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剥离（2） “哥，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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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毕业，程依如愿以偿报了家附近的一所技校，挑了化妆造型专业，学习古风妆造、时尚彩妆等实操技能。
初中毕业的这个暑假，程羿安一直将程依带在身边。白天他在公司上课，程依就待在出租屋里；若有外出工作的机会，便带上程依在一旁观察，好让他提前接触一下相关内容。
临开学前一周，程羿安终于腾出空和程依回了苏城。空置数月的屋子，两人花了半天才打扫干净。
程依累得躺床上耍赖不肯起，程羿安也不催他，自己先去冲了个凉，洗好才哄着床上的人去洗漱，自己继续收拾床铺。
换好床单，他抬头瞥见床头柜上摆着本书，看清封面，程羿安有点哭笑不得。
厕所门恰好打开，程依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程羿安慢条斯理地举起手里的本子：“依依，《爱上英语》——”
没等他说完，程依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头发也不擦了，甩着手里的湿毛巾，满脸嫌弃：“爱不上爱不上。”
程羿安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将封皮转向弟弟：“是习题册。”他觑着程依的表情，忍俊不禁：“真这么讨厌学习？”
后者站在卧室门口可怜巴巴地点头，湿漉漉的刘海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更像落水的小狗了。
笑完程羿安想起弟弟这反应的背后缘由，又开始头疼。看着程依轻车熟路地脱鞋上床，明知阻止不了，他还是多问了一嘴：“今天还睡一屋？”
程羿安正试图让弟弟真正意义地长大，他决定从分床睡开始。目前看来，这种努力仅停留在口头上。
程依从鼻腔溢出一声含糊的“嗯”，翻身钻进薄被。几秒后，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轻手轻脚的关门声。
门合上的一瞬，床上的人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次回来，程依发觉程羿安对自己不一样了。
某些时刻，哥开始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成年人。比如前天和王雅彤、周博吃饭，程羿安刚叫了声“依”，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改口唤他“程依”。
不过只看外表，程依确实比哥更像大人了。
人们对成年人总有些刻板印象，大人要高大，要强壮，要体贴，要会察言观色，也要会据理力争。
这些标准，程依似乎比程羿安更符合了。
午睡起来，两人上楼探望李秀香，送去了在上海买的点心和王雅彤托带的衣服。
几人聊到黄昏，阿婆强留他们吃饭，程羿安没推辞，只攥着阿婆的手不放，任由程依在李秀香喋喋不休的唠叨声里，溜进厨房张罗好晚饭。
饭后，阿婆终于放人。程依在厕所洗漱，程羿安将阿婆给的肉酱和细面放进冰箱，刚收拾好就听到弟弟在客厅唤他。
原来程依心血来潮想看电影，这种小要求，程羿安一向由着他。
等他擦干手来到客厅，程依已经放好了碟片。这台DVD机是程羿安从旧货市场淘的二手货，画质尚可，屏幕上映出《一一》的名字。
程羿安怔在原地，他没料到程依想看的，竟是自己演的片子。
作为他入行的第一部作品，《一一》入围了当年的蔚蓝国际电影节，并获得最佳导演奖提名。
遗憾的是，受限于题材，该片未能于国内公映。这张碟片，还是许曦月主动联系他寄过来的。
程依坐在沙发上朝他招手：“哥，快来，电影要开始了。”
“怎么想看这部？”第一次在屏幕上看自己的脸，程羿安有些局促，慢腾腾坐下，指尖不自觉地搓着毛巾。
“因为有你啊。”程依答得理所应当，抽走他手里的毛巾放到茶几上，盘腿坐稳，兴致勃勃地盯着屏幕。
程羿安正襟危坐，一旁的程依起初还算规矩，可没过一会儿，身子就歪过来贴住他的胳膊。银幕上正演到徐志恒哄弟弟喝奶，顶光从鼻梁上方洒下，衬得画面中的人眉眼愈发温柔，甚至透出几分慈爱。
安静半晌的程依突然开口：“哥，如果我是别人的孩子，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程羿安讶异地侧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程依的眼眸很亮，即使身处昏暗空间，也能让人一眼望见。
程羿安笑了，坦荡又真诚，他盯着那双眼睛，认真地回答：“那我肯定会想，这个小孩又可爱又听话，如果是我的弟弟就好了。”
身旁的小孩瞬间软成一团，像夏天化掉的雪糕，整个人淌在他腿上。程依偏过头，脑袋枕着他的大腿，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温热的鼻息扑在腹部，惹得程羿安肚皮发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曾经只占半个沙发的小孩，如今已长成挺拔的一长条，蜷缩在狭小的沙发里复刻小时候的姿势，瞧着有点委屈。
他刚想喊弟弟起来，怀里的人就出声了：“哥。”
“欸。”
“哥。”
“欸。”
程依闭上眼，梦呓般不停念叨着：“哥……”
又软又乖的程依，程羿安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弟弟了，喊醒的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调小影片音量，轻轻拍着程依的后背，一如这些年的无数夜晚。
不知是不是做梦，程依迷迷糊糊中感到额头触到一片温润的柔软，伴着一句低语：“哥在呢……”
九月，程依入读技校，入学礼物是一部进口手机。几个月前，K310系列在国内上市，上千块的售价并不便宜。
那天聚餐，程依盯着周博的手机多看了两眼，程羿安在弟弟去厕所的间隙问清了型号。
见到手机，程依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哥，我还上学呢，用不着这么好的手机，你留着自己用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程羿安没收回手：“你快十六了，再拿个信号断断续续的小灵通不像样。况且你学化妆，平时总要拍照留档，用手机方便。”
一提到学化妆，程依顿时没了底气，他不再争辩，乖乖接过手机。
开学第一天，程依因为前一晚满脑子都是他哥，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合眼。结果不出意料地起晚了。他随便套了件背心，骑上单车就往学校冲。
工艺美院管理不算严，保安象征性地问了两句，视线在他那双修长有力的胳膊上打了个转，便默默放了行。
与其说保安好说话，不如说是被程依凌厉硬朗的外表给唬住了。七年的跆拳道没白练，少年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在大汗淋漓后显得尤为扎眼，是同龄男生最眼热的身材。
于是，一下课程依身边就围了一圈人。他沉默地坐在风暴中心，垂眼摆弄着手机，偶尔应几声。
程依眼皮薄、眉骨高，面无表情抬眼瞧人时，总透着股万事不关己的漠然。
课间教室乱哄哄的，老师走进来连拍几次黑板都没人理会，索性啪地按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白炽灯刺得众人本能地眯起眼，同桌王浩歪头躲避光线，正巧看见一动未动的程依。
在刺目的白光下，程依深邃的眉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阴影，完美的眉包眼结构让他只需微微低头，眉骨便替眼睛挡住了顶光。
“啧啧啧，程依，你长得也太好了吧。”王浩喃喃道，语气里全是羡慕。
程依听惯了各式各样的夸赞，他只瞥了王浩一眼，似在陈述事实，语气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哥更好看。”
因着这副好皮囊，入学仅一个月，程依就收到了女生的情书。
粉色的信封从桌洞滑落，被旁人捡起争相传阅。眼见程依没反应，一个男生变本加厉，当众抽出信纸绘声绘色地念道：“……路过你桌旁，清新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我的心也随你扬起的衣角一同飞了起来……”
周围的同学都在起哄，程依的思绪却飘回了家。小时候，程羿安洗衣服怕搓不干净，总会加许多香皂；后来长大了，哥开始买大袋的廉价洗衣粉，便宜用得慢。
在程依心里，皂角香就是哥的味道。
“啪！”一声巨响截断了男生的朗读，程依站起来，朝对方伸出手，淡淡道：“给我。”
男生被他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觑着他的脸色把信递回去：“哎呀，开玩笑嘛。”见程依接过信，他又忍不住八卦：“你这算同意了？”
程依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我没看到落款，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兴趣知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教室里所有人听清。
即便如此，追求者依然锲而不舍。每天程依的桌洞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他一封没拆，全部塞到了校门口的绿皮邮箱里。
后来，甚至有女生在教室门口堵他。无论对方长得多漂亮，程依只会一脸漠然地拒绝。
日子久了，舍友蒋扬觉出不对。有晚宿舍聚在一起看碟时，蒋扬挤到他身边，半开玩笑地试探：“程依，那么多美女你都看不上，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飞速打着短信的手指停了一瞬，程依慢慢抬头瞧了他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向屏幕：“要开始了。”
男生们的注意力瞬间被画面吸引，窃窃私语伴着奇怪的笑声在屋里蔓延。给哥发完短信，程依才开始认真观看。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淘来的□□版本，程依看清男演员掏出那东西，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那人的东西那么小，女人怎么能叫那么大声？
他用胳膊肘戳戳蒋扬：“这种是叫多久给多少钱吗？”
阅片无数的蒋扬被问懵了，他张大嘴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放肆的狂笑：“哈哈哈……程依，你不对劲。”
这不就是一份工作吗？好奇别人工作能赚多少钱有什么不对劲？程依心想，如果是这样定价，那他也能叫，还能叫更大声。
影片过半，周遭响起拉开裤子拉链的声音，程依此刻才发觉异样——他完全没反应。
在他的成长环境里，并没有这种亲密关系的模版。李秀香的爱人早逝，王雅彤的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至于高悦更别提了。
…………
这晚，他迟迟难以入睡，睁眼黑暗，闭眼黑暗。
黑暗无处不在，哥也无处不在。
舍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甚至拂起发丝的一缕轻风，都像哥哥。
耳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让他脊背发凉，程羿安好似可以顺着门缝潜入屋内，掀开被角，劈头盖脸地给他一巴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地扼住了程依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剥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