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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文盲盛宴○流觞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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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恒又看得深了些:“你脸上沾东西了。”
李梦卿信以为真,拿胳膊蹭了两把脸,问他:“什么东西,在哪?”
白煮蛋一样,根本什么都没有。
可季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像是真有什么似的揩了一下,装模作样地研究道:“不知道什么小飞虫。”
幸好宁宁饿得头晕眼花,埋头狂干点心,要不然就穿帮了。
该哇的都已经哇过了,二皇子见气氛到位,就手持酒盏起身,宣布开席。
“良辰美景,正宜畅饮高歌,共庆我国与夜都友谊之深厚。是以今日宫中特备此流觞宴,望与远道而来的贵宾同乐。”
阿亚兹把一张纸举起来:谢谢!
二皇子向他拱手回礼,随后环视四周,温文尔雅道:“古人有云,酒至微醺,诗情涌动,最是畅叙幽情之时。在开宴之前,靖衡愿邀诸位同僚与贵宾,共饮此杯,效仿先贤,临水赋诗。”
杨镇榜方才被特意嘱咐了帮忙走流程,在旁边捧哏道:“哦,敢问二殿下,此番酒令如何玩法?”
二皇子指着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酒盏:“诸君看这池中金盏随水而动,便以此盏为引,随机联句成诗。盏停之处,该桌主人便续诗一句。若未能接上,则要罚酒三杯。”
还是你们城里人会搞事情。季恒托着腮帮子,把脚支起来望天──他们这桌一只流氓、一条咸鱼、一个饭桶,怎么玩?
说好的来吃饭就行,咋还有附带作业呢。
金酒盏被放在彩漆木盏托上,被荷花灯照得熠熠生辉。正好一朵漂向镇榜他们席位,被边上栽的真荷叶拦下了。
二皇子俯下身子将它端起来,道:“靖衡愿为先驱,抛砖引玉。就以眼前庭院风光为题,我先起一句——”
举目眺望,见远处树叶沙沙作响,就道:“翠竹婆娑引清露。”
下一个靠岸的酒盏漂向了主桌。
这桌三个人,只有皇阿马能整这活。但他主持国事之后天天埋头干活,都不怎么看书了,只得硬着头皮抖搂点陈年文采:“粉荷浮泛随风舞。”
饭桶太子在心里卧槽了一声,心说这个题型我曾听过的。不过刚刚开动脑筋到一半,突然想起这桌还有他老师,哪里轮得上他这个半桶水卖弄风骚?
于是又关闭大脑,继续看着池子发呆。
酒盏似乎听到他的心里话,一下子疾驰着往这来了。太傅大人伸手捞起来,手腕一转放到梁靖修面前,那意思:到你了,写两句看看本事。
梁靖修一脸懵逼,以为这顿吃饭就行,他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现在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刚刚莫名蹦出来的那一句。偏偏越急越想不出来其他,越急那一句就越是清晰,可他知道一出口必然挨削。
“呃,呃……”
梁靖修呃了好半晌,眼见着老师的视线越发灼热,他老子的凝视越发凌厉,终于视死如归地念出那句话:“有情芍药含春泪……”
“噗——”
对面季将军听了,直接把酒给喷出来了。
皇阿马吹胡子瞪眼,又给他记一笔,特么的哪里来的芍药?文章超出题目规定范畴,写的再好也是不计分的!
老太傅就差没厥过去,这艳诗哪里听来的?你胡来不要紧,我的饭碗可不保啊!
酒盏又悠哉悠哉地漂到季恒这桌,好像专逮着怕它们的人捉弄。
季恒本来也没多少诗词储备,被太子一牵引,更是满脑子无力蔷薇卧晓枝,憋得满脸通红。
李梦卿见他的窘样,心里暗暗偷笑。让你看轻读书人,没文化出洋相了吧?但还是帮他解围,接过他手里酒盏,给太子接了下一句:“萧萧残枝待燕归。”
说完,将酒一饮而尽,季恒在对面怔愣地看着他。
“好!好!这节目有意思!”
上边译官大人带着阿亚兹,很给面子地呱唧呱唧鼓掌,一点没让话落到地上去。
席位之间分的很开,中间又有立灯和亭子遮挡,各座之间其实都看得不是很真切。阿亚兹只觉得这声音好听才跟着呱唧呱唧,但实在不懂诗词何意,听得云里雾里的。
皇阿马无奈地看了二皇子一眼,心说这是有新意,但是外国友人听不懂啊。让人家饿着肚子听课,懂不懂礼数?
太子联诗闹了笑话,二皇子体面地打起圆场。
“酒桌小雅即可,大家不要紧张。方才十王子阁下不在,各位还没有行相见礼,不如接下来我们以各人职务为题,做个自我介绍?还是我先来——”二皇子微微一笑,“辅政治国施宏图。”
季恒一听这句,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对面李梦卿也是微不可查地皱起眉头。
边上杨镇榜略一思索:“司法审文掌典狱。”
酒盏开始流转,皇阿马举杯道:“心系天下安邦土。”
译官大人竟然也是个会诗的,和皇阿马、阿亚兹碰了下杯子,笑着接了下一句:“连结友盟传佳音。”
金酒盏又去逮最饭桶的,太子把它打捞起来,挠了挠头:“呃,呃……勤学好问学治术。”
太傅看着他的傻学生,闭眼摇摇头:“传道解惑育良木。”说完又叹了一声,在心里默默把良木划掉,改成朽木。
另一盏缓缓靠近,企图迫害季恒。季将军没等它靠岸,就端起来一饮而尽,将空酒盏立在指尖打了个旋儿:“操弓试马射天狼!”
有重要职务的就剩李梦卿一人了,全场视线都投过那边。李梦卿沉默半晌,才慢悠悠道:“嘛事不会我咋办?”
“……”
“……”
“……”
好彻底的摆烂,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显得他们认真对的有点傻。
万籁俱寂中,皇阿马又开始表演驰名双标:“啊哈哈哈哈,哎呀,开心就好嘛,别老整那些一板一眼的,听着费劲。”
“陛下有所不知,这个叫做神反转,是一种出其不意的笑点。”译官大人帮忙洗火炭,“能想出这句话,想必小侯爷也是经过了一番精心设计──”
二皇子见主桌气氛活跃起来,松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请皇阿马给大家做题。
皇阿马随口道:“那就以宫廷楼阁为题吧。你们玩,我们这桌只负责喝酒。”言下之意就是别整活了,快点上菜啊!
可是二皇子赛没听懂,还没等酒盏流到,又开始自顾自地作了:“远眺重楼染银辉。”
季恒算看出来了,这局就是专门来给傻瓜太子难堪的,这二皇子虽然做事机灵,但也是颇有心机。酒盏刚好漂到身旁,他就开始借着机会念打油诗:“头顶尖来底座巍。”
杨镇榜看了看他,笑了一声,开始往更歪的地方接:“若将重楼反过来——”
太子弱弱地接了最后一句:“……底座尖来……头顶巍?”
话音落地,几个使坏胡诌的全都忍不住喷笑出声。太傅大人和二皇子差点吐血,哪有这样作诗的,岂不是搞笑?
皇阿马倒是笑得很欢,阿亚兹也跟他举纸笑道:这几句我能听懂。边上画了个歪歪斜斜的塔。
一桌的欢快气氛中,宁宁终于找到自己插话的机会,大喊道:“啊?我还以为作诗多难呢,这种的我也会啊!”
接着自顾自地念了一句:“睁眼为打酒,三杯就躺床!”
李梦卿一手托腮一手转筷,筷子铛一声碰上酒盅:“酒量不强。”
季恒接着他的话胡说八道:“嗯,喝少嫌没味,贪多耍流氓!”
杨镇榜身在曹营心在汉,闭着眼睛铛铛铛敲了三声:“醉后无良!”
这都不是诗,就是饭桌上听来的骚话酒对子。主座的三位和念歪诗的哄然大笑,在场唯二的两个正经文化人脸绿绿的,都不吭声。
笨蛋太子跟着嘿嘿嘿笑了两声,被他老师拿眼睛杀得往回噎进去了。
皇阿马乐够了,大手一挥:“都得了,吃饭吃饭,绞尽脑汁念了两首诗,都快饿死了。”
二皇子怏怏答是,又抬手击了两下掌。一队舞姬身着华服,婷婷袅娜登上八角亭,开始奏乐献舞。
不消多时,屏风后头转出一朵又一朵彩漆托盘,卷边荷叶的形状。上面放着精致小竹屉,盖得严严实实,想来应该是怕放在池水里吹风冷了。
季恒这桌刚好是最下游,等了一会儿才有小托盘流到他们这里来。
伸手捞起一盘,宁宁食指大动,立马抢着掀开来——
好惊喜,两块排骨。
季恒又等了一会儿,打捞起另一朵,掀开来是一个小汤盅,迷你狮子头叠在一条翠绿的青菜上。
“……”精致,淘气。
那头二皇子见大伙儿面色有恙,解释道:“昔日宴席盘大量广,徒增浪费,实为不德。礼记有云——量腹而食,度身而衣。故而今日改大盘为小份,以倡节约之风,请诸君体察此情,按需取餐享用。”
季恒听得无语,说什么技术革新环保不浪费,搞这么多盘,洗碗还不是一样费水?水资源就不是资源了?
不一会儿,各席身后全是摞起来的小竹屉。怎么说呢,坏处是没吃饱,好处是竹屉墙可以挡挡晚风,起码是暖和了些。
这样可怜的份量,都不够宁宁一个人打牙祭。加上上游有太子这个饭桶初号机坐镇,到最后一桌这,基本全剩下空盘子了。
好在前边镇榜那桌没怎么动筷,一直喝酒,这才给他们漏了点下来。
“空有满腹经纶志,无奈春风不度门……”
这头二皇子拉着杨镇榜闷头喝酒,时不时就蹦两句诗,问镇榜兄我作得好不好、请镇榜兄点评一二,把杨镇榜给烦得吃不下饭。
酒过三巡,二皇子已经醉的满脸通红,非要和草鞋状元联诗对对子,举起酒杯唱戏一样念叨:“群芳易逝花易落!”
杨镇榜一心想快点结束饭局走人,死鱼眼状看他:“难过难过真难过。”
二皇子又把酒杯放下来,杯中酒跟着人一起打着旋子:“细数残红怜春暮——”
“无助无助好无助。”
二皇子给他竖起大拇哥:“哎呀好诗,好诗!真乃旷世奇作!镇榜兄,我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