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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曲水流觞○叠翠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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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工匠正在进行最后的修缮,小锤子凿穿湖边的引流道,清澈的湖水冲进曲折蜿蜒的石渠中,回旋飘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微风吹拂,旁边竹子林也跟着沙沙作响,斜阳穿过树叶儿的缝隙,金色在水面上浮荡。
又有排场又有新意,皇阿马连连点头,这点子确实不错,办得靠谱。
二皇子又道:“菜肴参考皇兄的提议,已经请来了最好的扬州菜师傅到尚食局准备,都是些手脚干净的人。”
“扬州菜?”皇阿马挑眉,“我瞧你这布置,大盘菜放上去不会翻吧。”
一个小宫女正好端着一盘菜过来,放在水面的托盘上,准备测试水流的快慢。
二皇子自信满满,好像唱戏一样托起扇柄,指向她的方向道:“父皇尽可以放心,根据儿臣的精密计算,漆盘的浮力完全可以……“
话还没说完,咕噜咕噜的几声,漆盘连带着水晶猪蹄,一起沉底了。
“……”
“……”
次日傍晚,四驾车马齐聚丹凤门外。
太傅大人打的头阵,想着往左边下车,转头一看,打了他儿子的季恒也正掀开帘子出来。
两人互相瞅了一眼——闹心!
老太傅闭上眼睛摇摇头,又转向右边。
踹了他儿子的李梦卿同样准备下车,俩人又互相瞅了一眼——尴尬!
自个儿子被季恒打完,又给李梦卿踢进水里头染了风寒,这回真的病重得起不来了。太傅大人现在见到二号凶手,反而不敢胡说八道,只觉得自己真不应该在西灵王面前随口胡诌。欺骗神明遭报应,回头还得让儿子自个还愿去。
太傅大人左右为敌,最终选择把头缩回去,朝着太子道:“还是你先出去吧!”
中间的遮挡傅没了,左右两头的人一下子打了个照面。
李梦卿因为误会了他的事情,有点尴尬,本想着先给他打个招呼,就当自个低头了。
谁承想季恒跟没看见他似的,转过头去跟宁宁吹水道:“别说我没请你下馆子啊,这回特意请示了上面,带你上最豪华的地儿吃饭了。”
李梦卿见状,放在心里头过夜的那一点歉疚,顿时烟消云散——你是替我出头不假,可你还绑了我、拿我当出气筒呢,凭什么对我爱答不理的?
这么一想,突然又给自己气到了,冷下脸来抬脚走人。
太子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阵仗,莫名其妙地被老师推出来,掀开马车帘子,直接给外边的煞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闹哪样,这两队人马今天吃饭来了,还是干仗来了?
最后才给人扶着下车的二皇子,眼睛下边挂着俩鸡蛋那么大的黑眼圈——为了紧急修复水池系统的重大漏洞,他又带着技术工匠连夜调整了一番,连续加班四天,险些给他干猝死。
御花园里头,皇帝和译官已经在流觞池的主位落座,闲话家常等待开宴。
使臣大人阿亚兹上回水土不服,在鸿胪寺晕菜了好几天,正好躲开一劫。但也因此没能参访中原皇宫,所以下午给皇阿马领着逛了一大圈,现在终于忍不住放水去了。
皇阿马见真正的十王子是个稚嫩少年,也是惊讶,心说夜都就派个不经事的小孩来,看样子对他们之前提的条件很满意,这回合作势在必行。
不禁放下心来,让阿亚兹今晚好好玩,合约可以放到后面再说。
阿亚兹是个人家亲切、他也跟着随和的人。见到友邦皇帝没有架子,也不着急催正事,一下子好感蹭蹭涨。当即拍板,今晚看过合约文书就签。
旁边的译官乐得其成,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想着赶紧签完,立马把人和文书打包送回去,这样他就可以留在中原和情妹妹团聚了,嘿嘿。
正聊着天,李梦卿跟闲逛园子一样晃过来了,给皇阿马和译官作了个揖。
皇阿马见他脚底下全是泥,就问他:“又上哪抓猫了?”
李梦卿觉着人家坐着他站着,不太尊重的样子,干脆在舅舅脚边蹲下来回话:“没呀,不想和讨厌的人一起走,抄近路来了。”
皇阿马知道是在说季恒,摸了摸大外甥的脑袋:“别老耍小孩脾气,你多大人了?”
“我才没耍脾气,他装没看见我,难道我还往上贴吗?”
李梦卿一脸不忿,但看着也不像是以前那样剑拔弩张的样子。皇阿马拿他没办法,只能说:“过去坐着等开饭吧。”
一旁的译官之前见过李梦卿,知道他是皇帝的外甥,笑道:“陛下和小侯爷感情真好,我还以为你们是亲生父子呢!”
人开始一趟一趟地来了,先是季恒和宁宁。
皇阿马见了他,不等人开口就连珠炮似的交代:“你俩吵架还没好哪,这次又是什么原因?我刚才说他了,季爱卿度量也大些,小事就别跟他计较了。”
领导发话,还能不给面子吗?打工人季恒只能老老实实答是。
宁宁才知道他俩又挠上架了,听皇阿马这么一说,当即拖着季恒往李梦卿那桌过去。
接着太子、太傅也跟着过来了。
皇阿马见了这个憨憨儿子就一个脑袋两个大,也不想理他,伸长脖子和后边的太傅寒暄。
“听说你儿子这回病得很重?回头让宫里给你们送点山参虫草过去,好好调养。”
想想太傅儿子领着太子去喝酒,居然还和季恒打起架来了,忍不住也敲打两句:“年轻人是火气重些,但既然来了京城,就好好读书进仕,少在那些乱俗伤风的上边费心思。”
杨镇榜在家里头伺候他瞎了眼的老娘,晚了些才出门。
这时来了一看,一席只有三个位置,唯一老熟人季恒那边已经满了,也不大想凑活进老太傅那桌,就自己在剩下的席位里坐下了。
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张罗完后勤的二皇子姗姗来迟,在旁边落座了。
杨镇榜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和他搞社交。
场上一共四个位置,呈扇形排布,正对着一扇十二折屏风。
皇阿马坐主位,其左是太子太傅,其右是镇榜二皇子,最右侧是李梦卿他们这桌。
石子地面上,缎带一样蜿蜒柔软的水道从屏风后头弯出来。绕着各席前方形成一道半圆弧,将不同席位分割开,又绕回到屏风后头去。
水渠约五六个巴掌宽,边上错落有致地栽着一些小小的荷叶。正当中是一座重檐八角亭,整个流觞池从上方看去,就像一朵雕刻在地上的花。
那天已经听说二殿下要搞曲水流觞,没想到是个这么大的工程。季恒一边赏美景,一边给宁宁揪着跃过重重水渠,在美人身边落座。
俩人再次打了个照面,季恒想着刚才皇阿马的话,本想打个招呼,没想到这回轮到李梦卿装对面不相识。
他也费劲去哄,干脆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度很高的尴尬。
其实季恒压根没在生气——昨天他思索良久,觉得人既然都已经搬走了,那从此以后就保持距离吧,别真的给自己逼成断袖了。
是以今天见面,才不冷不热的。
宁宁左顾右盼,跟爹妈吵架的小孩一样,坐在中间两头加热。一会儿给李梦卿斟酒剥花生,一会儿跟季恒闲扯:“多爽啊单开一桌,不用看领导脸色,待会直接敞开肚皮吃!”
等到二皇子和阿亚兹落座,人算全到齐了。
这园子前身是荒废的叠翠苑,桃树红妍皆已残败,只剩下些顽石寒潭绿荫。此时残阳已逝,暮色骤深,不禁让人觉得有点苍凉。
二皇子见时机差不多了,唰一声合起折扇,把手举起来拍了两下。
顷刻之间,一水儿的漂亮宫女应声而出,掌着宫灯,沿池畔连廊款款而来。
成串的金纱灯笼被高高举起,挂在正当中八角亭檐下。金色灯火随着周围垂挂的锦缎摇曳,缎面上珠光粼粼,衬得整座亭台宛如天宫。
四周环绕的立灯也挨个亮了起来,拂去园中萧瑟寒意。这还不够,稍远处池塘、竹林、假山边,宫女们两两成双,点燃红色长明灯放飞。
长明灯摇摇摆摆地乘风而起,却纷纷在半空滞住了。仔细一瞧,原来底下使丝线挂在栏杆石头上,团团橘红高下相间、错落有致地悬在远处。
现下已是夜晚,却比白昼还要耀眼亮堂。阿亚兹尚来不及赞叹,就听得耳边悠扬笛声渐起,与四处水声相融,在温软的晚风中轻轻流淌。
撞钟一样铛的一声过后,忽而琴瑟钟鼓齐作,场上登时热闹起来。
盏盏莲花灯乘兴而出,从绣画屏风里被放出来,在蜿蜒的水道上打着转。转瞬之间,满池金粉荷花飘荡,如梦似幻,分明不是真的,却令人仿佛闻到了清冽的菡萏香。
主位正对着歌舞用的八角亭,亭子后头是坐、立二部伎,再其后是百鸟朝凤大彩屏。
屏风后方影影绰绰,想来应该是负责往水渠上下酒食的。
见此阵仗,宁宁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哇了一大声——原先以为醉仙阁已经够豪华,现在看来,这景致才特么是真的叫醉仙好嘛。
季恒也是四下打量,啧啧称奇。他在宫里头吃过几次宴,就没见过这样用心的设计,这二皇子真是会来事,别致出新裁。
李梦卿倒是淡定,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捞了一盏荷花灯,放到朱漆小方桌上把玩。月下美人灯下玉,季将军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黏上去了,目光略略有些炽热。
李梦卿被他的视线燎了一把,这才抬起眼睛,没好气地跟他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