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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剥离(1) 他早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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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过后,家里变样了。程羿安搬到沙发睡,每天一起床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
程依在放寒假,除了上楼去找李秀香,基本都待在家里。即使如此,两人赌气将对方当空气,家里一句说话声都没有。
没过三天,程依先受不了了。这天正好有人敲门,说找程羿安,他站在防盗门里,给哥拨去电话,对面很快就接了。程依公事公办似地把事情一说,程羿安淡淡“嗯”了声,随即挂了电话。
第一次被这样冷漠地挂电话,程依呆住了,他愣愣地抬头和那人隔门相望,十几秒后,程羿安出现在楼梯上。
“不好意思,久等了。”程羿安带着礼貌的笑请人进门,与程依擦肩而过,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有外人在,程依拉不下面子,杵在门口几秒,故作自然地回了卧室。
他其实一向清楚,只是不愿面对。程羿安用最决绝的方式让程依明白了一件事:没了程羿安的注视,程依会死。
第四天早上,程羿安刚走到玄关,程依的声音就从背后响起:“哥,要出门吗?”
他无视程羿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纵使得不到回应也每日跟哥打招呼,就这样坚持了一周。
开学前两天,他上楼帮阿婆做赤豆圆子,当他捧着一碗打开家门时,屋子里安安静静。
茶几上躺着一沓钞票,最顶上的白色字条分外显眼,上面是程羿安工整的字迹:我回公司了。
哥一离家,程依又拾起此前的习惯,每日都给程羿安发小作文。只是连着几次,对面都没了回音。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成天盯着手机胡思乱想,怕哥这次是真生气了,干脆连电话都不打了。
晚上铃声突然响起时,程依正在厨房煮面。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瓷碗没拿稳,滚烫的面汤泼了一腿。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
虽然一周三次的电话照旧,但对面的程羿安更沉默了,程依仿佛毫无察觉,热络如旧。
十五岁生日当天,程依收到了程羿安托王雅彤送的生日礼物,是一件针织麻花开襟的酒红毛衣。款式时兴,王雅彤喜欢得不行,当即打电话要求程羿安也送她一件。
“你的那款需要调货,大概明天就能到。”程依听着电话那头哥的声音,有点哑,似乎又感冒了。
在王雅彤的尖叫声中,他攥紧手里的盒子,期待着程羿安说句“把电话给我弟”,可直到挂断,他也没等到。
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没有得到哥祝福的生日,程依抱着盒子呆呆坐了一整晚。
一月下旬放寒假,二十八号就是除夕了。程羿安今年过年要拍戏,不回来了。程依问王雅彤要了地址,准备偷偷去找程羿安。
说是偷偷,他知道王雅彤藏不住事,出发前一晚程羿安久违地跟他多说了一句:“车次信息发我,路上注意安全。”
出行当天,他打开盒子拿出毛衣,抖了抖手里的衣服,一张卡片悠悠落下。
在生日后的第二十二天,程依收到了迟来的祝福:仔仔,生日快乐,祝你平安,永远幸福。
程羿安这次的拍摄地点在山里,程依来到山脚时,天都暗下来了。
拍戏的村子建在山腰,天黑后鲜有人下到山脚,所以当看见在路边晃晃悠悠的男生时,程依没忍住多撇了那人几眼。
“你是程哥的弟弟吗?”
意料之外的对话,程依顿了顿才说是。
“山路不好走,程哥让我来接你。”男生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歪头往他身后看,“你行李呢?”
“背包里。”
“我帮你拿吧。”
“不用。”
来之前程羿安提醒过他,当时冯果果不以为然,十五岁的小孩正是好相处的年纪,可如今见到程依,他才知程哥所言非虚。
明明比他小了十多岁,人却又冷又淡。还要一个点才能爬到村子,他努力寻找话题:“我叫冯果果,是程哥的助理。”
“我知道。”程依淡淡回道,空了两秒,像是想起什么,有些生硬地偏头看他,“冯哥好。”
嘶……被一个比自己还高还壮的小孩叫哥有点怪,冯果果挠挠脑袋,尴尬地笑了笑:“好好好……哦对了,你和程哥是亲兄弟吗?”
“是。”
“哇,那你俩长得不太像哎。”冯果果试图用自己十五岁的思维去理解程依,中学的小孩大多追求特立独行,他这么说程依应该会开心吧。
而且他也没撒谎,两人虽然不像,但各有各的好看。冯果果非常满意自己的回答,他自信地转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帅脸。
过度自大的结果就是,在见到程羿安之前,身边男孩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走进村子时,剧组还没收工,眼见程依要往人堆里扎,冯果果急忙叫住他。程羿安嘱咐过,尽量别让剧组的人瞧见程依,冯果果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男孩脚步飞快,转眼就走到摄影机旁。
“弟弟,程哥说——”冯果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要把人拉走,话刚出口就被截断了。
“哟,新来的群众演员挺帅啊。”站在机器旁的导演刘超瞅见程依,面露惊喜。
还没看够,眼前一暗,程羿安出现挡在他和男孩之间。
“刘导,这是我弟。”
“家里人啊……”刘超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眼中闪烁着戏谑的神色,“宝贝成这样,多看几眼都不行?”
一向温顺的程羿安并未退开,嘴角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小孩子不懂事,若有冲撞您的地方,我跟您赔个不是。”
应付完刘超,程羿安带程依来到剧组中巴车的背面。他还穿着戏服,一身书生打扮,灰白色袍子,头顶挽着发髻,整个人愈发温柔。
排到男十开外的小角色,自然没有专属的休息室。程羿安随手扯了个塑料凳坐下,程依也有样学样,拉过一个凳子坐到他身边。
熟悉的小脸凑过来:“哥……”每当犯错后来示好,程依说话就会带上苏城话特有的软糯腔调,让人狠不下心。
大半年不见,程依的面部轮廓更清晰了,恍惚间程羿安好像见到了年少的程天增。
只是父亲的坚持里带着有商有量的柔和,程依却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甚至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口的歉意,矛盾像被反复拉扯的绳索,越急着解开,心里的愧疚反而缠得越紧。
明知道不可能疼了,程羿安还是忍不住摸上弟弟的脸颊:“疼吗?”
“疼。”程依尾音都带弯,捂着胸口撒娇,“这里疼。”
他等着哥同小时候一样亲他哄他,面前的人却迟迟不动。
别说亲了,程羿安现在都不太敢看程依。和他说话时,程依的眼睛总会牢牢锁住他,视线直白得近乎赤裸。
从小就是这样,那目光总是长久地、不加掩饰地落在他脸上。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温和的注视中混了一些别的东西,被看久了,一种无处遁形的溺毙感随之蔓延。
和程依说话时,程羿安便要格外专注,生怕稍一松懈,就会被彻底淹没。
程羿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依对他的称呼,悄悄从“哥哥”变成了“哥”。
单字的压迫感,每叫一声都在提醒他,弟弟长大了。
程羿安轻咳一声,伸手想揉一把少年的脑袋,胳膊刚探出去,才发现平着手已经够不着了。他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边收手边感叹:“长大了,我现在要抬手才能摸到你的头了。”
话音刚落,程依倏地站起身,随即单膝跪地,低头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后脑勺上:“哥不用抬手,我会低头。”说完还往后蹭了蹭他的掌心。
多年后,程羿安终于再次等到弟弟的仰视。
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晃着脑袋小狗似地往他手里钻,挠得他心痒,程羿安的心又软成一团。
他早该知道的,对面的人是程依,他就永远硬不起来。
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柔软的发丝溜进指间,程羿安再次妥协:“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如果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完全没必要。我愿意赚钱,愿意养到你成年、工作、结婚。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化妆,那我们就去。”
“我喜欢的。哥,你没发现我画画很好看吗?”
迎着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程羿安脑中冒出几幅画。每一张画里的他都格外精细,笔触细腻、表情生动,不过旁边的小人就……
他刻意忽略掉画里的另一个简陋火柴人,违心地称赞:“嗯,很好看。”
被夸奖的程依得寸进尺,又凑近些,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膝盖:“哥,你再叫我一声吧。”
见程羿安面露疑惑,他小声解释:“生日贺卡里写的那个。”
程羿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脸唰地热起来。
那称呼他曾专门向剧组里有孩子的演员请教过,同组人说哄孩子大多叫“宝贝”,但程依都十五了,这声“宝贝”他是真叫不出口。
最后,他回忆着父母的口吻,郑重地在贺卡上写下了“仔仔”。
见程羿安还在迟疑,程依摇着他的腿恳求:“哥,叫一声吧,就一声……”
“你多大了?”被磨得实在受不住,程羿安拨开腿上的“狗爪子”,起身要走。
眼看他要走,程依抻着脖子脱口而出:“哥哥!”
这两个字宛如咒语,只要听到,程羿安就会情不自禁地答应程依所有荒诞的要求。
程依想跟着站起来,刚直起身,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他瞬间停了动作。
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有些话好像也能顺出口了。
被掌心覆盖的皮肤开始发烫,就在程依快要冒汗时,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沉稳又温柔:“虽然晚了几天,但……仔仔,生日快乐。平平安安,慢些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