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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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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水晶帘半卷,里头坐的满是南朝最金贵的女眷。
宁远公主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身侧的男宠垂着肩,指尖捏着银匙,正小心翼翼把去核的樱桃递到她唇边。
公主只抬了抬眼,他便立刻躬身,连指尖都不敢碰着公主的唇角。
另一侧,太平郡主正垂眸品茶。身侧的人手里执着团扇,一下下扇得极有分寸,既送了凉风,又绝不会让风掀动郡主的鬓发。见郡主杯里的茶浅了,他立刻躬身添上,水温拿捏得一分不差。
满座皆是如此。
南陈女眷养面首,早不是新鲜事。可再怎么宠,也脱不开尊卑二字,总归是伺候的人低眉顺眼,把主子哄得妥帖。
唯独到了苏清圆这里,全反了。
苏家到底是世家,一个世家小姐,苏清圆正捏着银箸,给身侧的人布菜。
她面前摆着一碟糟鹅掌,煨得酥烂脱骨。
她挑了最肥嫩的一块,放在干净的白瓷碟里,仔仔细细剔了骨头,才轻轻推到身侧人面前,眼巴巴看着:“季砚,这个入味,你尝尝?”
坐在她身侧的李砚,只抬了抬眼。
白色带红丝带的衣裳衬得他肤白胜雪,眉峰清隽,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天然的淡红,垂眸时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整个人像从画里拓出来的。他没应声,只动作起来品尝起来鹅掌。
苏清圆却像是得了准许,立刻又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水晶虾仁,吹了吹,才放到他碟子里:“这个不腻,你早上说没胃口,多吃点。”
满座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宁远公主手里的团扇顿了顿,用扇柄碰了碰身边的太平郡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瞧瞧,这到底是谁养谁?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主子给男宠布菜剔骨头的。”
太平郡主忍不住笑,摇了摇头,也压着声,又因为这人是她找来的,有几分得意在里面:“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整个南朝,找不出第二个比李砚生得好的,当然当宝贝似的供着。”
“宝贝也不是这么个宝贝法。”宁远公主皱着眉,看着苏清圆又拿起帕子,给李砚擦了擦沾了点酱汁的指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这都快倒反天罡了。”
宴饮过半,众人起了兴致,要去园子里的假山玩。
那假山是太平郡主特意请人堆的,内里藏着曲折的石洞,引了活水绕着山石走,石洞里摆着石桌石凳,夏凉冬暖,最是清幽。
一行人起身往假山走。
石阶上长了点薄青苔,滑得很。宁远公主的男宠立刻躬身,半扶着公主的胳膊,半步不敢离,嘴里还不停叮嘱:“殿下慢些,脚下滑,奴才扶着您。”
其余贵女身边的人,也都纷纷上前,要么提着主子的裙摆,怕沾了泥污,要么扶着胳膊,小心翼翼护着,生怕主子摔着。
唯有苏清圆这边,又是反的。
她伸手扶着李砚的胳膊,身子微微往他那边倾,半步半步地护着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慢些慢些,这石阶滑,你别踩空了。”
李砚身姿挺拔,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却半点没有要扶她的意思,反而微微往她身上靠了靠,语气平淡:“这石阶硌脚。”
“那我们走里面。”苏清圆立刻殷勤地拉着他,往石阶内侧走,自己半个身子踩在外侧的青苔上,把平整的路全让给了他。
走在后面的宁远公主,看得眼皮直跳,手里的团扇都快捏碎了。
进了假山的石洞,里头早摆好了瓜果酒饮。众人刚坐下,太平郡主使了个颜色,身边的男宠笑着过来,对着李砚福了福身:“李公子,郡主说您伺候女郎辛苦了,有赏赐给您。”
李砚颔首,起身跟着侍女出去了。
他刚走,宁远公主立刻拉过苏清圆的手,把她拽到身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清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宁远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委婉,却字字都戳在点上,“我们这些人,养个贴心人,是为了让自己舒心,让他们伺候我们的。你倒好,反过来伺候他,今天在座的都看着呢,传出去,人家要笑话你一个世家小姐,被个男宠拿捏得死死的。”
苏清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喜欢李砚,只觉得他生得好看,人又好,简直没有缺点,就该好好护着,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被宁远公主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
满座的人,都是男宠低眉顺眼地伺候主子,只有她,忙前忙后地伺候李砚,像个伺候人的丫鬟。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脸颊,她耳根都红了,又羞又恼,往石洞门口看了一眼,咬了咬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心软,疼人。”公主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可尊卑有序,总不能让他骑到你头上来。你是主子,他是伺候你的,这点分寸,总得有。”
苏清圆闷着头,点了点头,记在了心里,觉得宁远公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没过多久,李砚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锦盒,走到苏清圆身边坐下,先把锦盒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郡主给的印章,你看看喜不喜欢,你要是喜欢,就给你。”
换做平时,苏清圆早就笑着接了,还要夸他一句有心。
可今天,她只瞥了一眼,没接,小脸绷着,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
李砚挑了挑眉,也没再递,把锦盒收了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慢悠悠地喝着,半点没追问她怎么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让苏清圆憋屈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清圆忍住没再给李砚夹一筷子菜。
结果李砚还是若无其事。
看见旁边几桌,那些男宠们小心翼翼伺候主子的样子,苏清圆更加觉得公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苏清圆起身就拉着李砚往外走。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苏清圆发现自己不说话后,车厢里静得可怕。
苏清圆终于憋不住了。
“李,李砚!”
李砚这才把视线从书卷移到她脸上,语气平静得很:“女郎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今、今天在郡主府,公主、郡主她们,哪个不是身边的人伺候着?就我!反过来伺候你!人家都笑话我,说我被你拿捏了!”
李砚挑了挑眉,没认错,反而问了一句:“女郎觉得,我伺候你,和你娇养我,哪个更让你开心?”
“废、废话!当然是你伺候我!”苏清圆更气了“你是我买回来的!是我的人!就该你伺候我!给我夹菜,给我剥果子,给我端茶倒水!不是我天天围着你转!”
“哦?”李砚轻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小姐当初把我买回来,是想找个端茶倒水的下人?”
苏清圆一下子噎住了,被他这么一问,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脸憋得通红,只憋出来一句:“你、你强词夺理!”
“我不是强词夺理,我是跟小姐讲道理。”李砚直起身,语气依旧慢条斯理,却字字都带着章法,“小姐可知,魏晋卫玠,素有璧人之称?”
苏清圆愣了一下。
卫玠她听过,是个有名的美男子,可具体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她从小就不爱看那些史书典籍,哪里懂这些。
“卫玠容貌绝世,出行时,万人空巷,全京城的人都争着看他一眼。”李砚看着她,语气认真,“他的家人,连他走路都怕累着他,恨不能把他捧在手心里养着,生怕他受一点风吹日晒,受一点委屈。难道卫家的人,不知道尊卑?不过是因为,他这样的容貌,本就该被这么娇养着。”
苏清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没听过这个典故,可卫玠的名头她知道,是史书上都记着的美男子。这么看来,李砚说的,好像是真的?
“还有南朝的韩子高,小姐总该听过吧?”李砚又接着说,“他容貌艳丽,状如妇人,连陈朝的皇帝,都把他捧在手心里。为他建宫殿,赐珍宝,吃饭要他陪着,睡觉要他挨着,连行军打仗都要把他带在身边,生怕他受一点风霜。难道陈文帝不知道君臣尊卑?不过是因为,他这样的人,就该被娇养。”
苏清圆的气势,已经弱了大半。
她看着李砚,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人都是史书上有名的,李砚说的头头是道,肯定不是编的。
李砚看着她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语气理直气壮:“再说前朝的张昌宗、张易之,武则天陛下贵为天子,都要亲自给他们剥莲实,调羹汤,生怕他们吃的不合口,穿的不暖合。难道武则天陛下,还不如小姐懂尊卑?”
这句话,直接把苏清圆给镇住了。
武则天那是女皇帝,连女皇帝都要娇养好看的男子,她一个国公府小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李砚往前又凑了半步,微微侧过脸,让马车窗外的阳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密,鼻梁高挺,唇色红润,一张脸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整个京城,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小姐觉得,我的容貌,比起卫玠、韩子高,差了多少?”
苏清圆看着他的脸,彻底说不出话了。
不差。一点都不差。甚至在她眼里,李砚比那些史书上的人,还要好看。
“小姐养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好看?”李砚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蛊惑,“若是我和那些粗鄙的下人一样,天天给你端茶倒水,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小姐还会喜欢我吗?”
苏清圆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想说不是,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激动,结巴得更厉害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句完整的反驳的话。
她读书少,嘴笨,说不过李砚。他说的那些典故,她一个都不知道,想反驳都找不到由头。
又想,要是李砚真的和别的男宠一样,天天低眉顺眼地伺候她,她反而不会这么喜欢了。
苏清圆泄了气,半天没说话,算是认栽了。
两个人回了房,丫鬟端着白瓷盘进来,盘子里装着满满一盘青菱,还带着冰碴子,看着就清爽。丫鬟把盘子放在桌上,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清圆看着盘子里的菱角,又抬头看了看李砚。
李砚正用眼角的余光瞟她,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笑,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苏清圆伸手拿起一个菱角,认命地开始剥。
银碟里的菱角肉堆起了小半碟,她才停了手,把碟子往李砚面前一推,没好气地说:“吃、吃吧!娇养你!这下满意了?”
李砚笑了。
甜丝丝的,带着冰气,还有点清冽的香,在嘴里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