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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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飘绣巷，丝锦展芳华，金针银线间，织就花纹样……一曲清乐坊的弹唱把程巩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扭头往绣巷里一看，人已经多了起来，他理了理袍衫，站起身往集市东南角的锦绣院展厅走去，他想道：“稍晚可以问问李副相的意思。”
教坊的乐师已在展厅外准备多时了，见程巩从不远处走来，微微欠身行礼，程巩一边走，一边往空中扬了扬手，一弦曲调轻快的《阳春白雪》飘然而起。琵琶音曲调如丝，轻盈灵动，绣巷里顿时升腾起欢愉的活泼之色。
程巩跨入展厅，环视一圈，心情转好，对自己的安排和布置甚为满意。展厅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锦帛，上面绣着《百鸟朝凤图》，展厅四周坐着十位绣娘，她们手持银针，娴熟地绕着丝线在绢帛上制作绣品。在她们身后，摆放了八件绣花屏风，上面依次展示着当下最时兴的丝绸纹样，一个身穿深红色长袍的男人正站在一副“升龙纹”的屏风前细细欣赏。程巩认出此人正是参知政事副宰相李趠，于是快步躬身走上前去打招呼：“李副相！想不到您这么早就到了！”
李趠并不转身，冷冷地答道：“我看一眼就走。”说罢，他往右移步到“八答晕”的屏风前继续说道：“庙会办得不错，这纹样也不错。做人就如同这‘八答晕’，有方有圆才成规矩。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下官自然懂。这都是给宫里办差而已。”程巩忙不迭地回答道。
李趠不语，自顾自地走过剩下的几个屏风，转身道：“梨花纹和孔雀百花纹还欠火候，八仙人物和落花流水纹不错。”
程巩凑近李趠轻声道：“我这里不过是照猫画虎，纹样绣品自然还是李府为最佳。正好院里昨天新有了一批样品，今天晚些时候我就亲自送到府上，请李副相指正。”
李趠捋一捋胡须，答应了一声后便往展厅外走去。程巩跟在身后继续说道：“副相，天宁寺的法慧师太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李趠停住脚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程巩把清早与法慧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后探查般地问道：“会不会是枢密院副使韩颢？”
“不会，他们虽有私交，但对于锦绣院的态度，一个支持，一个反对。”
“韩副使趋中立，而法慧的意思，是对下官不满……”
李趠不悦：“你口中的韩副使只是代行枢密院长官之职。”
程巩忙躬身作揖：“是。”
“你放手去做。我自有安排。”说罢，李趠便抬脚离开，刚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转头问道：“你莫不是听到了别的闲话？”
程巩卑笑：“李副相误会了！是下官杞人忧天。韩副使……韩颢自有副相去应付。”
李趠冷笑一声：“他一个文书副手，知道了又如何？能拿我怎么样？”说罢，便拂袖离去。
谁知冤家路窄！李趠刚一走出展厅，左拐至巷口，便看见了韩颢。
“晦气！”
他一边低声泄愤，一边阴沉沉地驻足观望。远处人流如织，李趠看到，跟韩颢在一起的还有秘阁学士汪弘和汴安府卿陈霁，三人正站在一家飘着彩旗的绣坊外相谈甚欢。李趠脸色越发沉重：“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又凑到一起了！”
他冷笑一声，轻蔑地摇了摇头，抬脚穿过一家绣坊，打算从背街离开。谁知刚走出绣坊后门，一个人影“呼”地一下从他身侧闪过，李趠心里一惊，转身扫视一圈，却空无一人。
“是我眼花了？”李趠大感疑惑。
他定在原地，低着头，面色凝重，眼珠子快速地来回转动，像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忽然，他感到后脖颈一阵奇痒，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豆大的汗珠咕咕地往外冒，身上也出了一层冷汗。李趠厌烦地皱了皱眉，回望背街，街上人烟稀少，他愤懑地大甩衣袖，跨步返回至绣巷正街。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韩颢等人已经离开。“还好不用跟这帮见风使舵的人假客套！”
绣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李趠早已兴趣索然。他匆匆穿过人群，想要尽快离开。然而，刚走过两家绣坊，他心头又猛地一紧——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活见鬼了！”
这次，那人影出现在左前方的郑家丝锦铺，李趠认出，那间铺子正是韩颢等人刚刚驻足停留的地方，他心里发毛，快步追进去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往外走，忽见外面多了许多衙差，他出去一看，原来是汴安府少卿章謇正带着一众公差办案。
“章少卿，今天是锦绣院和天宁寺的庙会，怎么抓人抓到这里来了？”李趠上前一步问道。
章謇拱手致礼：“李副相见谅！下官不是抓人，是找人。”
“哦？找什么人？”
章謇凑近李趠的耳边说道：“一个绣娘。绣娘的未婚夫婿报案，说她已经失踪三天了。”
李趠的头“嗡”地一下：“一个绣娘？”
“是。”
“既然是失踪，为何直接找来这里了？”
“有人送消息，说在这里看见她了。”说罢，章謇拱一拱手，转身走进郑家丝锦铺继续查找。李趠愣在原地，心跳如鼓：“真的是她？她没有死？她在绣巷？但……从未听说她有一个未婚夫婿啊！”
正在李趠思忖之际，他隐隐地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凭直觉看过去，果然，在斜对面的一家绣坊中，那个人影第三次出现了！这次，那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凛冽的眼神直逼李趠，李趠也睁大眼睛看过去，心里发怵，果然没死！他刚想喊出声，但立即把嘴闭上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急急忙忙地跑来了一个人，那人径直跑到章謇身边气喘吁吁地大声说道：“不好了，韩副使失踪了！”
“谁？你说谁失踪了？”
“韩颢，韩副使！副使长子韩院事刚刚到府衙报案，说他父亲三天前赴朋友之约夜游汴津河，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府。”
李趠在不远处听到这个对话，心里一惊，三天前？那不是……韩颢那晚也在？失踪？不对啊，他明明在绣巷，报什么失踪？李趠快步走到章謇处：“韩副使刚才不就在绣巷吗？”
“副相见过？在哪里看见的？”章謇问。
李趠指着郑家丝锦铺：“就在这家铺子的外面。当时，他正在跟汪学士和你家陈公说话。你问问便知。”
章謇四处张望了一番，只见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来两个人，正是秘阁学士汪弘和汴安府卿陈霁。章謇拱手一揖：“二位大相公刚在这家铺子外见过韩副使？”
汪陈二人相视一眼，面面相觑：“没有啊，我们刚在茶坊，看见这里闹哄哄的才过来看一看。”
还没等章謇答话，李趠问道：“我刚才明明看到你们三人站在这里说话，怎么会没见过？”
陈霁道：“李副相应该是看错了。今天一直是下官和汪学士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说罢，他看向汪弘道：“韩副使是不是告假了？算起来，我有三天没见过他了。”
汪弘蹙眉细数：“这么说起来，我也好像有几天没见过他了。”
李趠刚想分辩，汴安府衙的大部队从远处小跑至郑家丝锦铺前，章謇的亲随吴晋上前拱手道：“绣巷里都找过了，没有。”
这时，程巩也闻声赶来，他见众人都在，强压住内心的火头说道：“章少卿，你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章謇并不答话，“刷”地一下弹出一张女子画像道：“程监事可见过？”
程巩一看画像，心中一惊，眼珠子非常迅速地朝李趠瞟了一眼：“没见过。”
这个细微的举动被章謇捕捉到了，他把画像移往李趠面前：“也请李副相看看？”
李趠眉头微皱：“没见过。”
章謇刚想把画像收起来，汪弘凑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画上的这个女子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章謇急忙问道。
“锦绣院展厅门口，因为她脸上挂着泪珠，所以我多瞧了几眼。”汪弘道。
站在一旁的吴晋问道：“学士是什么时候遇到的？”
汪弘不答，转头跟李趠问道：“李副相真没见过画中之人？你进门，那女子正好出门，你们擦肩而过。我刚好从旁路过，走到茶坊去等陈公。”
汪弘的这突然一问让李趠没反应过来：“我……没见过……”
他慌什么？章謇注意到了李趠的反应，他正想接着问，被陈霁打断：“好了。既然没找到，汴安府衙就先收队。”说罢，一众人散去，程巩看着被衙差搅黄的庙会，心中一阵烦闷。那女子的画像也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没有死？不对……这事情的味道不对。自从传出减冗的风声，李副相的处境便一日不如一日……大树变朽木，还能靠得住吗？
这一边，李趠故作镇定地强打起精神，急步快走，但章謇手中的画像让他双腿发颤！“我看见她了！我真的看见了！”他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那双凛冽的眼睛在他周围打转，他不由得往两边的绣坊里看了看，又胆怯地收回眼神，他很想立刻逃离绣巷，但恐惧和疑惑交织成一张大网，把他裹挟不前。
“未婚夫婿？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人？那个韩颢又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在绣巷，为何汪陈二人矢口否认？他们在撒谎！他们一定在撒谎！但……汪弘应该说的是实话，他也看见画像中人了……”李趠越想越糊涂：“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我真的看错了？”
疑惑。愤怒。坍塌。毁灭。巨大的恐惧吞噬着李趠，他双拳紧握，神色阴沉，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须要先下手为强。鱼死网破也好过任人宰割！这是我应得的！