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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鸡毛掸子○陇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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仨人抬眼一望,一群街溜子提着棍子掀开门帘进来了,为首的那个嘴巴里叼着狗尾巴草。店家哎呦了一声,迎上前去:“哪敢哇七爷,今天怎么有空来?您这边坐这边坐。”
“我也不跟你计较,老货。最近生意怎么样啊?上次卖你家的锅碗瓢盆还能凑活用吧?”狗尾巴草把狗尾巴草拿下来,翘着脚问。
店家说:“够用够用,七爷卖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季恒和灵翰不由自主瞄了一眼他们桌上的碗碟,粗瓷就算了,这都豁了口缺了脚的也叫极好吗?
“那你怎么不再多买点啊?”狗尾巴草皱起眉头,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店家又搓着手道:“七爷,我这也就几张桌台,哪里用得上那么多碗碟?”
啪!啪啪!
边上的几个混混登时抄起桌上的碗给碎了。店家一句话不敢吭声,只是肉痛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狗尾巴草又把狗尾巴草插回去,走到季恒这桌边上。
俩人抬眼睨他,狗尾巴草居高临下地扫回去两眼,把他们正用着的碗盘端起来,松手,喀拉一声闷响,油茶馍馍洒了满地。
没有佩刀,灵翰的手瞬间抓住桌沿,季恒搁桌底下按住他。
“现在缺了吧?”狗尾巴草笑了一下,“还是二两银子一个,便宜你啦。”
等到人走了,店家才过来给他们收拾桌子,边道:“抱歉抱歉,重新给你们上一桌。”
季恒道:“没事,这也不是店家的错。”说着放了一些银子在桌面上,够抵几十个碗的了。
灵翰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外边:“方才那些人是谁?”
店家忙嘘了一声,道:“就是刚刚说的泰平社的。”
“老乡,这样强买强卖的事儿,官府不管的吗?”
“官府?”店家低声咒骂起来,“别说我们只是买几个碗,就是死了人,他们也当没看见的。断案征税,全凭这个说话。”三个手指互相搓了搓。
“真是岂有此理,你们怎么不上告?”季恒也皱起眉头,“每年都有巡查御史过来,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往外传?”
“小老百姓哪儿敢?人家上头有人!”
“上头有人,再大能大得过皇帝?”
“天高皇帝远的,谁敢拿自己小命去硬碰?”那店家摇头晃脑,“就说刚刚西灵王老爷的事。这帮瘪三不知道怎么,对神仙也看得不爽起来,一群人把庙给砸了不说,还打死了几个香客——见了官,仵作说是自己在神前磕头给磕死的,你说气不气人。这群人还威胁,说谁有胆子往上告,明天回家就等着见家里人的尸体吧,这叫谁敢造次?”
俩人又对视一眼,合着那帮偷油婆不是弃庙而逃,而是被别人砸了家里,这才跑路的。
说着外头又有几个混混的身影路过,那店家赶紧掐住嘴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季恒看看日头,他们离开的时间也有点久了──方才跟大伙交代,让他们去找落脚的地方,然后回原地碰头。
他唯恐老冤家等久了要跳脚,于是赶紧叫灵翰撤了,顺便在路边买了包糕点。
灵翰提着两大串烤馍馍,奇怪道:“怎么还买?”
季恒头也没回的:“烤馍干巴,有人不爱吃。”
“……”灵翰低声对自己道,“别想太多,也有可能不是。”
到了分别的地方一看,其他人都不在,李梦卿在原地捧着一张东西发呆。季恒把油纸包塞给他,举起胳膊给他挡太阳,问:“等热了没,是不是没找到住的地方?先歇会儿,我再去看看。”
李梦卿突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季恒疑惑:“怎么了?”
李梦卿:“我刚刚花一千两,盘了个客栈……”
“……”
“……”
季恒看他,李梦卿尴尬一笑:“他说小舅子病了,急等着用钱。”
于是收拾收拾上那客栈,季恒心说也不一定差,省得他们平时嘴上没把门暴露身份。于是松一口气,想着缓解一下气氛:“一千两盘下来的,想必环境不错。”
“我不知道啊。”李梦卿老实道,“签了契约之后,他就走了。”
还是和路人签订的契约?!感情都没去看过?!!
季恒平复片刻,又问:“那客栈在哪儿,你总知道吧?”
“不知道哇,只知道名字,那掌柜让我自己打听过去。”李梦卿又道,“我让靖修他们先去了,自己留下等你们。”
什么?!懒得带他们去看房就算了,甚至房契上都没地址的?!!
季恒睁大了眼睛看他,平时对着他小心眼得要死,怎么遇上陌生人就这么傻多速?
李梦卿见他快吃人的样子,赶紧转头抓住一个路人问路:“请问……呃……就是……客栈怎么走?”
路人一头雾水:“什么客栈?”
李梦卿:“就是客栈啊。”
路人:“我就是问什么客栈啊!”
李梦卿:“就是客栈啊!!!”
“……”灵翰在边上打断,“名字叫做,就是客栈。”
“哦,嗐。”路人这才明白,“前头左拐就是了,不过您上那干嘛?有名的黑店,环境差饭菜有毒不说,还有混混三不五时来找茬。”
“……”
“……”
季恒和灵翰都把目光放回到李梦卿身上。
按照路人指的方向到了地方,梁靖修就坐在大门口等他们,见了他们郁闷道:“这破地方连口黄瓜都没有。”
季恒把烤馍馍塞给他,三人又进去一看——虽说是黑店,但还是挺敞亮的,大堂厨房后院一应俱全,二三层还好些客房,收拾收拾够睡了。
头先来的三个人很懂事,把二楼最大的两间房留给了季恒和李梦卿,他俩就住对面;阿亚兹住二楼靠近他们的一个房间,季恒听闻如此,立马把贴着他的那间捡走了。
宁宁、梁靖修占了三层带晒台的两间,灵翰想了想,也提着包袱往三楼去了。
仨人收拾完东西出来,才发现不见了两个人一条鸡,于是问梁靖修:“他们上哪去了?”
“出门逛街了,好像是去买香料啥的。”梁靖修啃着馍馍道,“爱豆说春天快没了,鸟得出去谈个对象,晚点再回来。”
“我看日头还早,要不咱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季恒抹了一把桌子上的灰尘,“这儿也是够脏的,还是个黑店,指不定哪儿还藏着尸体……”
“啊?!不要哇!”
梁靖修捂脸惊恐,这儿不会还有冤魂吧,他最怕没长脚的东西了!
“老爷们怵啥?死人又不会跳起来打你,”季恒踹他一脚,“少废话,给我干活去!”
仨人风风火火开干了,李梦卿从进门就不说话,趴在柜台上看他们忙来忙去。季恒拿把鸡毛掸子捅捅他:“你又怎么了?”
“没有。”李梦卿把鸡毛掸子夺过来,自己扫柜台上的灰尘。
“这么说就是绝对有了。”
“没有!!”
“请你不要破坏团结,有什么就直讲,被迫住黑店我们都没说什么呢?”
“我傻蛋,我好心干坏事,行了吧。”
李梦卿转身扫柱子上的蜘蛛网,季恒又绕过去念叨他:“怎么,你还委屈了?都没人审判你铺张浪费,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
“你们倒是审判啊?”李梦卿一脸愤愤,把鸡毛掸子狠狠扔回去给季恒,“为什么一个两个都不吭声,我是什么小心眼子说不得的人吗?”
居然是在生这个的气?!
季恒万万没有想到他在意的点是这个,感情是觉得大家跟他见外才委屈难受。琢磨了下,还冷不丁地觉得有点搞笑。
李梦卿见状,登时又竖起眼睛瞪他:“你笑什么?”
“我笑某人。”季恒在鼻子里笑出来两声,“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小心眼,却又要介意人家心里觉得他小心眼。你说人家心里边究竟咋想的,他怎么能知道呢?……哎哟,打我干嘛?人傻钱多好骗就算了,现在还沾点暴力,你这个人真是除了脸之外没有半点好的了……”
“我还没说你流氓色|魔!别在这碍眼,走开!!”
李梦卿又抄着鸡毛掸子把他赶走,专心致志扫起蜘蛛网。
侧颜望着,嘴角有些微微的笑意。季恒转过头来,也跟着笑了笑。
又去打了井水来抹桌子,他刚撸起袖子拧干抹布,李梦卿又在背后喊他:“喂,你过来一下。”
季恒依言过去,李梦卿把鸡毛掸子递给他,含糊不清道:“那什么,够不着你来。”
抄着鸡毛掸子看了两眼,原来是牌匾后面的灰尘卷不到,想让他飞上去帮忙。季恒又把鸡毛掸子塞回去:“拿着。”
“嗯?”李梦卿疑惑。
季恒蹲下身,抱住他的腿弯把他给举了起来:“这下够得着了吧?”
李梦卿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卷着牌匾后头的蛛网,不知道怎么的想起在当铺和朝奉吵架的场景,没忍住笑得越来越深。季恒又在下面大骂:“妈的,骑我就这么开心吗?”
“是啊。”李梦卿轻飘飘地抖了一下蛛网,粉尘纷纷落下,弄得季恒咳嗽不止。
“咳!咳咳!小兔崽子……咳咳……你又皮痒了是吧?”
季恒大怒,开始举着他来回晃动,当作报复。
“啊!停下,停下!!”
李梦卿又是笑得嘴边两个小圆弧,映着日光,像刚煮开的汤圆一样干净绵软。
季恒仰头看他,一边觉得这人真可恶,一边觉得笑得人心酸。他也说不上这种感受是从何而来,心脏连着五指有点针刺的酸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心坠了下去,沉沉的痛。
而脸上却只是跟着笑。
他想了想,也许是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在李梦卿脸上太少见了。细数一下这家伙的童年也挺悲惨,被爹妈灌了毒酒一起死,又在冷寂的佛寺长大,回了京也没几个人陪他玩,总是形单影只的样子。
从前他总以为,李梦卿是因为太高傲、太刻薄,人品太次了才没人愿意结交。现在看来或许是反的,其实为了掩饰孤独,才伪装成张牙舞爪的模样──这么一说就通了,怪不得喜欢到处抓猫,感情是只有它们做朋友了。
俩人又玩了一会儿才放下来,开始哼起小曲儿各自干活。梁靖修在边上拄着扫把瞄他们,碎碎念道:“真搞不懂。一个鸡毛掸子有什么好玩的?”
不过……好奇怪啊……真的是好奇怪啊……
退一万步讲,还是很奇怪啊……
“唉。”梁靖修想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摇着头走开了。
后院扫地的灵翰透过门帘望过来一眼,坚定地道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