加入雪花芯——雪花一遇暖就融,得用神念控着温度,让它在将融未融的瞬间释放那点“干净到空无”的冷香。
最后才是日光屑和蜂王浆。前者要边调边祝祷,祝它“亮而不灼,暖而不燥”;后者只需一滴,多一滴就腻,少一滴则不够甜润。
赤帝全程托着腮看,看得眼都不眨。等青帝终于放下玉杵,将调好的胭脂盛入贝壳盒时,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阿姊调的东西都特别好——你这哪是调胭脂,这是在给春天编曲呢!”
青帝被这比喻逗笑,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膏,点在赤帝鼻尖:“第一个试色的人,就你了。”
那点胭脂在赤帝鼻尖化开,泛出暖融融的桃粉色,衬得她整张脸都明媚三分。
“怎么样?”青帝笑问。
赤帝对着水镜左照右照,忽然一拍手:“走!找叔妹去!今天非得给她画上不可!”
黄帝正在犯愁
中央神殿里,黄帝对着一卷地脉图皱眉。
图上标注着三处“秋气郁结”的点:一在北荒寒原,一在南岭幽谷,还有一处在东海某岛。秋气本应流转顺畅,这三处却像打了结,郁结处草木提前枯黄,鸟兽迁徙混乱。
她已推演了七种疏导方案,但每种都要调动大量地脉灵气,难免影响别处。
正沉思时,殿外传来赤帝响亮的笑声:
“叔妹!快出来!春天来找你玩啦!”
黄帝抬头,就见赤帝拉着青帝的手闯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安安静静的玄帝——玄帝手里托着个冰玉盘,盘上摆着几样精巧点心,一看就是刚从北冥带来的。
玄帝将点心放在案上,轻声补充:“北冥新制的‘无忧酥’,吃了不烦心。”
赤帝已经凑到地脉图前,只扫一眼就嚷嚷:“这点小事也值得愁?让阿姊给你画个花钿,保管郁结全散!”
黄帝失笑:“画花钿和疏导秋气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赤帝理直气壮,“你想想,你是秋神,你额间要是开着春天,那些郁结的秋气还好意思不通畅吗?它们一看——哎呀,自家主神都春意盎然的,咱们还堵着干嘛?赶紧散了吧!”
这番歪理说得振振有词,连玄帝都轻轻弯了弯唇角。
青帝忍着笑,拿出那盒新调的胭脂:“别听她胡扯。。”
黄帝看着姊姊温柔的笑脸,再看看赤帝满是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玄帝默默推过来的点心,心头那点郁结忽然就松动了。
她放下笔,坐直身子:“好。”
画钿的过程像场小型庆典
青帝净了手,打开贝壳盒。胭脂膏的香气漫出来——是桃花混着霞光的暖甜,又透着一丝雪的清冽。
赤帝在旁边当起了“场务”:她弹指点燃几缕细小的火焰,让它们悬浮在半空,充当“打光”;又用火星在空中拼出“加油”二字,一闪一闪的。
玄帝则化出一面冰镜,镜面澄澈如无风海面,能照见最细微的光影变化。
黄帝闭上眼睛。
青帝的指尖落下时,很轻,很暖。蘸着胭脂的指腹在额间徐徐晕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片初生的嫩叶。
“放松。”青帝轻声说,“别想着地脉图,别想着秋气郁结。就想着……春风拂过脸颊时,那种痒酥酥的舒服。”
黄帝依言放松肩背。渐渐地,她真的感受到了——不是胭脂的触感,是更深处的东西:像有极细的春意,正随着青帝的指尖渗入肌肤,顺着血脉流淌,轻轻化开那些因思虑过重而凝滞的节点。
赤帝忽然小声哼起歌来。是她自编的小调,不成章法,但欢快得像林间雀跃的松鼠。
玄帝悄悄往冰镜上呵了口气,镜面便凝出一层极薄的霜花,霜花拼成个小笑脸。
青帝画得很仔细。她没画复杂的样式,就一朵简简单单的五瓣桃。但每瓣的弧度都经过斟酌,粉的浓淡也层层递进,从瓣尖的娇艳到瓣根的清浅,过渡得浑然天成。最后在花心点了一粒金——是用日光屑凝的,亮而不刺,像藏在花蕊里的小太阳。
“好了。”她收手。
黄帝睁开眼。
赤帝立刻把冰镜举到她面前:“快看快看!”
镜中神额间一点桃粉,衬得常年端肃的眉目都温柔起来。那花钿像是活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细看时,仿佛能看见花瓣上流淌着霞光,花心那点金时不时闪烁一下,像在眨眼睛。
赤帝已经拍起手来:“走走走!咱们带着花钿巡视去!让三界都看看,咱们秋神今日多好看!”
第一站是北荒寒原——地脉图上秋气郁结最重的那处。
原本这里该是草木萧瑟的景象,可当四帝踏足时,寒原上的枯草忽然齐齐抖了抖,从草尖抽出极细的绿意。不是真的返青,是某种“想要返青”的意念,在风中颤巍巍地摇曳。
黄帝额间的花钿在此刻亮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然后寒原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冰层裂开的“咔”。地脉图上那个郁结的标记,颜色淡了三分。
“看吧!”赤帝得意洋洋,“我就说有用!”
青帝笑着摇头:“是巧合。”
“才不是巧合!”赤帝反驳,“是春天吓跑了郁结!”
她们继续走。经过一片枫林时,满树红叶沙沙作响,几片特别红的叶子飘落,在黄帝身边盘旋不散。有片叶子大胆地贴在她袖口,叶脉正好对上花钿的位置,像在悄悄对比颜色。
南岭幽谷的郁结散得更戏剧性——谷中有潭死水,常年不起涟漪。黄帝走近时,额间花钿倒映在水面,那潭死水忽然“咕嘟”冒了个泡,随即荡开一圈小小的、但确确实实的涟漪。
第三处东海岛上的郁结,在她们抵达时已经松了大半。岛上的秋鸟本来正准备提前南迁,此刻却停在枝头,歪着头看黄帝额间的花钿,看了半晌,忽然集体清了清嗓子,唱起一支临时编的、调子有点乱的歌。
“它们唱什么呢?”赤帝好奇。
青帝侧耳听了听,笑了:“在唱‘秋天戴花啦,秋天戴花啦’。”
巡视一圈回来,地脉图上的三个郁结点已然消散。不是强行疏导的结果,更像是郁结自己不好意思,悄悄溜走了。
黄帝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面小镜,仍在看额间那朵桃花。
看了许久,她忽然轻声说:“阿姊。”
“嗯?”
“这花钿……能留多久?”
青帝走到她身边,弯腰细看:“霞光做的底,雪花芯固的型,日光屑点的蕊——只要你还喜欢,它就能一直开着。”
“一直?”
“一直。”青帝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夜晚的约定
就寝时分,黄帝还是舍不得卸。
她坐在妆台前,用湿帕子轻轻敷了又敷,那花钿却越发鲜艳,像在抗议被擦掉。
青帝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自家小妹对着镜子,手里拿着帕子,眼神却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不想卸就不卸。”她笑着递过一小瓶凝露,“用这个,能让花钿在睡眠时转为‘待机’状态——颜色淡些,但轮廓还在,明日醒来加点胭脂就能恢复。”
黄帝眼睛一亮,接过凝露小心涂抹。果然,花钿渐渐转为半透明的浅粉,像印在皮肤下的花影,朦胧却真切。
“阿姊,”她忽然问,“你今日调胭脂时,是不是还加了别的东西?”
青帝微微一怔:“怎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黄帝指尖轻触额间,“除了桃花香霞光暖,还有种……很安心的味道。”
青帝沉默了。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是加了点‘记忆’。”
“记忆?”
“嗯。”青帝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你不是总爱收集落花吗?有回你捡了满兜桃花瓣,非要我帮你存起来。我就把那些花瓣风干了,磨成粉,一直留着。”
她笑了笑,眼中漾起温柔的光:
“今天调胭脂时,我加了一小撮——是那批花瓣里最完整、最粉嫩的那几瓣磨的。”
黄帝怔住了。
她看着镜中额间那抹淡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不是错觉。
“阿姊……”她声音有些哑。
“嗯?”
“明日……我还想画。”
“好。”青帝笑着应,“明日画杏花,用你第一次酿酒时,偷加进去的那捧杏花瓣。”
“那后日呢?”
“后日画海棠,用你第一次调和阴阳之气那天,落在你肩头不肯走的那朵。”
“大后日?”
“大后日画茉莉,用你第一次调解地脉纠纷成功后,我别在你鬓边那串——记得吗?你嫌太香,偷偷摘了,我又给你别回去。”
黄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一点湿润的光。
她伸手抱住青帝,把脸埋进阿姊肩头,闷声说:
“阿姊,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因为是你啊。”
所以休沐日究竟休了什么?
休出一个可以戴花钿的秋神,休出一场姊妹间毫无道理的嬉闹,休出一个“春天非要来秋天做客”的任性午后。
当夜,三界所有感知敏锐的生灵都做了类似的梦:
梦见四道至高的身影,手挽手走在开满桃花的路上。穿赤衣的那个在笑,穿青衣的那个在哼歌,穿玄衣的那个安静跟着,而穿黄衣的那个——额间开着春天,笑得比桃花还明亮。
翌日晨会,众神惊见:
秋神黄帝额间桃花灼灼,春意盎然。
那日的天地纲纪格外顺畅。
据说是因为执掌它的神明心情好——好到连秋风里,都掺进了一缕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