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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玉鉴火舆 ...


  •   建木东枝的“玉衡阁”开了课。

      这阁子有趣——没有桌椅,只有四十九张悬空的青玉笺,每笺承着一缕将醒未醒的生机。来听课的是草木初开灵智的精魄:柳眼儿尚眯着的柳灵,梅瓣儿还敛着的梅魄,还有胆子特小的苔花灵,缩在笺角直颤。

      青帝今日教“醒时序”。

      “先听地脉翻身声。”

      众灵静下来。真有声音从玉笺传来——先是极沉的、仿佛巨兽转侧的低鸣,那是冻土松动;接着是细密的、像珍珠滚盘的脆响,那是冰裂;最后才是轻不可闻的、似叹息又似呵欠的绵长吐息,那是地气初升。

      “记这时辰。”青帝指尖虚点,每张玉笺上便浮现光纹,“一候地脉醒,二候虫始振,三候万物舒——你们各自排在哪个候里?”

      柳灵笺上亮起“二候”,梅魄是“三候”,苔花灵们却是“初候”。

      “这不公平!”一个苔花灵细声抗议,“凭什么我们醒最早,却最不起眼?”

      青帝笑了,引她看笺底——那里竟藏着更细微的纹路:“初候生灵,承的是‘敢为天下先’的勇。冻土未软你们就探首,寒气未退你们就展颜。不起眼?你们是大地初醒的睫毛。”

      苔花灵愣住,忽然觉得那丁点大的身子,有了千斤重。

      课到中途,赤帝扒着窗棂探头:“阿姊又在教小孩子认时辰?我也要听!”

      她还真翻进来,挤坐在最大那张玉笺上。结果那笺承的是磅礴地气,被她这团火一坐,顿时笺面发烫,纹路乱窜。

      “你呀。”青帝无奈,分她半张笺,“你属阳火,该感应天雷——听。”

      恰此时,远天滚过第一声春雷。极闷,却震得所有玉笺齐齐一颤。

      赤帝眼睛亮了:“这个好!有脾气!”她指尖迸出火星,在笺上记雷纹。

      众草木灵听得津津有味——原来雷霆之威里,也藏这般细致心思。

      课毕时,每张玉笺都录好了各自的“醒时谱”。柳灵得的是“随风舒展七式”,梅魄领了“苦寒留香诀”,苔花灵们最得意——她们领的是“虽微不可轻”的护身咒,从此踩踏不伤,践踏不灭。

      青帝送走众灵,回头见赤帝还在摆弄她那烫乎乎的玉笺。

      “阿姊,”赤帝忽然抬头,“你说我这火…有没有‘醒时’?”

      “有啊。”青帝指向窗外斜阳,“每日西沉时最烈——那是你知道该休息了,想把余热全掏出来。”

      赤帝怔了,低头看自己掌心跃动的火苗,第一次觉得这相伴亿万年的暴烈里,原来也有温柔。

      北冥最深处有座“无波阁”,阁中无他物,只悬三千冰鉴。

      每面鉴子照的不是容颜,是“执念的形态”。今日来的是困于瓶颈的雪蛟。

      玄帝不言,引她对一鉴。

      鉴子映出寒冰地狱——是她自己心造的囚牢。瓶颈,实是她不敢突破“蛟”身,怕化成龙后,便不再是雪山群蛟敬爱的“阿姊”。

      玄帝未破冰,反往鉴中添了更厚的霜:“那便不化龙。”

      雪蛟愕然。

      “蛟有蛟的道。”玄帝凝出一枚蛟形冰佩,“你舍不得的,是那群小蛟冬日缠你取暖、夏日绕你戏水的时光。那时光,龙给不了。”

      她授雪蛟“寒脉养蛟术”——以自身瓶颈为源,反哺整个蛟族修行。雪蛟尝试运功,周身寒气竟真化作万千细流,涓涓渗向雪山方向。她忽然明悟:原来困住她的不是瓶颈,是她心里那汪总想流向别处、却忘了身后整座雪山需要滋润的泉。

      玄帝引她至阁

      雪蛟修离去时,执一枚特制的冰鉴——雪蛟的可观“族群暖流”,

      禺强收整无波阁,见每面鉴子都添了新纹路,不由问:“尊上,她的心结…真解了吗?”

      玄帝抚过一面映着残雪的冰鉴:“心结如雪,本就不是为‘解’的。不过是让她看见——雪落在何处,何处便成风景。”

      阁外,北冥永夜中,三千冰鉴静悬如星。

      每一面,都冻着一场不肯消散的、美丽的故事。

      离火殿今日不炼丹,改开火堂”。
      来者皆与“传续”相关:司掌文明火种的燧女后裔,教授织造技艺的纺霞灵,有几个刚接手族中秘术,战战兢兢的小巫女。

      赤帝开门见山:“火有三态:焚灭、烹暖、传续。今日们只论最后一种。”

      赤帝问燧人氏后裔:“你传的是何种火?”

      燧女后裔是个飒爽少女,她传的是“取火术”——但非钻木取火那般简单。

      “我族传的是‘见火眼’。”她引众神至院中,对着一块顽石凝视,“石中有火,木中有火,甚至雨雪碰撞、云气相激——天地处处藏火种,关键在识得。”

      她授众神“辨火诀”:石火暴烈,宜炼器;木火温和,宜烹炊;雷火刚正,宜镇邪。

      小巫女们轮流试眼。有个胆小的,看了半日只看出石中一点微赤,急得快哭。燧女后裔却抚她发顶:“你看出的这抹‘朝霞初醒色’,是最宜煎药的文火。你们族擅医,正该得此火。”

      纺霞灵传的更是无形之火——“技艺心焰”。

      她展出一匹寻常葛布:“这是我三百年前学织时第一匹作品,歪斜不堪。”又展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这是上月织的。”

      两匹布并列,众人才惊见:葛布的经纬间,竟跳动着与云锦同源的、极微弱的灵光。

      “技艺的魂魄会成长。”纺霞灵引线穿针,动作慢得庄严,“我师妣传我大母时,这缕魂只如萤火;大母传我母亲,养到烛光;母亲传我,我养它至今——已能照透九重云霞。”

      她让每位来者择一项最熟稔的技艺,闭目感应其中“魂火”。织布的见梭间银芒,绣花的见针尾虹彩。

      课程将尽,赤帝忽然取出一捧灰烬

      “此灰中有我三成修为。”她将灰分作数十份,“你们各取一份,混入自家传承之火——算是我这‘暴烈火神’,也给世间添些温吞的、持久的暖意。”

      众女郑重接灰,燧人氏后裔将其裹入火石,击打时火星竟带金石清音;纺霞灵将其捻入丝线,织出的布匹隐隐有神纹浮动。

      薪火堂散时,已是深夜。每位离去者手中都捧着一盏自燃的、形态各异的火苗——有的如豆,有的如花,有的干脆是团温润的光。

      赤帝倚门目送,忽然对身侧女节说:“瞧见没?这才是火该有的样子——不是焚天灭地,是千家万户灶膛里,那一簇簇肯把自身烧尽、只为暖一餐饭的痴心。”

      女节轻声问:“师尊…您的火,传的是什么?”

      赤帝静默良久,望向东天渐亮的启明:

      “传的是‘就算明日天地倾覆,今夜这盏灯,也绝不自己先灭’的倔强。”

      中央神殿近日辟了处花圃,不种灵芝神草,专养“失衡”的灵物。

      圃中无土,唯有一“混元舆”。舆上星罗棋布着些奇异的苗株:一边炽盛如火、另一边却萎靡如冰的并蒂莲;圃心那株“两仪连理枝”,一半生机勃发,翠意逼人,另一半却如墨玉雕成,沉静死寂。

      黄帝今日讲的,是“万物相衡”。

      来的访客也透着几分“不均”:一位是浊气化形、总觉周身力量左冲右突不得安宁的少女一位是昆仑清气所孕、却因太过轻盈而常感无所依凭的女子。

      黄帝不语,只步上“混元舆”。

      足尖落处,舆图微漾,步上“混元舆”。的身影都在舆上投出两道深浅不一的虚像——一为“显”,一为“潜”。浊气少女愕然发现,自己那躁动虚像的胸口,竟蜷缩着一团极安静的柔光;而清气女子的足下,却沉着两枚山岳般稳重的玄黄印记。

      “失衡,”黄帝声音平和,如大地深处的回响,“未必是缺,或是盈太过,忘了对岸。”

      她走向那株“两仪连理枝”,手指虚抚过墨玉般的半边:“此枝并非枯死。它承的是‘寂’德。万千生灵喧嚣生长,总需有些存在,来铭记‘静’的形貌。”说着,她指尖渗出一缕温润黄光,注入翠色半边。奇妙之事发生:翠色枝叶的华光竟稍稍内敛,而墨玉枝干的尖端,却悄无声息地,绽出一粒比夜色更柔、比星光更润的墨蕊花苞。

      “瞧,”黄帝对浊气少女与清气女子道,“你苦于力量奔涌,是因‘静’魄未醒,不知如何安放这滔滔江河;你怅惘无所依凭,是‘厚’德未显,未曾发现自己早已是其她生灵眼中的山岳。”

      她让二女相对而坐,掌心相抵,通过混元舆感受彼此那“潜”的一面。少女闭目,首次觉察到力量深处那一片可供休憩的“静土”;女子凝神,亦触碰到自身那足以承载万物的“厚意”。舆图之上,她们的虚像渐渐靠近,交融,虽未彻底合一,那令人不安的波荡与飘忽却缓和了许多。

      黄帝幻化出一只陶瓶,道:“取一粒,置于你们最觉失衡之处。”黄帝道,“非为镇压,只为提醒: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生之妙,正在这刚柔、动静、显潜之间,那无一刻停歇,却也从不崩溃的——微妙的平衡。”

      浊气少女将尘粒按在心口,那奔涌的力量仿佛找到了河床;清气女子将尘粒缀于袖角,举止间添了几分沉稳风致。

      二女离去后,悬圃之中,万物呼吸。那株两仪连理枝上,墨蕊悄然绽放,吐露的芬芳非香非味,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安泰的“定”意。混元舆缓缓旋转,映照着周天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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