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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子非蝈蝈○州衙门 ...


  •   梁靖修毕竟也算是东宫里头各种翰墨金紫渲染大的,这么一装,倒真有几分名人雅士的模样。

      众人嚯一声往他的扇子题字看去,上头龙飞凤舞几个潇洒大字:多加香菜多放蒜。

      众人又嗐一声,感情是这个名嘴。

      梁靖修奇怪地一翻扇子——嗨呀,方才情急之下拿错了。边上有人递过来一只毛笔,梁靖修调转个儿在空白的一面挥毫,重新翻过来:木工刨树,专理不平。

      邓师爷定睛一瞧,淡定道:“本朝严禁挑唆词讼、颠倒是非。来人,把这个讼棍打出去!”

      啪!啪啪啪啪!

      围过来的人又被一把石子打走。

      梁靖修和邓师爷对上视线,摇着扇子长叹一声道:“哎!原本听说陇西潘大人治下明法兴修,没想到大人一不在,这公堂便敷衍断案胡判了事,将律法视若无物……在下一界读书人,实在是不忍见潘大人因你二人之过被百姓痛骂狗官,不得不挺身而出、代为辩白几句。”

      围观人群又吁了一声,感情这小子也是狗官那边的!

      梁靖修一口一个潘大人,把主簿大人给听得眼珠子直瞪──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虽然一口一个为潘大人好,但怎么感觉他在骂大人是狗啊?

      邓师爷抬手招过一人,耳语几声;随后慢吞吞对梁靖修道:“既说我们胡判了事,那我倒想请教一下,你有什么指教?”

      梁靖修:“指教谈不上,在下只是想问三个问题,倘若二位能解释得上,在下便无话可说。”

      主簿大人哼了一声:“人证物证齐全,你有什么可问的?”

      “第一!”梁靖修朝天伸出一指,“煌煌律法,所载皆为调节人事,维系纲常。今日案件,核心无非是损毁私人财物,即使此物价值连城,也应当依杂律中‘弃毁亡失及误毁官私器物’之条论断。师爷既已判罚八千两巨额赔偿,怎么又加之死罪重刑,这岂非违反了偿而不坐、坐而不偿的法度?”

      还是个读过律法的硬茬子!

      主簿大人张口欲辩,岂料梁靖修根本没想着要回答,直接打断了他。

      “第二!主簿大人口口声声‘人证物证俱全’,可为何至今不见任何一名证人上堂,更不见物证呈验?”梁靖修语速越来越快,“被害者究竟是被拍死的、被砸死的呢,还是嘎巴一下突然死那儿的?伤在何处、因何致命,两位大人皆未验明,便笃定其死于此二人之手,岂非又违反了审辩凭证的守则?”

      堂下隐隐传来哄声:“嗨,穿同一条裤子的呗!”

      主簿大人拍案而起:“放肆!喧哗者拖下去杖五十!”

      “第三!”梁靖修振袖一指明镜高悬,“今日大堂之上,唯有师爷与主簿两位副手代审,一不见正官升堂,二不见录事参军在场监督。依大梁律所示,杖、徒、流、死等所有案件须由刺史亲审,二位越权擅自断案,莫非是将这衙门当成二位私设的公堂不成?”

      主簿大人被靖修三连气得脸色发白,抖着手道:“你这小子一再咆哮公堂、蔑视朝廷命官,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禀告大人,治你个扰乱公堂、妨碍公务之罪!”

      邓师爷则是一派淡定的样子,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令人不快的微笑。

      “倒是思维缜密,能言善辩,若不是衙门没有空缺,我还真想替你在潘大人面前谋个职位。”邓师爷捻了捻胡须,“不过这位公子实在初出茅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由我来一一解答你的疑惑。”

      梁靖修其实已是满头大汗,极力控制着手抖擦了擦脸,又打起扇子风轻云淡道:“嗯,愿闻其详。”

      “其一,潘大人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为?身为辅官代上级审理寻常案件,乃是惯例常情,事后禀明、用印即可。”邓师爷摇了摇头,“是你小辈不知官场惯例罢了。”

      梁靖修是从没了解过衙门内部如何行事,一下子竟也无从反驳,只能沉默。

      邓师爷继续道:“其二,人证物证,我何时说过没有了?仵作验尸记录、现场百姓的证词,早已记录在案,呈送后堂归档。只是天气炎热,虫尸恶臭难闻,这才不向诸位展示。”

      说到吃喝玩乐的东西,梁靖修又一下子有话可扯了:“师爷此言差矣!别说是这么重要的物证,就凭它的身价,也值得请出来让父老乡亲们瞻仰一下它的姿容吧?”

      围观人群跟着起哄:“就是啊!拿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

      主簿大人怒斥:“胡扯!你们是什么身份!莫非升堂审案,每一份文书、每一具尸体都要拉到堂上由你们过目不成?”

      梁靖修:“哎,我不过说了一句,主簿大人怎么就急得跳脚了?”

      邓师爷打断他:“其三,‘偿而不坐’乃是寻常财物案件,而今黄少爷状告的乃是虐杀灵虫、行凶伤人两桩罪,二罪并罚,请问又何错之有呢?”

      梁靖修:“是什么伤要人挨三百杖来还?莫非是黄少爷额头上那块还没鸟屎大的淤青?”

      黄少爷勃然大怒:“精神损伤不知道啊!”

      邓师爷辩解道:“如黄少爷所言,这灵虫与他而言意味非凡,试问这位公子,若是你至亲惨死眼前,你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唇枪舌剑么?”

      梁靖修被他咒得心头起火,脑袋反而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反问道:“哦?照这么个说法,若我纵狗行凶,狗被当场打死,便能以爱狗被杀身心受损的理由,反告那人?师爷这般生造罪名,岂不是为后人罗织诬告大开方便之门?”

      邓师爷:“我……”

      黄少爷抢着道:“放你娘的屁!区区一条狗,怎么敢跟我的金翅大将军相比,你知道它在牌桌上替我赚了多少钱吗?!它会唱歌会赚钱会和我玩乐,和人有什么两样?便是告他们杀人偿命也不为过!”

      梁靖修拿扇子猛地一拍脑袋。

      “原来如此!黄少爷怎么现在才说?!”

      黄少爷:“……啊?”

      梁靖修忽然调转阵营,回过身对堂上大人拱手:“这么说来这乃是一桩杀人重案!师爷,主簿,我看这杖三百太轻了,需得以重罪惩治,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给黄少爷当球,才得以告慰金翅大将军的在天之灵!”

      堂下众人都傻了,这小子怎么跟个墙头草一样两边倒,别是神经病来这找辙撒疯的吧?

      堂上二人也被他胡搅蛮缠的做法弄得十分恼火,须知流刑死刑都是要上报朝廷复审的,上头一见为了只虫子判杀头,还不剥了他们的皮?

      往常黄少爷拿人发疯,都是直接判个杖刑笞刑,打得皮开肉绽让他解恨就完事了,怎么今天这么一波三折?!

      邓师爷察觉不妙,连忙叫停,不料黄少爷抢先一步大叫道:“对!给我剁了他们的狗头!”

      主簿大人哄道:“黄少有所不知,这杀人的罪名还需得仵作验尸记录,您这……”

      梁靖修立马抓住机会:“你刚不是说验尸记录和证词都在后堂么?拿出来便是!没有的话,仵作现场验一验再写就可以啦!”

      邓师爷沉吟片刻,道:“受害者又非人形,怎可以杀人之罪定论……”

      “什么?!不是人?!那说到底还是财物损坏纠纷,还费劲折腾什么?”梁靖修立刻去扶宁宁和阿亚兹,“两位小兄弟快请起,师爷说赔钱了事就得了。”

      宁宁:“哇!太好了,解放解放!”

      黄少爷彻底疯狂:“给我把仵作叫上来!!”

      死者蝈蝈君被一台担架从黄少爷家中接来,偌大的白布上没拳头大的一点儿,肉身完整,双腿蹬直。

      邓师爷和主簿大人只看了两眼,便捂住眼睛不忍直视——给一只蝈蝈验尸!多新鲜的事儿,传出去还不得被同僚笑死!

      仵作举着验尸用的小刀跪在地上,对着眼前的尸体发呆……师爷说要证明他是被人家打死的,可谁也没告诉他死的是只小虫子啊,这虫子怎么验?!

      梁靖修就在边上揣手盯着他,催促道:“快呀,你懂不懂行的?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验不出个所以然,黄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黄少爷帮腔道:“能干干不能干去死!”

      仵作两股战战,原本他一肚子瞎话都编好了,现在冷不丁地换个物种,真不知道该咋整。

      梁靖修又啧了一声:“看样子你是个没经验的,还是我来告诉你吧!你先整点醋喷上去,从天灵盖到脚底板切开看内伤,再弄点葱泥盖住皮肤,如此殴打的伤口便可显现……”

      仵作看着他只想骂爹,你特么来切一个看看!退一万步讲这工具也不趁手啊,一刀下去都肠穿肚烂了,还怎么看伤口?!

      他硬着头皮,犹豫着刚切下一刀……啪!梁靖修一脚将他踹开:“没用的东西,我来!”

      宁宁嚯了一声,笨蛋太子还会这手呢?

      没想到梁靖修接过工具迟迟不下刀,只看着那蝈蝈道:“不对,这尸体不对。”

      黄少爷:“又怎了?”

      梁靖修沉痛地摇摇头:“这大将军不是被打死的。”

      黄少爷登时立起眼睛:“你说什么?!”

      梁靖修蹲在原地一转身,把金翅大将军一亮,拿扇子在死者身上来回比划。

      “诸君请看此蝈蝈,他是头大而身窄,身窄而头大。双眼冒血,脚底流脓,身体发灰,双翼残破,非常明显是由于在黄公子手中遭到过分虐待,才导致疲劳身殒。只不过恰好死在这两位小友手中,这才被误认为是被杀害——”

      黄少爷再蠢也看出来他根本就是另外一边的人了:“你胡说八道!他在我手里好吃好喝地供着,怎么可能过劳死?!”

      “哎,方才是你自己说的,视同兄弟,那他自然就是人了,是人就会过劳死——”梁靖修拉长声音道,“还是说他不是人,而黄公子你是只虫子?”

      黄少爷跟要杀人似的看他,梁靖修又把专理不平露出来,给金翅大将军扇了扇,俯下耳朵去嘴巴里嗯嗯哦哦了几下,好像得了什么灵通似的。

      师爷和主簿大人已经无话可讲,揣着手权当做看戏;大堂门帘后头,另一顶轿子被悄悄地放了下来,帘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着堂上众人。

      “现在我已经得知事情的真相了。”梁靖修声情并茂地,“大将军方才跟我说,他跟着你过得好苦哇!黄少爷你三餐不离赌,凡是叫朋友出来吃饭就硬要他上台炫技,把他给累得像头驴。

      那天在城北饭馆,黄少爷你又逼着他跟朋友的新蝈蝈打架,他被揍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黄少爷你还叫他打到死为止。大将军实在无法再忍受你的折磨想要跳槽,便将身一跳窜到隔壁桌大爷的身上——不料这一跳耗尽了余下的所有心血,当即一命呜呼,死了干净。幸好被这两位过路的小兄弟接了一把,这才不至于被人踩扁死无全尸……”

      梁靖修浮夸地推演了一番蝈蝈的行进日记图,宁宁忍不住帮腔道:“没错!压根和我俩没关系!”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过分臆想!!”黄少爷气得跳起来大叫,“你又不是蝈蝈,怎么可能知道它是怎么想的?!”

      “你也不是我,你怎知我不知道蝈蝈君是怎么想的?”

      “你更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蝈蝈是怎么想的?”

      “哦,如此说来,您是同意我的观点,认为一个人是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内心的想法了?”

      “放你娘的狗屁!这是蝈蝈不是人,蝈蝈怎么可能有内心想法!”

      梁靖修朗声大笑,旋即逼视堂上:“如此案情明了了,这是蝈蝈不是人,并不适用于杀人罪名,应当以损毁财物结案,请师爷重新宣判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子非蝈蝈○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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