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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鸿胪寺卿○刑部大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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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恒睁开双眼,眼前是熟悉的将军府屋顶,身下是软乎乎的床褥,和昨晚睡下前的冷硬床板完全不一样。
万万没想到……好吧,其实已经想到了,毕竟这是他重开的第四次了。
没错,季将军又重生了,重生到戍边大军出发的这一天。无论他走出多远,只要睡一觉起来就会循环回到二月廿八。
戍边队伍一鼓作气,再开拔,三开拔,第四次睁开眼睛还是这个熟悉的房顶,季恒决定不走了。
“──季爱卿!这种非常时刻,你可一定要留守京中,帮朕安定友邦的心啊!!”
御书房内,皇帝从奏折山中向季恒探出龙爪,方块脸上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季恒仗着站在奏折山的视线死角,大摇大摆地掏起了耳朵。
什么非常时刻啊?耳屎大点的事情,吓成这样。
这年头边关安定,都没什么战事。大将军据守京城,实在闲的没活干,最近才请旨去北边屯田练兵。
为了躲那些上门谈亲事的官员,他在起行之前一直猫在营里操练。今日上了早朝,才知晓前两天使臣来访的事情闹得满朝风雨。
自从十几年前新帝上位,国家安定、百姓合乐。大小战事平定之后,陛下便着手与邻国之间的政商往来,夜都作为西边最具实力的大国,是朝廷重点发展的盟友。
此次夜都派遣十王子来访,原本在宴上要直接签订通商盟约的,结果人凳子还没坐热就被一杯酒给毒倒了。
他的老冤家李梦卿作为主责的鸿胪寺卿,当场就给带上铁手镯,关进大牢里。
“大理寺,案件有没有新动静?听说你们又换人着手查了。”皇帝又问。
旁边站的是同样下朝之后被召唤过来的大理寺卿,以及他的损友杨镇榜。
杨镇榜是文状元出身,去年他和李梦卿打架的时候进来的那批进士之一。
杨镇榜是个无趣的男人,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办好看事。在官场混了一年被各部当成蹴鞠一样踢来踢去,就是没有定职。
原本听说他终于升调大理寺少卿,季恒还替他高兴,今天才知道是被弄来顶包的。
“回陛下,大理寺正在加派人手,正在抓紧盘问疑犯,正在整理向您汇报的卷宗……”
皇帝听到这三个正在,目眦欲裂,“即是说现在还没有任何实际进展?!”
大理寺卿抖了抖滚圆的身躯:“回陛下,大理寺近日事务繁多,微臣和杨少卿已经忘寝废食,殚精竭虑……”
“其他事情都先搁到一边,你们现在必须、立刻、马上、给我把凶手抓出来,给夜都一个交代!”
如果有可能,皇帝真想化身一头烈马,先仰头悲鸣一声,再拿镶铁的蹄子狠狠地敲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塞的到底是早餐的剩饭还是拉屎用的手纸。
本以为满朝文武是敏捷的豹、善战的狼,到了真正要干事的时候,就特么剩下缩头的龟和替罪的羊。
“季爱卿!”
皇阿马又向他伸出蹄子,一种不妙的预感笼罩了季恒。
“季爱卿能文善武,办事靠谱,这桩案件就由你来协助督查了!”
什么鬼,让他堂堂一个将军越权查案,这朝里还有能干活的人吗?
但是皇帝的命令,当臣子的是不可以拒绝的。季恒把挖出来的东西弹出窗外,抱拳正色道:“臣定当全力相助。”
又有高个儿的在上头顶住了,大理寺卿连忙抓紧时机,把头伸出来:“臣也定当竭尽全力,督促手下人,三日之内一定抓出凶手!”
“……”
皇帝按住了太阳穴,否则额头的青筋肯定会突然炸裂然后弹出来。
“你先留下。”
“啊?陛下是有要务相商?”
“嗯,留下给朕改奏折错别字。”
“……”这是陛下独宠他的新姿势吗?
季恒差点笑出声,皇帝悄悄向他挥手,示意他们快点走。
新任的杨少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脸死相地站在一边,季恒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抬起眼睛,敷衍地拱拱手,和季恒一起告退了。
两人并肩而行,走出金銮殿,杨镇榜才终于活了过来,拿胳膊肘捅回季恒:“不好好戍你的边,跑来趟这浑水干嘛。”
“脚痒,想来你们这趟浑水里洗洗。三天之内,你有把握吗?”
“去他的,谁承诺谁负责。”
“你就不怕他们到时拿你顶锅?”
“那我死的时候,也会把他们的魂魄也一起勾走的。”
“嘿,怎么就想到死之后的事情了,查出什么了?”
“昨天刚拿到调任文书,屁股还没适应大理寺的硬板凳就被提过来问话了。”杨镇榜把手揣进袖笼里,叹了口气,“能查个毛啊。”
杨镇榜有个外号叫草鞋状元,金榜题名之前,是东市大街上卖草鞋药材的。
然而,他虽然进士及第,却和官油子们混不到一块,仕途一片漆黑。
行伍出身的季恒,平生最讨厌的有两种人,其中一种就是那些擅于钻营、玩弄人情世故的巧宦。因此他虽是一介武夫,却很难得的跟草鞋状元聊得到一块。
看着好友木然的脸,季恒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爷来了,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是一根绳吧?”
“一条船听起来比较安全好吗?”
并且。季恒握拳望天──他隐隐觉得,上天一直把他按在这一天不动,说不定,就和这桩案件有关……
他季恒,也许就是注定要来拯救大梁的英雄人物啊!
杨镇榜见他一脸笃定,也许真是有招,总算把死鱼眼睁开了一点:“但愿吧。不过你不好奇,你的老相好现在在牢里过得怎么样吗?”
“谁管他?死了也和我没关系。”季恒嗤笑一声,走了出去。
杨镇榜在原地揣着手看他。
季恒走了两步,又重新走回来,咳嗽两声:“嗯,既然你再三再四苦苦哀求,那就先去刑部走一趟吧。”
刑部大牢。
季恒站在铁栏杆外,等着牢头磨磨唧唧开锁,一边打量起里头的布设。
屋里头锦被香衾,桌椅板凳一应俱全,除了灰蒙蒙的墙壁和地板,一点都不像牢房的样子──想来是皇阿马心疼外甥,差人给偷偷加上的。
一道洁白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盘坐在三层柔软的被褥之上。
眼前这个落魄身影的主人,原本拥有一个能够继承大业的尊贵皇子身份。但在四岁时,就被亲舅舅夺去了皇位和两亲,五岁被丢到佛寺清修,直到十六岁成年才被接回来,成了一个没有封地、只能挂职鸿胪寺吃俸禄的废物侯。
然而,这样惨痛的人生经历,并没有让他变得随和、变得温润,反而刻薄、寡情、挥霍无度──偏偏又长了一张调和了男人和美的漂亮脸蛋,让人恨也恨不起来。
皇城百姓皆传言他是妖孽转世,才害得前朝亡国。
行伍出身的季恒,平生最讨厌的有两种人,其中的另外一种,特指李梦卿这个没素质的花瓶。
当然,这肯定和季将军对人家一见钟情之后又发现人家原来是个男的最后还轰轰烈烈打了一架这一系列事件无关。
也和李梦卿之后天天找他的茬蹿腾御史弹劾他这事无关,绝对无关。
季恒把这辈子悲伤的事情想了个遍,才克制住幸灾乐祸的笑容。
桌子上的饭只动了一两口,季恒拿脚踢踢旁边的凳子,正色道:“犯人李梦卿,起来回话。”
李梦卿一动不动。
“陛下派我来给你擦屁股查这事,麻烦你配合调查好吗?不要不识抬举。”
李梦卿一声不吭。
不理人?
我是来看你笑话的啊,不让我看看你过得有多惨,这怎么行?
季恒两步上去,狞笑着地拨过他的身子,就见对方脸上青白紫红四种颜色,是真的好惨好惨。
李梦卿晕晕乎乎地看他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季恒想这小子不会又是想打架吧?还没摆出防御的姿态,李梦卿突然捂住嘴巴,哕──
──地吐了他一胸口的血。
季将军扶着他,默默地张大了嘴巴。
“啊!!!”
刑部大牢里回荡着尖声惊叫。
季将军又闭上嘴巴,对着在身后给他演双簧的牢头一脚踹过去:“鬼叫什么,快去请太医!”
磨叽牢头连滚带爬走了,季恒揪着李梦卿的领子,企图把人摇起来:“喂,畏罪自杀之前你好歹先跟我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了啊,醒醒!!”
李梦卿没死也被他打雷一样的声音吵死了,口含鲜血气若游丝地睁开双眼,定定地看了眼季恒。
嘴巴里咕噜咕噜的,好像在说些什么。
季恒莫名觉得这幕有点眼熟,忙把耳朵凑近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倒霉……怎么地府里……也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
季恒松开手,人噗唧一声摔到地上,彻底不动弹了。
由他死了算了。
“…!”
刑部大牢里回荡着倒喘气声。
杨镇榜手里抱着卷宗进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惊恐道:“季将军你……居然有这么恨他吗?”
季恒白了他一眼:“我没有。”
“都打吐血了,出血量超大啊。”
“都说了不是我!”
“本朝律法是不提倡酷刑逼供的季将军!”
“……”
你也死了算了!
李梦卿被抬着进了太医署,太医说是吃东西中毒了,所幸发现得快,暂时没有生命之虞。
季恒终于摆脱了殴打安乐侯嫌疑,刚要松一口气,心却突然咯噔一声提了起来。
……哎,不会的不会的,对家的死活这种事情肯定和他的命运无关,绝对无关。
季恒又把心拿下来放好,问道:“中毒?和使臣中的是同一种吗?”
杨镇榜回忆了一下卷宗的内容。
“应该不是,据说十王子中的毒症状奇特、无法见人,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
太医摇摇头,把他们带到另一间房:“这边情况要棘手得多。”
一个高大的异域少年来应门,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们三人。
开门的动静惊扰了房内的人,一行人还没走进内室,就听见一声大喝,一个胸毛显赫的大叔从床上弹起来,开始边脱衣服边转着圈跳舞,蓝眼珠子布满血丝。
嘴巴里还乌拉乌拉地说些什么,好像在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太医介绍道:“里边的就是夜都的使臣大人,这位小兄弟是使臣的随从阿亚兹。”
阿亚兹一手捂着眼睛,一手默默放下内室的帘子,挡住热情乱舞的使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